《长生》CaTTySLuM

6、第 6 章

　　“塔贝里，我可以相信你吗？”

　　顾长生迈出小店，深红色仿佛还停留在视网膜上。他用力眨眼重新适应潮`湿小巷的黑暗。

　　占卜店门前的求签筒自动摇晃着，发出嘈杂的碰撞声。

　　“不要相信我，更不要相信秦楚。”

　　塔贝里苦笑一声，往求签机器里投入一枚联邦币。老旧的机器摇晃得更加猛烈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粗劣的电子合成音在昏暗里突兀响起，松散零件摩擦的声音终于停下。

　　红光充斥在金属的取签口里，塔贝里把手伸了进去。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塔贝里把木制长签拿在手中，轻声念出签上刻的字。

　　“近期不要轻易改变心意。”顾长生从兜里拿出皮筋，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他双手绕到脑后，随意地把头发抓在一起，用皮筋捆好。

　　得亏顾爷爷那点业余的算命知识，顾长生也跟着了解点皮毛。

　　塔贝里盯了顾长生许久，折断了木质签子。

　　他走近顾长生。轻柔地把顾长生垂落在脸旁的碎发拢至耳后，声音轻如微风。

　　“找个机会走吧。”

　　顾长生猛然抓`住塔贝里准备收回的手。

　　这是塔贝里第一次见顾长生认真起来的眼神。

　　“不可能的，不是吗。”平缓的语调显然不是疑问句。

　　枪械上膛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反应，顾长生抱住塔贝里向右扑倒。

　　消音枪口沉闷的声音更像是穹顶下模拟雨滴的声响，顾长生地捂住被子弹擦伤的右臂背靠湿`滑的墙壁坐下。

　　“我帮…”塔贝里话还未说完，就被顾长生拦住。

　　他沉默着从衬衣下摆上撕下一块，缠紧受伤位置。接着利落地从工靴里掏出手枪，朝枪声方向开了两枪。

　　“你没说他们有枪！”

　　“你到底想不想更新硬件了！”

　　顾长生趁着对面争吵的空档，拉着塔贝里朝外跑去。

　　“去磁犬守卫那里，这些次生人不会帮我们的。”塔贝里跑动着，断断续续地说到。

　　眼见快抵达巷口，白炽灯光铺洒在石面地板上。

　　“保重。”

　　顾长生用力把塔贝里向前一推，瞄准塔贝里肩部上方开了一枪。自己则拐进右边的昏暗小巷里。

　　“别管那个前几年的医用型了，去追另一个！”

　　塔贝里步履蹒跚地走向一旁的高大线杆，剧烈跑动让仿照人类设计的汗液体温系统重新运转。

　　塔贝里侧脸贴紧金属杆喘着气，水汽立马凝结让合金表层变得湿`润。

　　他靠着线杆滑坐到地上，手握成拳又放下。伸手摸了摸肩上不深不浅的伤口，释然地笑出声。

　　静得仿佛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顾长生借着一排靠墙摆放的废弃箱子，爬上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子二楼。

　　腐臭味的灰尘在鼻腔里横冲直撞。顾长生忍住咳嗽出声的欲｀望，拨开被老鼠咬破几个洞的门帘走进屋内。

　　借着人造月光，顾长生勉强能分辨出用刺眼的红漆书写的字体。

　　“去他`妈`的人类”。

　　顾长生刚想往更里移动，年久失修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擂动着心脏。

　　他停在原地，听见外面越发接近的脚步声，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枪。

　　“每次都是你废话，目标才会总是跑掉！”

　　争吵声并未像先前刻意压低，顾长生屏住呼吸。

　　“老板，我再去看看吧，说不定他还在附近。”

　　“找什么找，想违反宵禁被扔屠宰场里去啊！真是的，高层都不把次生人当人，还禁止明面器官交易！”

　　两人对话声渐行渐远，顾长生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身体。

　　等到四周恢复寂静，他才无力地瘫倒在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板上。

　　高强度的身心压力让体质本就不好的顾长生近乎脱力。他像是刚遇水的鱼般大口呼吸着充斥污浊灰尘的氧气。

　　如果秦楚对他真有所预谋，那他身份一定不简单。顾长生疲惫地闭上眼想着。

　　所以，肯定过不了多久这里马上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顾长生深吸口气，侧头用手肘支起身勉强站起来，扶着墙往房间深处走去。

　　散乱摆放在地上的残缺桌椅，拦住了过道。

　　顾长生甩甩手，强烈的酸痛感压得手臂仿佛有千斤重。

　　他正想搬开障碍物，却发现地板上一个方形物体正经由光的洗礼，映射`出隐蔽的光亮。

　　顾长生捡起生锈的小铁盒揭开来，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挠在心尖。

　　一本日记和一张三人全家福安静地躺在里面。

　　顾长生抱着铁盒轻步走近阳台，不自然的白银光线穿过细线网格门帘打在陈旧的物品上。

　　顾长生拿出日记，翻开第一页。

　　封皮与空白页面间夹着两张出厂证明，版面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排头名字。

　　看起来保存得非常完好的正方形纸片从小本中间掉了出来，顾长生弯腰捡起。

　　名字:伊丽丝

　　出生方式:由次生人女性自然生产

　　附注:予以其联邦自由公民身份

　　顾长生把收进裤袋里，随手翻开日记。

　　边缘的折角裂开摇摇欲坠，显然这页经常被翻看。

　　3021.6.21

　　今天是安娜生下伊丽丝的日子，我们偷偷请求两个街区外的罗德医生帮忙接生。
　　听塔拉这个疯子说洁丝城的次生人小孩活不过一岁，我想她一定是磕多了尽说些荒唐事。
　　不过我们还是听取了杰的意见，决定隐瞒下来，政府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长向后翻看，在临近小本尾页处停了下来。

　　3022.6.21

　　今天是伊丽丝一岁生日！
　　但我们家来了不速之客。是黑衣装扮配枪的洁丝城警察，他们给伊丽丝送来一张出生证明。
　　安娜的焦虑症犯了，我们陷入伊丽丝随时会被带走的恐慌中。
　　我想一定是隔墙的人类举报的，杰也这么说。
　　听说举报未登记次生人，他们会得到芥末面包和一瓶能量饮料。

　　手指光洁的皮肤摩挲着泛黄的老旧粗糙纸面，顾长生显得有些急切地向后翻去。

　　斑驳的血迹凝结在尾页。

　　顾长生用力关上日记，把小本拿在手中。

　　他暴力地掀开拦路的木椅，木制品随着动作翻滚出去，与阶梯撞击富有节奏的声响宣泄着某种愤怒。

　　顾长生单手捂住口鼻继续往下走去。

　　厚底靴踩在什么坚硬`物体上，清脆的断裂声让顾长生低头看去。

　　脚下赫然是被一条切割整齐的机械小`腿，顶端还冒出各种各样的线路。

　　光线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棂，让顾长生得以看清一楼房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