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惘常怀》吴别过

4、（四） 日常怀想

　　钟钦这个人，对待别的事情上可以很认真，一丝不苟，显得坚韧不已，然而在对待睡觉这件事情上，她的态度还是很佛的。
　　昨天下午四点多入睡，今天上午八点她缓缓醒来，醒来以后神清气爽，感觉之前感冒的症状也一并消除。
　　进了厨房她煮了一碗面，心里在寻思怎么过好这一天。和李泽臣是不可能的了，之前两个人还在一起时，待在家里安安静静也是一天，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不落寞是假的。
　　只是落寞之余，她发现自己没有多么牵挂李泽臣。她比她想象的，从失恋中走出来快一些。 一开始李泽臣提出分手，她根本没有听清楚，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一瞬间，她还是保持着愉悦的心情。然而李泽臣那双幽深的眼睛也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宣判了她的死刑。
　　“钟钦，我们分手吧。”
　　李泽臣根本就没有告诉钟钦分手的理由。他在某些方面冷情得很，就像那天分手了以后，他只是又补充了一句“抱歉”后便离开了。
　　钟钦后知后觉，她知道那段时间李泽臣很少主动见自己，难得约出来见到他她被喜悦冲昏了头，压根没有注意到他沉默寡言的状态会引出分手的事实。
　　李泽臣不打算解释，钟钦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相处了三年，她清楚李泽臣的分手意愿不是空穴来风。钟钦那天的难过持续了一阵。后来，种种因素的交织，冲淡了她的情绪，让她沉静下来。某种程度上来说，李泽臣是对的。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成熟了一些还是她和李泽臣一样，以一种义务的态度来对待这份感情， 她只知道，自己不再像上次那样，因为失恋而去荒唐人生。李泽臣在这份感情中，显得理智有余 温情不足，即使和钟钦同住，他也客气十足。钟钦是不相信一个人在谈恋爱时情绪可以保留得那么完美，所以她对李泽臣的态度有些失望，却又无法挑明。而这失望终于在李泽臣宣布分手后得到宣泄。
　　她想了想，拨号给好友苏一姗，打算约她出去。对方是个杂志社编辑，和她孽缘不断。从初中，一直到大学，都是同学，最后，在岁月的鞭策磨砺下，成了死党。苏一姗和她性格并不相像，钟钦比较文静，而苏一姗则是出了名的开朗外向，直肠子，甚至有时候脾气很是火爆。同在C大就读，苏一姗就读传媒，而钟钦则是在医学院读临床医学。
　　毕业以后，苏一姗在光大传媒工作了一段时间，认识了现在的先生，邢岩，过了两年便结婚了；而钟钦继续在医学事业上不断耕耘，获得更高学位后在炎城的C大附属医院就职。
　　“喂，一姗，起床了吗”
　　“一大清早打我电话干嘛？”
　　“约你出去玩。”
　　“你不和李泽臣出去找我？哦，也对，你已经很久没约过我了。说吧，去哪里，你请客。”苏一姗语气揶揄，已经在向她敲诈了。
　　“你上次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餐厅，怎么样？”她倒是很甘愿被她宰。
　　“可以可以。”苏一姗语气兴奋，钟钦几乎可以想见她脸上的光彩。
　　钟钦笑着说，“晚上怎么样，我之前订了位子。下午我们去逛逛吧。”
　　“没问题。”

　　在商场里走着有些无聊，她俩就找了咖啡馆坐下。从苏一姗脸上的表情钟钦就可以窥见苏一姗背后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思。
　　点完咖啡后，钟钦很坦然地开聊。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突然找你？”
　　“是啊，今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老邢和李泽臣都在我身边。”
　　“......你不早说？”钟钦瞪着苏一姗，后者忍笑。
　　“你也没问呀。我跟你说完话，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我就知道，你俩有问题。”
　　“他没告诉老邢吗？”
　　“他就是来转交东西的。给完就走了。无趣无趣。”
　　钟钦顿了一下，想让自己接下来的话语显得郑重其事而又无可奈何一些：“我和他，分手了。”
　　苏一姗并不惊讶，只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指从他冷淡开始，还是他提分手开始，开始还是他搬东西开始，还是我彻底放弃开始？”
　　“如果从他对你冷淡开始，那你可能从来没跟他谈过恋爱，也就没有分手一说。毕竟你自己也说过，他对你一直不冷不热。”苏一姗喝着咖啡，姿态优雅。语气平平淡淡，让钟钦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如果从他提分手开始，那其实也没有多久。你这次失恋的反应很平淡，都没有来找我。自己平静了心态才约我，很难得。”苏一姗看着钟钦，“我记得一开始我还很看好你们，后来我觉得我可能是看错了。现在看来，如此而已。”
　　苏一姗正经起来，简直让钟钦有流泪的冲动，她话语中的了然就像电话那一头母亲的嘱托一样。钟钦很多年来，就是靠着苏一姗的关怀和支持才抹掉了眼泪，重回康庄大道。
　　“我想，我跟他还是不适合成为情侣。”
　　“不适合，为什么不在去年提分手，为什么不在更早之前说清楚呢？”苏一姗叹了气，“钟钦，你自己知道原因是什么。都不在一块了，没必要再给他留面子了。”
　　钟钦难以解读自己现在的心情，她想她现在可能是皱着眉头，因为她看见自己持着杯子的右手，骨节泛白。她在感到愤怒，但是又在隐忍。
　　“你们都知道了。”
　　“老邢跟我讲的。也就去年的事。他不该耽误你的。”她又继续说道，“何况，我上个月还亲眼见了一回，确实长得美丽。人家骨子里自带的风骚，你就是没有。”
　　钟钦听见自己慢慢深呼吸，吐出一口气，然后朝着一姗笑了笑，“他不耽误我，鱼水之欢，各取所需罢了。”她不是没有反应过来苏一姗在说什么，好友的直接带给她是一时的钝痛以及长久的清醒。
　　可是，她怎么可能没有对李泽臣付出过感情，他们怎么可能只是互相抚慰般过了三年。
　　可是，现在，她只能对自己说，钟钦，旧人回归，你已经出局了。

　　回到家，又是很累。
　　她感慨，多么宝贵的两天休息时间因为那么多破事搅得她心神不宁。也就睡觉的时候，她是毫无保留的放松状态。
　　洗完澡，她正要扑向她美妙的新世界时，一个电话让她没来得及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反而先单膝跪在床上。
　　看到来电显示时，钟钦只觉得莫名其妙。
　　“喂，什么事？”
　　“公寓的钥匙我放在你门口的信箱里，记得拿。”
　　“好。”她差点忘记李泽臣还持有她公寓的钥匙。
　　“你最近还好吗？”李泽臣周围环境很安静，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低沉悦耳。
　　“还好。”钟钦觉得李泽臣是知道她喜欢睡觉这个习惯的，所以想开口说她要睡了。不过就 在她开口时，李泽臣说道：“钟钦，我在你家门口。”
　　钟钦：“......”
　　原谅她不是调情高手，也没敢往那一方面想，她只是在怔愣一秒后回答：“谢谢亲自来还钥匙，我已经睡了。你慢走。”如此神经大条的回答，她当然容不得李泽臣有什么回应，直接挂掉了电话。
　　关掉台灯，蒙上被子的那一瞬间，钟钦又听见了自己加快的心跳。
　　只是下一秒，她就提醒自己，不该有什么过多的揣测。可是她不揣测她又睡不着，于是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望着天花板，开始回想，开始思考。
　　李泽臣来她家门口，有两种可能。
　　A.他想复合了。
　　B.他有别的事情找她，顺便送钥匙。
　　第一种可能在回想起苏一姗说的，李泽臣对他们关系闭口不谈和李泽臣前女友的出现以后灰飞烟灭；第二种可能，则在他昨晚来找她照顾他母亲情绪后显得愈发生动。
　　钟钦用手挡住眼睛，在黑暗里，就她的视线范围里，是一点光都没有了。
　　别痴心妄想了，钟钦，睡觉吧。
　　她翻了一个身，开始进入睡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初次遇见李泽臣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刚进医院不久，对于医院的人事还不算熟悉，倒是因为各类死伤事件，她总是很忙，忙于值班。她当时还不到上手术台的资格，只是在做辅助工作。有一次，因为一个护士昏倒了，她被顶上去了。
　　主刀医生看上去很年轻，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病人的躯体。她就算再怎么不八卦，也还是知道他是李泽臣，虽然年纪轻，可是能力一流，外加一副好皮囊，又是单身，这样的条件，医院里结婚的没结婚的姑娘都偷偷惦记着他。
　　女人最大的本领之一就是臆想看不上自己的男人偷偷喜欢自己，这样的自我陶醉也算是偷渡生活的一种方式，既不影响别人，也不亏待自己。
　　不过，那个时候，钟钦没有入医院里绝大多数女性的潮流对李泽臣暗许芳心，相反，那个时候，她对这些没有兴趣。因为几年前的一件事情让她修整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过来，白天过的是体面的生活，面上是喜怒哀乐，夜晚是内心一人的啜泣，心里厌世的想法会更多一些。
　　她后来因为机缘巧合，在地铁里救了一个呼吸骤停的老人家，才被李泽臣认识。
　　因为她救的是李泽臣的母亲。
　　说来也巧，老太太和她很投缘，明里暗里撮合她和李泽臣。她其实还是无心应承，李泽臣也显得很敷衍，只是耐不住老人家的好心，俩人都各自演着自己的戏码。
　　也就是突然有一天，不知道谁先主动，擦枪走火了，两人接吻了。李泽臣比钟钦想象得要主动，钟钦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在此之前，钟钦内心一直有猜测过李泽臣的取向问题，后来当面问他，被他凉凉的眼神扫了回来，就不了了之。
　　然后，两人又诡异地恢复了一段时间的常温状态。
　　那一天，钟钦所在的医院里出现了一家三口，因为车主违规驾驶，当场毙命。想到了从前经历的钟钦心情很低落，便去天台散散心，就碰到了李泽臣。她看得出来，他心情同样也不好。
　　他胡茬明显，眼里含着血丝，眼神沉郁。后来她才知道，他前女友那天结婚，还把请帖发到了他手里。
　　钟钦其实看到他这样是想换个地方的，但是出于对方已经看见了自己而自己掉头就走又很没有礼貌的考虑，她离着李泽臣几米远，静静地站着，不打算开口说话。
　　“钟钦，你怎么想到学医了？”
　　“......我喜欢探索人体奥秘。”
　　她听见他好像在笑，这个答案只是她临时瞎掰出来的。
　　她侧头看了看他，“你呢？”
　　“意外。”钟钦猜想也许是填志愿的意外。
　　“那你本来想学什么？”
　　“哦，”他淡淡道，“我本来想出家。”
　　“......”凭他的语气，她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我本来是打算去北方的。不过没有去。”李泽臣开口，眼神飘远。
　　钟钦觉得她的存在在此时李泽臣的叙述中显得格格不入。
　　然后，李泽臣转身离开了天台，只剩钟钦一人在天台看着对面的高楼。
　　他经过她身边时，说道，“待会就下来，午休一会精力会好一些。”
　　钟钦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