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惘常怀》吴别过

3、（三） 重逢一聚

　　其实吧，那个电话只是钟钦拜托好友苏一姗打过来的救场电话。她觉得自己很难熬过和他们相处见面的时光，就拜托苏一姗挑一个时间打一个电话给她。
　　钟钦实在是太感谢苏一姗了，这世间掐得刚刚好。
　　事实上，她放假两天，没有任何值班安排。她只希望自己好好休息两天，因为上次环城公路的追尾事故，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比如，她也放弃了追究桌子的事情。毕竟，在所有人的记忆中，这件事情已成为过去，再被翻开，她能做的，就是保持淡然。那才是释怀，也许还应该配上自己的过去的自嘲。简而言之，对于郑家，对于过去见证她荒唐的青春的人，她以演戏的方式回击，并且不再为之动容。
　　钟钦坐上自己的车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握住方向盘的右手才轻轻发抖。
　　来不及整理思绪的钟钦只想快快离开。因为，她有预感，郑隐谐会来找她。
　　因为先前的经验告诉她，郑隐谐很不喜欢她的半途离场。
　　那真是非常不好的事情。

　　钟钦发动引擎，从地下车库里出去，一路上，她时不时看着后视镜，发现半小时内都没有郑隐谐车子的影子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又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因为袁潇媛的存在，还有郑姨的压制，郑隐谐不可能中途离席。某种程度上来说，袁潇媛是她避免与郑隐谐接触的绝佳屏障。可是，说来也讽刺，原本，她和郑隐谐是之间是没有屏障的。
　　快到家时，天开始下雨了，钟钦想到自己没有带伞，而自己仍然感冒，却一点也不着急。她 本来就是个有伞撑伞没伞淋雨的人。这倒是不符合她医生的职业病。
　　她停好车，从小区车库里出来，正想冲进大雨里，忽然被人拽住了右手。那阵熟悉的感觉让钟钦内心一惊。
　　“你出门果然还是不带伞。”
　　郑隐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钟钦只觉得心里泛起一阵凉意。她有些僵硬地转身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说什么，想要默不作声地挣脱，但是他并没有放手的意思，钟钦内心就是像在看惊悚片。
　　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郑隐谐个子极高，站在身材纤长的钟钦边上，显得很悠闲。
　　“走吧。”郑隐谐依然牵着钟钦的手，意欲前行。
　　“你要去哪？”钟钦茫然。
　　郑隐谐失笑，墨色的双眼笑起来像弯弯的月亮，“当然是去你住的地方，你不请我坐坐吗？”
　　钟钦内心更加慌乱，面上还是镇静，“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家里太乱了。”
　　郑隐谐还是笑，“你不是一向很爱打扫吗？”
　　“最近太忙了，没有空。”钟钦家其实很干净，东西很少，只是她单纯地不想让郑隐谐踏进她家的门。她不希望她唯一的休息圣地也沾染上她过去的印记。
　　“没事，我不介意。我想找个熟悉的地方歇歇脚。”
　　钟钦看着郑隐谐，开口道：“去那边的餐厅吧，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郑隐谐看着她，垂眸想了想，“你男朋友在家？”
　　钟钦一愣，没有说话，郑隐谐只当她在默认。他轻轻放开她的手，笑了笑，“难得见你，你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了。你说谎的样子还是没有变。”
　　“值班是假，有急事是假，看来有男友是真的了。
　　你不是说你们排班时间是错开的，没有机会和我们见面吗
　　既然他今天在家，我们见一次，我也来见见我未来的姐夫。
　　嗯？”
　　郑隐谐依然是笑的，可是钟钦还是能分清楚他真笑和假笑的区别。
　　外面在淅沥沥地下着雨，钟钦只觉得自己和外界隔绝了，她被郑隐谐一连串的问句压得沉默了许久。
　　“他今天并不在家，改天吧。”钟钦其实很疲倦，郑隐谐她从来搞不定。
　　“那我去你家有什么不方便？”
　　钟钦抬起头，深吸口气，正视郑隐谐，“首先，我不是你的姐姐；其次，我想在很久之前，我就说过我们各自生活互不干涉；最后，谢谢你的撑伞，但我不需要，我更喜欢意外的淋雨。郑隐谐，过了很多年，你依然觉得很了解我，可是你依然对我一无所知。”
　　钟钦说罢，退后两步。她看到的是郑隐谐依然挂着的微笑，以及他隐藏起来的冷漠和阴霾。
　　她转身离开。
　　郑隐谐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她，把脸凑在她颈后，轻轻说道，“好，我们去餐厅，你请客。”
　　他忽如其来的温柔杀得钟钦措手不及，钟钦轻轻挣脱他的拥抱，“走吧。”

　　“两位需要什么？”
　　“我随意，你问他吧。”此刻的钟钦感到了身体的不舒服，她有些头疼，而且手开始发冷。她知道，那是她感冒严重化的表现。
　　“咖啡和柠檬水，谢谢。”
　　“你怎么了？”郑隐谐作势就要拉住钟钦的手。
　　“没事。”钟钦收回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冷淡。
　　“看你这样子，我还以为你感冒了。”郑隐谐盯着她，语气并不温柔。
　　“没有。”她还没有吃药，如果郑隐谐不出现，她现在大概已经躺在家里舒服的大床上睡觉了，凭她的体格，睡上一觉，她的感冒过两天会自动痊愈的。
　　然而，她现在得送走郑隐谐，还不能让他发现她感冒了，否则他一定大惊小怪。钟钦还记得小的时候，她感冒了，郑隐谐拿药给她吃，差点没整死她。
　　“你找我有事？”
　　“你比之前瘦了，还长高了。”
　　钟钦沉默了一会，“你有事直说吧。”
　　郑隐谐笑笑，“想和你叙旧，这算事情吗？”
　　“我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外面在下雨，你也早点回去吧。放郑姨和袁姨两个人在家，并不合适。”
　　“你多久没回去了。”郑隐谐跳过她的话语，自顾自问道。
　　“忘了。”
　　郑隐谐不置可否。
　　“郑隐谐，我没心情，也不想聊这些。没有意义，而且，那些对于你来说美好的回忆对于我而言并非如此。我先离开了。你慢用。”
　　这次郑隐谐没有再拦住她，只是在她离开后对着她的背影望了许久。

　　到家的钟钦像是燕归巢一般直奔自己舒软的大床，只想着自己睡得不省人事的幸福感。然而就在她脱掉鞋子和衣服，换上睡衣准备上床时，门铃响了。
　　她下意识以为又是郑隐谐，心下一股烦躁升起。她于是不情愿地挪到客厅里，板着脸开了门。
　　“你有完没完......”钟钦边开门边说话，看到对方的脸以后，顿时陷入沉默。
　　李泽臣。
　　果然感冒了，脑子不太灵光，郑隐谐又没上她家，怎么知道她住哪一户。
　　他打量般看了一眼钟钦，“之前是谁？”
　　“推销的。”钟钦很想回怼一句“和你有关系吗？”，要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然而话没出口她就觉得这话酸味和刺味过重，于是就改了口。
　　李泽臣狐疑，显然不太相信钟钦会放推销进门。
　　“你有事吗？”钟钦顺势岔开话题。
　　“我来找你谈谈。之前你联系我，我没有及时回复，很抱歉。”李泽臣话语平稳，其实钟钦听不出什么道歉的意思。
　　“行，你说吧，我听着。”钟钦打了个哈欠，倚在门框边。
　　李泽臣似笑非笑，“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多大的事，你就在这里说吧。”
　　“我想进来。”
　　钟钦沉默了两秒，内心郁闷，怎么今天她家这么受欢迎。还有，她真的很想睡觉，她希望李泽臣可以快点结束这场对话，然后她就可以和周公约会了。
　　“我今天很累，想快点休息。你有事直说吧。”钟钦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朝李泽臣说道，她看到李泽臣的神情变化显示他有些意外。
　　也对，之前她几乎对他百依百顺，完全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友人设。而如今分了手，李泽臣对她冷处理，她又遇见了前尘往事受了刺激，已经开始在他面前放飞自我了。
　　“我爸妈想见见你。”李泽臣顿了顿，看了一眼钟钦。那眼神里欲言又止的意味让钟钦有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情。我妈最近心脏问题反复得很厉害，我没有和她摊牌，她很想见你。”李泽臣微微低头看着钟钦，那目光的真诚和无害让钟钦内心苦闷到极致。
　　是的，她很苦闷。苦闷自己从前沉沦在他干净温柔的眼神里，对他的每个提议都持默认或者赞许态度。结果呢，她被甩了。他还要用同一种方式来请求她的帮助，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李泽臣是觉得她一定会答应，所以连请求都如此简单明了，而不是含有抱歉意味的委婉叙述。
　　钟钦叹了一口气，“泽臣，既然分手了，有些忙你就不应该来找我，而是自己解决。”
　　李泽臣盯着她，眼神幽静，“所以你是拒绝了。”
　　“对。”说完，她就立刻关了门。关上门的一瞬间，看到李泽臣依然看着自己的神态，其实她听见了自己加快的心跳声。同时，意识到拒绝了李泽臣，她感到了一丝的心虚。
　　说起看李泽臣的母亲，其实她也是愿意的。只是大概是那一天的某个瞬间开始，她对她和李泽臣的复合不抱有希望了。所以既然分手了，还是干净利落一些。
　　至于老太太怎么想，李泽臣自然有应付的办法。他唯一要头疼的就是如何向他母亲解释他们分手了的事实。
　　时间问题，总会解决的。
　　钟钦回到了卧室，不再想之前还站在她门口的李泽臣。
　　她终于陷入了深度的睡眠，她在梦里都能感受到浓浓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