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惘常怀》吴别过

2、（二） 桌子消失

　　走进郑宅的钟钦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给她的暗示，亦或者说是事实确实如此。如果是后者，也就不奇怪她真的觉得异常压抑难受了。
　　她拿着礼物，进了大厅，环视四周，有忙碌的佣人，但是没有郑姨的影子。她和他们打了招呼后，打算往上走。郑姨大概是在二楼的房间里。她走上楼梯，先是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接着便是视觉冲击。迎面而来的女子令她呼吸一滞。那纤细苗条的身姿，妖娆的身段，只穿一色衣服也可以穿出无穷韵味的人，钟钦化成灰也认识。
　　袁潇媛。
　　钟钦不再往上走了。她站定着，看着袁潇媛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下了楼梯，觉得自己此次行动应该止于此。
　　钟钦内心熄灭已久的火焰开始燃烧起来，听到袁潇媛对佣人颐指气使的语气后，心里的火焰蓦然被浇灭，转而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悲凉之意。
　　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不想来郑家，即使她在这里生活近十年，即使这里的人对她关心有佳。这里的一切从来还是像十年前那样，无所变化，散发着让钟钦无比抗拒的腐朽气息。
　　袁潇媛那一声带着惊喜的“隐谐”更是让背对着大门的钟钦不想停留，她提步上台阶，忽略背后一众人的目光。
　　她的猜测成真了，郑隐谐当真是回来了。

　　四年前，钟钦调入了现在就职的医院，也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李泽臣。
　　他们的相识显得简单而自然，两人虽然之前并无交集，但是一旦开口，发现对方和自己的兴趣爱好重叠之处很多，之后交往就密集了许多。半年后，他们在一起了。
　　钟钦向李泽臣告白，他很平静地接受了。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相互之间话语并不多，但是气氛还是很和谐。只是有一次，钟钦的心被李泽臣的话语刺痛到了。
　　正式在一起后的一天晚上，他们出去吃晚饭，钟钦的酒力一向很好，她喝了很多酒，李泽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并不阻拦。那一天钟钦从柬埔寨回来，心情低落，李泽臣对此缄口不语，他安慰她的方法只是陪着她，没有主动问她话。
　　钟钦没有醉酒，那天晚上，她异常清醒，只是一股无名的情绪笼罩着她，让她的发声显得低沉抑郁。
　　“泽臣，你为什么想当医生？”
　　“救死扶伤。”
　　“是意外还是坚持？”
　　“意外造就了坚持。”
　　她没法再继续问下去，尔后，李泽臣开口问她。
　　“你为什么成为了一名医生？”
　　“意外。”
　　大概是过了一会，李泽臣再次开口。
　　“钟钦，我想我是奔着结婚这个目的和你谈恋爱的，很抱歉，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是要说这话。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就送你回家，不再耽误你。”
　　钟钦低着头，几秒钟后她听见自己说：
　　“我不介意。我没有孤老一生的想法，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李泽臣那天的心情算是十分不佳，他没有刹住自己的情绪，把它释放给了钟钦。
　　钟钦后来沉默了很久。

　　钟钦看到郑姨从楼上走下来。郑姨还是那个样子，丰腴优雅，眼神温柔。
　　她朝郑姨笑了笑，“阿姨，好久不见了。”
　　“小钦，我总算把你盼来了。”
　　郑颖感触颇深，钟钦离开后，整栋房子只剩下了她，说不寂寞是假的。不止一次，她想劝说钟钦搬回来住，然而她知道那并不现实，以前的事翻涌上来让她开不了口，只能维持原状。
　　钟钦知道，郑姨的眼神明亮必然不是因为自己。离家多年的儿子终于回来，作为母亲，她高兴很正常。那么多年，郑隐谐都没有回来过，逢年过节，郑姨挨不过去了会自己飞到加拿大看望他，再匆匆回来，而这样的事，发生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她看到郑姨几乎是无视袁潇媛，径直走到郑隐谐边上，和他热络起来。站在台阶上的钟钦没有看大厅里的人情常态，静静地上了楼。
　　她不想成为他们之间互相试探的牺牲品，那太好笑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依然是那个格局，没有人动过。这座房子里有许多这样的房间，使用过了以后，因为种种原因，当年的钟钦搬了进来，住了将近十年。
　　临走搬之前，她才从袁潇媛的口中得知，这房子先前是闹过鬼的。
　　所以，袁潇媛才会用那种看着眼光看着她，而且看了那么多年。
　　她知道，郑隐谐也是用这种眼光看了她那么多年。
　　她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打开了她曾经的房间。扑面而来的木质气息掺杂着扬尘的味道，她心里潜伏的怅惘悄然生起。她进去之后，拉开了窗帘，一地阳光倾泄下来，照亮了房间。
　　她又走到房门口，锁住了房门。
　　房间并不干净，钟钦走过去用手轻轻擦了书桌，指腹上灰白白一层灰尘。她知道，郑姨只是想她回来看看如今的局面，丝毫没有挽留她的想法。她也欣然应允，她也想让郑姨确认自己对过去的释怀，至少是表面的释怀。至于郑姨为什么不动这个房间，因为曾经闹过鬼，它没有什么翻修价值。所以，任其自生自灭，在郑家一隅中独自灰败。
　　一个礼拜以前，她忽然从梦中惊醒，她梦到了当年她在郑家，还是一个孩子时，因为雷雨天气，独自躲在书桌下面，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然后，朦胧之中，一个男生朝自己走了过来，把自己拉近他的怀里，那感觉坚实而温暖。猛然地的下一秒，触感变了，她一抬头，只看见袁潇媛优美而病态的下颌对着自己，眼神是睥睨万物的冷然。那个眼神让钟钦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失神地坐在床上，置身黑暗，钟钦内心是孤独而寂寞的。那个时候，她在想念一个，对于她而言，已然去世许久的爱人。
　　随即，她便想起了过去在郑家留下的种种痕迹。
　　尤其是，当她知道郑隐谐和袁潇媛快回国了的时候，内心想回去销毁痕迹的念头越发强烈。那绝对不会是好消息。虽然她知道，郑隐谐踏进她的房间的概率为零，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看到。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嘲笑自己，郑家的人，当年把她所有的秘密都看完了。
　　她不想再被嘲笑一遍。
　　她回去，抹去那些痕迹，不想再让它们重见天日。毕竟那代表着她曾经的灰暗与失败。人生经历过的已然存在，没有再重来的可能。能改善的，就是不重犯。
　　经历过许多落难经历的钟钦已经对大富大贵、获得功名利禄的人生毫无欲望，甚至不追求有任何的名下不动产，她只是在顺其自然地过着平淡生活。当年，也是因为郑隐谐要移民加拿大，可能余生都不会回来的事实让她打消了搬离炎城的念头，毕竟生活在中国的哪个省市对于加拿大而言没有任何距离的差别。
　　钟钦只是搬出了郑家，与他们鲜少再有往来，其实钟钦知道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经济能力也许并不足以让她在一个全新的城市开拓一番新的事业。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女孩子，身高168cm的钟钦屈着膝盖，打开了自己手机的手电筒，可是照到书桌下方的内壁时，她愣住了。
　　那里光滑一片，平整如初，什么都没有。真是可惜她连刀子都准备好了。
　　钟钦又仔细地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那里始终没有任何当年刻下的痕迹。她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内心的情绪在不断地泛滥。
　　这不是她当年使用过的那个桌子。

　　坐在饭桌前的钟钦丝毫没有进食的欲望。她知道，有人换了那个桌子，可是是谁，她丝毫不能肯定。
　　她对面坐了袁潇媛和郑隐谐，郑隐谐正对着她，表情冷淡。袁潇媛年近四十，然而依然年轻。
　　袁潇媛身着暗紫色的一字肩长裙，露出几乎雪白的肩膀和瘦削的锁骨，那里还挂着一条银白色的项链，图案是两个字母。那两个银晃晃的字母到底还是刺伤了钟钦，那是郑隐谐和袁潇媛姓氏开头拼音的缩写。
　　袁潇媛戴上了那条项链，意味着她接受了郑隐谐。
　　她似乎注意到了钟钦似有似无的目光，她朝着钟钦粲然一笑，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抿了一口，开口道：“小钦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钟钦开口：“还可以。”
　　“阿颖和我说，你交了男朋友，也是医生。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袁潇媛瞥了一眼郑隐谐，然而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此时郑颖的脸色并不好看，准确地说，因为袁潇媛的出现，她的脸色一直没有好过。
　　“还不急。”钟钦没有和袁潇媛对话的欲望，然而她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和她言谈。如果因为当年的事，那就更谈不上。对袁潇媛表现出的平淡无奇的反应才是她应该有的态度。
　　“我和隐谐这些年以来一直都很牵挂你，你过得好，我们也安心。”袁潇媛的语气淡淡然，倒真有一股惆怅同情之情。
　　钟钦内心冷笑，面上和煦一笑，不打算再继续和她交谈。
　　钟钦觉得，依照袁潇媛藏不住的性子，如果是袁潇媛取走了桌子，那么她已经被袁潇媛耻笑许久了。所以，不是她。
　　郑隐谐忽然开口，“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见个面？”
　　钟钦意外郑隐谐的主动，随即开口，“很不巧，他的排班时间和我是错开的，也许没有什么机会。”她是不相信郑隐谐的企图有优良性可言，她几乎可以想见郑隐谐以一种默不作声的方式来矮化李泽臣，来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那毕竟已经上演过许多回，每次发生都让钟钦难过许久。
　　钟钦还记得几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她不自作多情，也就没了郑隐谐拿走了桌子的念头。更何况，这几年，他没有回国。
　　郑颖淡淡道，“你们都大了，我管不了你们，大家各自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钟钦拿起碗筷，开始吃饭。她一向吃的不多，又因为内心在思索桌子的问题，所以吃饭的速度显得慢了一点。然而钟钦有一个本领，就是即使内心不平静，面上也可以表现得很淡然。
　　郑颖看了一眼钟钦，往她碗里加了菜，有些惋惜心疼地说道，“当医生不容易，你还吃得少，瞧你这身板瘦的。”
　　至于郑姨，钟钦心里有些沉重，也许是了。
　　钟钦笑了笑，继续吃饭。只是她感受到了对面的注视，然而她抬头时，郑隐谐并没有看她。钟钦内心冷冷清清，自己又多疑了。
　　这顿饭，大家各自心怀鬼胎，吃得还算顺利。
　　饭后，郑姨问钟钦，“小钦，今晚陪阿姨，留下来吧。”
　　钟钦推辞道：“抱歉，阿姨，我今晚有值班，逃不了，下次吧。”
　　郑颖看着她，眼中情绪哀伤大于遗憾，“本来想你留下来，再也别去那间屋子。阿姨给你装修了一个新屋子。你看看再走吧。”
　　对面的袁潇媛神色不明朗，喝着面前的红酒。
　　钟钦刚想说话，手机铃声响了。她接起电话，“喂。”
　　听到对方的话语，钟钦的脸色忽然变了，挂断电话后拿起椅子上的大衣就打算离开。
　　“抱歉了，郑姨，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了。”
　　郑颖一脸疑惑，“什么急事，你不吃了晚饭再走？”
　　“医院紧急调我，下次了，郑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