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9、凡尘一绯

　　从如初一路出来，跨过了几条悬河，翻越了几座山头，跟随着流萤不知追了几个时辰，澄双没找到，一绯觉得自己倒是快要先挂了。
　　但是她不能停，因为一眨眼的功夫，萤火就有可能消失在她的视线，她只有全神贯注的盯紧流萤的动向，才不至于跟丢。
　　可她终究还是跟丢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萤火突然消失，就在她眼前，没有回归珠链，而是被风吹散，散做星星点点的流光坠入地里。
　　怎么会这样？一绯停下来，抬手看了看腕间的珠链，此时它闪烁的光微弱，须臾间，直接暗淡下去，不留痕迹。
　　今晚没有月亮，四周全然漆黑一片，只流萤未消失之前借着它的光，一绯大抵知晓周围的情况。
　　刺林繁茂，灌木丛生，是离如初约莫十里有余的一座深山老林子，淡淡的飘浮着些薄雾，四周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声簌簌。

　　老汪和商衡人呢？
　　一心都倾注于流萤身上，一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只支身一人。她仔细回想，模糊记得来途中，汪宸唤了她几声，她随便‘嗯’了句便没有下文，以为他只是找她闲聊来着，他没再作声，她也没在意，大概就是在那时分散的。至于商衡，她想他毕竟只是一介凡夫，凭着一点轻功能跟上他们的步伐已然不容易，这么久才落下阵来，算得不错的了。

　　这里黑得可怕，全然不见路，又凉风飕飕，让一绯感觉冷。她徒手生了团火，正要照亮四周寻路，忽地，火灭了，她再生，又灭，再生，又灭！
　　好吧！一绯认命了，她确定自己到了一个很邪乎的地方，在方壶学的那些术法灵力根本用不上。可她也不能就在原地干站着，只得摸着黑，一步步慢慢往前移动。
　　只是这终究不是个办法，什么都看不清，路途又荆棘丛生，一绯这路没走多远，衣服倒是挂坏了不少。
　　黑暗、寒冷、刺痛、疲倦、无可奈何！
　　正当一绯心生绝望之时，像是来自神牴的佛光，面前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闪现一缕微光，是溺水奄奄一息之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但一绯却高兴不起来，这么诡异的地方突然出现一缕光线，是敌是友是福是祸都不知道，就凭她这破运气，她更相信来者不善！

　　一绯屏住呼吸，停住脚步，一动不动的紧盯着那缕光亮，听着脚踩过细草发出的婆娑声越来越清晰。
　　这明摆着就是冲着她来的嘛，一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目前的处境她似乎只能静观其变，然而这静观其变实则与束手等死无异！
　　但求死相好看点！

　　前面的光突然停在了原地，紧接着飘来一句人声：“阿绯~”
　　一绯沮丧的脸瞬间满血复活，这，熟人的声音，商衡！
　　“我在这里~”
　　一绯兴奋的挥舞着手臂，虽然黑暗吞噬了她所有动作，也看不清前方的路，但她还是激动的往光亮的方向跑去。这情景像极了那晚，商徵提着灯笼来寻她和商衡，她在黑夜中看到他的灯光，听到他的呼喊，同样的难以抑制心中的欢喜，奋不顾身的奔向他的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向期待商徵一样期待商衡的到来，她只是没来由的信任他，信任那个会唤她‘阿绯’的人。
　　庆幸的是，他不是商徵，不会说出“我对你太失望了”这样绝情的话，他只是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视如珍宝。

　　一绯平静了内心的激动，才发现她与商衡之间的动作逾矩了，她推开他，用咳嗽带过尴尬，挠了挠自己的玉颈，胡乱道：“是你啊，你怎么找到我的？”
　　商衡不答反问：“你希望是谁？汪宸？”
　　一绯愣了愣，高速运转的脑袋瓜还没组织好词汇，火折子却突然燃尽熄灭，四周又回到漫无边际的黑暗。
　　一绯忙问道：“可还有火折子？”
　　商衡道了声无，便伸手握住一绯的手，顺势将她身子往自己这边一拢，环在滚烫的怀里。
　　一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吓了一跳，当即挣扎着要出来，可怎么也推不开他。
　　“不要闹！”商衡垂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明明声音柔和得要死，偏让一绯似魔怔般乖乖听了话。他继续道：“以前我们不知搂抱过多少回，你从未推开过我，这回又是怎么了？”
　　“以前……”一绯想辩解她以前只把他当做小孩子看待，从未想过男女之分，可等话到嘴边，她自己先觉不对，她现在已经把他当做成年男子看待了？那怎么可能，她可臆想了六年作为他的后娘，她以为她对他唯一的感情就叫做慈母般的爱的！
　　“以前怎么了？”
　　一绯咽了咽口水，以提高音量的方式增长自己的底气：“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商衡？”
　　“呵~”商衡失笑，揽过她的腰肢，纵身一跃，两人脚底失实，下一刻便稳稳的落在了树梢。
　　一绯本什么都看不见，来了这树上，没有枝叶的遮挡，反而能从泛白的星光中大约看出个事物的轮廓来，但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了：“刚刚那么黑，你是怎么看准这个位置的？”
　　“我眼神好喏~”商衡浅笑，一边折掉四周多余的树枝，一边继续道：“看来要让你对我还放下心中戒备，就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身份。”
　　“我们在十岁那年相识，你因为自小命格不好，所以总爱穿一袭红衣；十一岁那年，你在我家庭院嬉闹，不小心弄坏了爹最爱的君子兰，你怕他生你的气，便让我替你顶了罪，后来我被罚去抄书，抄了一整天，你内疚不已，便去街上的糖果铺子，买了一整袋我爱吃的糖果，一粒粒的喂给我吃；十二岁那年，从来不碰琴的你，因为我爹喜欢，也开始夜以继日的练琴，后来还磨破了手，疼得躲起来偷偷的哭，我……”
　　“好了别说了，”一绯打断他，“我信你就是！”
　　商衡苦笑，她的过去，永远都与商徵隔绝不开；可她不知道，她为商徵义无反顾的那六年，他却在她身后默默守了她六年。
　　烟雨中初见，她是杏花微雨中最亮眼的颜色，是他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女子。他呆呆的望了她好久，而她至始至终没有回应过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后来，她第一次看他，眼神中是比月亮还要皎洁的光熙，她轻轻福身，唤他阿衡哥哥，他知道她的不情愿，但还是满心欢喜，从那以后，她成了他此生的命中注定……

　　片刻，偌大的树上已用枝藤缠绕安架出一处靠椅似的位置，商衡伸出手，说道：“过来~”
　　一绯看得到他手的轮廓，却没有将手伸过去，反而摸着自己坐的那根树枝往外移了移，她淡道：“不用！”
　　商衡的手在原处停留了片刻，接着毫不客气的直接将一绯拎了过来，扣在自己的怀里：“冻得跟块冰似的，还要逞强，这里可没有火也没有药。”
　　不得不承认，这里真的够冷，商衡的怀里也着实温暖，一绯疲倦的身子其实是眷念这份温暖的。
　　罢了，一绯着实没有气力再挣扎，何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搂也搂过，抱也抱过，睡也睡过了，现在这种坏境下她再推推攘攘，反而矫情了。她就当他是一个火炉，或者一床棉被便好。
　　商衡见怀里的人儿终于安分，嘴角的笑意掩不住，语气也变得无比的柔和：“睡一会吧，天快亮了。”
　　“我睡不着，不知道澄双现在怎么样了。”一绯抬眼望着苍穹之上零散挂着的几个昏暗的星星，明明困乏得要命，可偏偏闭上眼头脑就会变得格外的清醒。
　　“你放心，从目前情况来看，澄双应该是安全的，先不说她那几个妖怪朋友是否能护她周全，光凭她那命格，‘命贵与天、自有神佑’，你想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过病难？”
　　“但愿如此吧。”
　　“快睡，你今日累了一天了。”
　　一绯沉默的继续看着天，安静得商衡都以为她睡着了，他将头埋在她的秀发里，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时光，可偏偏的，一绯又突然的发声，吓了他一跳。
　　“你和老汪是什么时候跟我分开的？他现在也在这片诡异的林子里么？”
　　“睡觉！”商衡厉声。
　　“哦~”一绯不情愿的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个更为舒适的位置，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寻着美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