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8、凡尘一绯

　　正是黄昏夕阳初下，柔和的霞光宛如沉沉江河的游鱼，偶然跃出一道金色的鳞片，漫山的梨树在风的轻抚下摆弄枝丫，散落了一地的纯白。
　　一绯和汪宸半躺在青草之上，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天上的云彩，偶尔会有梨花飘落，坠在他们的衣襟。

　　一绯换了只手枕着自己的头，侧身笑问汪宸：“老汪，你为什么会来如初？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汪宸一口酒下喉差点呛到，赶紧坐起身来猛咳了几声：“丫头，你不会喝醉了吧？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一绯惬意的饮尽壶里最后一口烟花醉，缓缓道：“我离开方壶山时你在王府，咱面都不曾见到，我怎么叫你来？”
　　“飞鸽传书啊！”汪宸从怀里摸出张纸条，丢给了一绯，继续道：“不是你说遇到搞不定的怪物，让我速来帮忙的嘛！”
　　一绯半信半疑的打开纸条，她知道老汪的样子不是在开玩笑，而纸条上也的的确确是她的字迹，可怎么会，她明明一路相安无事的回到如初的啊？
　　“我没遇到什么怪物，更不会写信给你，”一绯思虑道：“会不会是你王府哪个兄弟故意设的计，好让你离开王府，然后趁机……”夺取世子之位。
　　“我们王府好得很，而且我其他兄弟还在他娘肚子里，先生你的故事编不通。”汪宸只当是一绯在瞎闹腾恶作剧，她本就喜爱自导自演些故事，习惯了便也就不足为奇了，“你的字迹，你的气息，你师兄我这点还是辨别得出来的。”
　　一绯赶紧解释：“真不是我！”
　　汪宸双手枕在脑后，闭眼惬意的享受着风吹来梨花与青草的香气，敷衍道：“好好好，不是你，真不是你。”
　　一绯再道：“真不是我啊！”
　　汪宸道：“嗯，真不是你！”
　　一绯：“…….”

　　一绯紧了紧手中的纸条，心中惶惶有些不安，她仰着头，望着天空的火烧云慢慢褪去颜色，风吹得她渐渐生了凉意。她侧身戳了戳一旁的汪宸，道：“老汪，问你个事儿。”
　　汪宸如睡梦般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个“嗯”字。
　　“你的修为这般高，可看出今日那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谁？”汪宸睁开眼，知道一绯此刻是在说正事，也不跟她玩笑，“你说你家客厅那位？”
　　一绯点点头。
　　“有什么不对劲？”汪宸反问。
　　一绯道：“他以前痴痴傻傻的，如今却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我怕这个人已经不是他了。”
　　汪宸道：“痴傻之人突然清醒不是什么奇异之事，或许是因为药物、或许是因为机缘、也或许是灵智开的稍晚，没什么稀奇的。”
　　“可他被邪物附过身！”这才是一绯想说的重点：“清醒也是在这之后。”
　　“所以你怀疑……”
　　一绯点头，道：“所以我想问你可察觉到了些什么？”
　　汪宸认真的回想着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一边陈述：“没有妖气，甚至连浊秽之气都不沾半许，诚然没有邪物寄存的印记。”
　　一绯又沉重了！
　　如果他真是商衡，现在的样子让她还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了！
　　可偏偏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一旁的汪宸似乎心情大好，还哼起了小曲儿，着实让一绯想揍死他。
　　“老汪，老老汪，老老老……”
　　“请把‘老’字去掉，谢谢~”汪宸悠闲的继续饮酒，“我不过比你大几岁。”
　　“是大九岁！请记清楚，谢谢~”一绯没好气的回答。
　　汪宸见一绯生气的样子，不由大笑了几声，继而丢掉酒壶，纵身跃起，踏着飘落的花瓣乘风而去，“那可不还是几岁嘛！”
　　呸—
　　一绯往汪宸所在的方向丢去酒瓶，却只砸了个空，然后她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喊：“老男人，老老老老~”
　　对面的山峰荡起她的回音，清晰空灵的回荡着老老老老~
　　一绯突然噗嗤一下笑了，所有坏心情都被风带走，飘行了回音里……

　　陪汪宸用了晚膳，又到处闲逛荒谈了许久，一绯回尤府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枝头，府中上下差不多都已歇息，连回廊上的盏灯也都无精打采闪着微弱的昏黄。
　　一绯飞身越过院墙入了府里，没有惊动守夜却打着瞌睡的小厮，脚步轻盈的转过正厅，进入后面的厢房。
　　一绯以为此刻连她家的猫都应该睡觉去了，却不曾想她房门口还端正立了一个人，举头望着明月，玄黑色薄衫在夜风中左右摆动，给人一种悠扬却惆怅之感。
　　如果那人不是商衡，一绯或许会觉得那是一头没入平阳的雄狮，是忧郁的王者。然而没有如果，那不过是个没事找茬的无聊人！

　　“这么早就回来了？”大约是发现了回廊里一绯的身影，商衡微微垂眸，身姿却是不变，只嘴角缓缓的勾起，连讽带嘲的说道：“哦？你的如意郎没跟你一起回来？”
　　一绯一边往门口去，一边回道：“我三师兄可不像某些人般厚脸皮，不请自来，多翻叨扰而不自知。”
　　也许是自认理亏，商衡难得的没有怼她，却是伸手拦住了她的去处。
　　一绯愤道：“干嘛？”
　　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纪，沉默冰零的空气才开始沸热，商衡的目光转向一绯，眸中是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情绪，两人对望之间，竟让一绯有了退缩的念头，心中一阵悸动，率先移开了目光。
　　商衡的语气里多了分柔和，他道：“你以前喜欢过商徵，我今天也说过喜欢澄双，你没有认出我，我便装作忘了你，我们之间扯平了。”
　　“无聊！”一绯绕开他的手，推开房门进了屋又迅速关了门。
　　商衡收回手，再无一言。
　　收起自己的盛气凌人，一绯挥手灭了房间里的烛火，在床上躺下，眼神却一直锁在屋外没有离开的身影。
　　他就那样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一绯只记得自己眼皮子开始打架时他依旧还在原地，至于什么时候离开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尤家有女，倾国倾城。
　　即使竭尽保持着低调，澄双的及笄礼还是轰动了整个如初，十里八乡赶来的宾客只差没把尤府的门槛给踏烂了。

　　一绯一边给澄双梳着发髻，一边感慨这世道的不公。话说她俩明明都是尤家的女儿，怎地什么好事都让她这妹妹给摊上了，本来可以靠脸吃饭吧，人家偏偏还有别人羡慕不来的天生好命。
　　羡慕嫉妒恨的同时，一绯不得不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她一直当作孩童看待的小丫头片子，如今也满十六岁了。
　　自己十六岁生辰那天，好似还在昨日，那是与澄双的及笄礼完全不同的景象。因为尤家爹娘认定了她是要嫁给商衡的，而她自己也以为她迟早是要嫁给商徵的，所以到最后，她的及笄，只商尤两家一起吃了顿便饭，连隔壁邻居都没有惊动。

　　一绯本想着忙完澄双的及笄礼就跟着汪宸一起回方壶，俗世待久了，她总觉得容易心生杂念、胡思乱想。可没想到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待事事了结，她也累的腰酸背痛，哪还有力气赶路！
　　汪宸见她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便知今晚的行程取消了，她向来不会亏待了自己的！
　　汪宸道：“看来这客栈我还得再住一晚，你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不用。”一绯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今晚客房有缺，你就留下来陪我呗。”
　　汪宸有少许吃惊，反应过来却是一笑，他戏谑道：“一绯，你这话……什么叫‘留下来陪你’？”
　　一绯半依在椅靠上，提手轻轻支撑起自己的下巴，一双眼睛妩媚动人，整个人合起来就是一个风情万种，她朝他眨了眨眼，酥麻的说了句：“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汪宸笑道，他猜了，也终究没有猜到。

　　夜半、屋顶。
　　“让我堂堂寜王世子耗损灵力为你……疏通筋骨”，俗称、按摩！“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堂堂寜王世子这么小气，”一绯给了汪宸给大大的白眼，“你的脸皮不会痒吗？”
　　“臭丫头~”
　　“老男人~”
　　“……”汪宸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抽筋了才会答应这白眼狼的要求，当即收了灵力，准备要走。
　　一绯反应也是快，迅速扯住他的衣角，态度三百六十度大逆转：“世子殿下、三师兄、小汪~”
　　汪宸故意不理会她的认错，严肃道：“是‘老’汪，老男人！！”
　　“谁说的？”一绯一本正经的蹙着眉头，犹然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师兄风华正茂，怎么是老男人呢？我师兄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
　　“尤一绯，咱们绝交吧！”
　　汪宸从小便在方壶山修习，灵力修为比一绯不知要高出几倍，话音刚落，身影一闪，人已落在了院中，等一绯追上去时，院中的人却变成了两个。

　　汪宸、商衡，正对面而立！

　　汪宸露出那普度众生的笑，朝他微微颔了颔首，彬彬道：“商公子有礼。”
　　而商衡由始至终只黑着一张脸，越过汪宸将目光转向了一绯：“澄双不见了！”
　　“什么？”一绯的心莫名的咯噔了一下，立即上前询问：“什么叫不见了？”
　　“我寻遍了尤府，晌午过后便没人见过她！”
　　汪宸道：“这个时辰她不该在自己的卧房里么？”
　　商衡只看着一绯，默然不语。
　　一绯紧了紧手掌，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当即转向自己的卧房，推开门的瞬间，屋内空空如也。
　　汪宸与商衡也紧跟了过来。
　　汪宸问：“可是想到什么？”
　　一绯道：“今晨她提过，晚上想跟我一起睡的。”可却连她的卧房，竟也不见她。澄双胆小，天黑后便不敢独自出门去，现在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一绯担心……
　　商衡巡视着四周，突然说道：“是澄双留的信！”
　　桌上一个苹果，压着一封‘阿姐亲启’！
　　一绯迅速打开信封，看读：
　　姐，你不在的日子我认识了好多有趣的朋友，今日我生辰，他们答应带我去妖界看看，听说那里可奇妙了，好吃好玩的特别多，我过两天就回来，请姐姐千万不要告诉爹娘，帮我保密，勿念！

　　因为天生的命格，澄双从小就是属于被放养的状态，她爱干什么、交什么朋友家里从来不过问、不干涉，现在倒好，直接连异界的都勾搭上了！妖界对凡人来说，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而在澄双看来，竟还成了吃喝游乐的去处！
　　一绯肺都要气炸了，这死丫头还真是不知死活！
　　“不行，我必须马上找到澄双，将她带回来。”

　　商衡：“怎么找？”
　　汪宸：“去哪儿找？”

　　一绯看了看颇有默契的两人，回道：“自然是妖界！”
　　汪宸瞧了眼商衡，确定他不会抢话的前提下，才开口：“妖界？你去过？你知道在哪儿？还是你也有妖界的朋友？”
　　面对汪宸的连环问，一绯语塞了！她从没去过妖界，也不知道妖界在哪儿，更没有妖界的朋友，就算以前历练时收了些妖，也都是些散落人间的小喽啰，连个真正的妖怪都算不上！
　　可是，一绯道：“老汪你也没去过，也不知道？”
　　汪宸摇头道：“我们凡人谁没事会把自己往妖怪嘴里送？”
　　还真有人，澄双不就是！
　　汪宸又补充道：“不过抛开界域不讲，要找到澄双并不难。”
　　一绯立即问：“何解？”
　　汪宸笑了笑，突然伸手去牵一绯的手，还未开口时却就被人扯开。
　　商衡将一绯往身后拉了过去，横在他们之间冷眼怒视着汪宸，一副母鸡护犊子的模样。
　　面对他的不友好行径，汪宸倒是不生气，反而大笑了几声，贼兮兮的给一绯使了个眼神。
　　虽然一绯并没有看懂！
　　“别误会，我是想说，找到澄双的方法，在一绯手上。”汪宸高深莫测的笑出了褶子，眼角一挑，目光落在刚刚抬起的一绯的手腕上。
　　一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腕上还带了根珠链，她道：“这不是追索附近妖气用的吗？”
　　“什么？”汪宸不可置信的瞧着一绯：“这么宝贝的东西你就用它来闻妖气？你可知这流萤链是……”
　　商衡重声打断他：“讲重点，时间耗不起。”
　　虽然很不情愿，但一绯这次很赞同商衡的话，时间耗得越久，澄双就多份危险，珠链不会离开她，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了解。
　　他们都统一战线了，汪宸到嘴边的话也只好咽回去：“好吧，那你听我指示，就用这封信作引……”
　　按照汪宸的指示，一绯运功起咒，流萤链瞬间通透耀眼，以信上澄双的气息注入其中，成群的萤火排成队飞出，在空中辗转，而后朝着屋外引路。

　　“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