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10、凡尘一绯

　　没有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一绯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眼，而她之所以能恍若三更般睡到现在，还真要亏了商衡：不仅贡献自己一动不动的给她当了被窝，还用衣袖替她挡着阳光，以免耀着她的眼睛。
　　然而，一绯并不想感谢他，大概没人受恩惠能受成她这般被动、身不由己！

　　虽然已是艳阳高照，但这片森林却仍旧笼罩在云雾里，站在树上往地下看，除了阳光下的树冠，其他地方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抛开白与黑的差别不说，现在置身林中，于昨晚并无不同，反正都是伸手不见五指。
　　站在树上虽能接受阳光的照明，但纵观四周，这云雾林似乎没有尽头，且处处都出奇的相似，看不出何为来路，何处又是归程。
　　在一绯将所处四周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四五六七遍之后，无奈倒回树干上，没有头绪就算了，这肚子还跟着抗议，她只想说：“好饿~”
　　等找到澄双之后，一定要先扒她一层皮再说，死丫头！
　　“你们修道者不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么？还会感觉饿？”商衡惬意的拿出一个苹果，在手中把玩着，而这苹果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诱惑。
　　一绯咽了咽口水，伸手就要去抢，却被他轻巧的躲过了。
　　一绯白了他一眼，闭上眼睛不去看，她才修道几年啊，怎么可能就达到辟谷的境地！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讽刺她的。
　　见她佯装不闻不问，商衡将苹果从她鼻尖掠过，让果子的清香刺激她的嗅觉，在看到她咬牙切齿的表情之后，他觉得无比满意，大笑道：“叫一声‘阿衡哥哥’，就给你。”
　　一绯现在相信这个人绝对就是商衡没错了，肉麻、无聊、幼稚！
　　“别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嘛，来，叫……”
　　啪-------
　　一绯暴脾气一上来，本来是准备刨开那只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爪子，没想到用力过猛，苹果又刚好晃到她甩手的位置，与她这一撞，咻的飞离了商衡的爪，朝着树下坠去。而商衡反应也是快，一个翻身就跟着跃下，淹没在浓浓的白雾之中。
　　“商衡~”一绯甩了甩袖子晃开面前的浓雾，可这雾气聚的太快，她刚收回手，面前又是一片白茫茫，“商衡~”
　　一绯再叫了几声商衡，但底下并没有回应，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仿似这白雾吞噬了所有生灵。她取了根叶子茂密的树枝，拿在手里当扇子用，一边扇去眼前的雾，一边飞身缓缓的降落在林子里。
　　照常理说，商衡降下来也应该落在这里才对，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了呢？她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的泥与草，这里有被踩过的痕迹，而且很明显不是昨日她逗留时留下的足迹，加上脚印还很新，应是刚刚留下来的，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商衡留下的了！
　　由于这白雾使得能见度极低，一绯只好一直蹲着，用树枝扇去地面一层的小面积雾，一点点的按照脚印来辨别商衡的方向。
　　走着走着，前面的脚印处突然冒出一双脚，然后往上是衣摆，腰带，胸，颈、似笑非笑的脸！
　　“商衡？”一绯咋呼的跳起身来，他爷爷的简直抑制不住爆粗口的冲动：“你聋了还是哑了？老子叫你那么多声听不见吗？很好玩是不是？老子跟……”
　　眼前突然冒出灰不溜秋的一只兔子，两耳朵被商衡紧紧的拽在手里，短粗粗的两只小前腿正使劲的捧着和它脸一般大的苹果，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一绯，显然被她刚刚的阵仗给吓着了。
　　一绯朝它眨了眨眼，它镜子似的也朝她眨了眨眼；一绯噘了噘嘴，它跟风似的也噘了噘嘴；一绯伸出手扣鼻子，它，额……介于自己爪子正捧着苹果，它放弃了这个动作的模仿，又朝一绯眨了眨眼睛、噘了噘嘴。
　　一绯一把夺过兔子手里的苹果，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便噗嗤扑哧的吃了起来，全然不顾那兔子委屈巴拉的眼神与嘴角的口水。
　　“找个地方赶紧把它烤了，我…….吧唧吧唧……饿……”
　　正当商衡笑着应下一个‘好’字，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一阵孩子啼哭声：“哇哦~哇……”
　　两人四周张望了望，最后把目光齐聚在面前这个眼泪花哗啦哗啦的绽放的兔子身上。
　　我的个乖乖，兔子还会哭？
　　兔子嘴巴微动，竟开口说了话：“别烤我，我怕疼，呜呜……”
　　一绯指着它鼻子，问道：“你，妖？”
　　兔子摇摇头，哭腔道：“我是兔兔，不是妖。”
　　“那就是兔妖喏！”
　　“是兔兔，不是兔妖。”
　　“还是烤了吧~”
　　“哇哦……不要吃我……”
　　一绯把吃剩的果核塞进兔子的嘴里，终于换来片刻的清闲。
　　看着跟兔子较了半天真的一绯，商衡又好笑又无奈，问道：“这兔子要怎么处置？”
　　一绯反问：“你觉得呢？”
　　“其实，吃了有些可惜，” 商衡道：“既然我们要去妖域，而这小家伙刚好就是妖，不正好帮我们带路？”
　　是妖无可异议，但让它带路？看着兔子的一脸憨相，一绯表示怀疑。但总归是难得遇到个妖，怎么也得试一试。
　　“你识得路？”
　　兔子水汪汪的眼睛瞬间泛光，使劲的点了点头。一绯丢掉它嘴里的果核，半信半疑的又问道：“去妖界的路，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回家的路！”兔子很坚定的回答。

　　兔子果然知道回家的路，只是这记路的方式，多少有点让人瞠目结舌。
　　商衡用一根系带拴住兔子的脖子，将它放回地上，它便开始左嗅嗅右闻闻，然后一蹦一跳的在前面带路。每走一段路程，总能看见它围着某团草或者某棵树徘徊许久，后来才知道，原来兔子来时在路上大小便了，现在是寻着自己大小便的味道找回去而已。
　　幸好一绯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伸手去研究那黑不溜秋的小颗粒是何物，竟跟凡间的兔子屎有些不一样！

　　跟着兔子走了一个多时辰，从林子云雾深处，竟渐渐走到了清明之处，雾气从浓到薄，现在已经全然没有了，连草丛灌木也都稀少了不少。
　　出了林子，便是一条顺着河道蜿蜒的小路，刚一踏上路途，一绯腕间的珠链就突然亮了起来。
　　灵力恢复了？一绯试着运气，果然，真气充沛得让她瞬间饥乏全无。

　　“我都给你们带路了，你们可以放过我了吧？”兔子伸出前爪刨了刨脖子上的系带，这拴得它真的很不舒服。
　　“这里就是妖怪的领域了？”一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山清水秀的土地。
　　妖呢？怪呢？血雨腥风、白骨堆堆呢？
　　兔子哭腔道：“我不知道，我才一百零九岁，你们不能欺负小孩，快放了我~”
　　“呵，我们才十九岁呢，到底谁更小？”一绯一把逮住兔子的耳朵，将它提到自己的跟前，不停的蹂躏它的毛发和满身鲜嫩的肉肉，“如果我找不到妖域，就把你炖着烤着蒸着吃了。”
　　“呜呜~”兔子的内心是崩溃的，它的小命随时可能葬送在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女孩身上，“别吃我，我母母是这里的族长，它肯定知道你说的地方的。”
　　“带我们去见她！”商衡一把将兔子提到自己的怀里，把它从一绯的魔爪下拯救出来，并替它简单的理了理毛。这家伙，快被一绯玩坏了都！

　　在兔子的指引下，他们顺着小路一直往有人活动过的领域而去。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一绯总觉得一旁的花草无风自动，而商衡也总感觉有人盯着他们，所以一路上看似说笑自在，却谁也没放松警惕。

　　不一会儿，两人一兔就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口，估摸着看，大概有二十几户人家。而这村庄房屋的构建也很奇特，大都是用木头围着参天古树搭建而成，房屋之上藤蔓缠绕，花草丛生。
　　“小心，”商衡挡在一绯的前面走，“大白天村里一个人也没有，精气却是旺得很，多半有古怪。”
　　“那又如何？我们不是还有个人质，不，兔质在手嘛！”一绯大摇大摆的走到他身旁，朝着兔子舔了舔舌头，吓得它赶紧把头钻到商衡的袖子里。这个才十九岁的小妹妹，太可怕了！
　　一绯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兔子拽出来，笑得人畜无害：“小兔子，别怕，我不会再把你烤着吃了……”
　　用余光瞟了瞟四周，一绯大声补充道：“直接大卸八块生吃算了，哈哈~”说着，一绯已经幻化出一把短刀，在兔子的面前晃来晃去，吓得兔子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且慢！”
　　一声急切的呼唤之后，只见一群兔子从四周的角角落落冒出来，齐刷刷的蹦到他们面前，然后突然幻化成人型。准确来说也算不得人型，就是大概有个人类的四肢穿着人的衣衫，而面部却依旧是毛毛的兔子模样。
　　“母母~”被一绯揪着耳朵的小兔子，朝着兔群中人样幻化得最好的一女子使劲挥动着四只爪子，眼泪汪汪得恨不得立马跳进那女子的怀里。
　　“孩子。”母兔子冲到最前面，眼里全是她那可怜的娃。
　　一绯扭了扭脖子与手腕，看敌军这仗势，少不了一场恶战，她得好好活动一下筋骨。
　　突然，扑通，再扑通扑通，再扑通通……
　　母兔子带头一跪，面前的兔人全跪了。
　　“尊贵的主，请求您放了我的孩子吧，我的孩子还小，才刚学会说人话，如果您要开荤，我将自己的肉献给您，求您放了我的孩子~”
　　母兔子恭敬的匍匐在地上，声泪俱下的模样好不感人！不过，这种开启方式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妖怪不都爱吃人祸害人的吗？怎么今天这一出，弄得他们才像吃人的妖呢？
　　一绯不解的看向商衡，商衡回了她个同样不解的眼神！
　　一绯咳了咳，那个气场瞬间弱下来：“好说好说，呵呵~”然后退到商衡的身后，将他推在前面。干架的事找她，这种煽情画面就算了！
　　商衡清了清嗓子，将小兔子重新抱回自己的怀中，然后正经道：“你们是何身份？这又是何处？”
　　一绯嘴角抽了抽，这架子端得不错啊！
　　“回禀尊贵的主，我们都是这古河河畔的小精怪，因受了这古河灵气的滋养，才得已开启灵智，修得半个人身。几百年前是我们主人开拓的这里，取名古河镇，主人逝世后，就由我们继续居住了。”
　　“那这里算不算妖界？”一绯冒出一个头问。
　　“自然不算，我们小小精怪，哪里敢往妖的领域去，他们随时都可能将我们撕成碎片的。”母兔子旁边的男兔子说话了。
　　商衡轻飘飘的嗯了句，就把怀里的小兔子放回了母兔子身边，各兔子精感恩戴德的一个劲朝他们磕头，有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兔精，不知道完整的人类长什么样，带着好奇与恐惧一个劲的打量他们的模样，然后琢磨以后自己的样子。族长母兔子毕竟是曾和人类一起居住过的，对人类的生活方式较为了解，便开口邀他们做客：“今日天色已晚，这里又别无去处，如果两位主不嫌弃的话，就留在我们村庄过夜吧，我们很安分，不会吵着主，叨扰主们休息的~”
　　一绯：“可以。”
　　商衡：“不用了。”
　　两人对视片刻后。
　　一绯：“不用了。”
　　商衡：“可以。”
　　两人再对视！能不能不要这么没默契？

　　最后，两人还是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后果就是，村里所有精怪成型的没成型的，都赶到族长家凑热闹来了。
　　人啊，这是他们眼里高高在上、生来就具有完美形体、拥有至高无上智慧的主啊！他们要修炼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还不一定能变成的样子，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能不多看看嘛？

　　虽然有满桌的萝卜青菜花生水果……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给我自在敞开肚皮吃一个试试？
　　一绯是吃不下的，但商衡好像满不在意，吃得很随意，还时不时的赞赏一个：“不错、好吃！”

　　虽然跟它们相处时间不长，但一绯却可以完全掌控他们的心思情绪，因为它们实在太单纯了，几乎保持着动物最原本的简单头脑。最令一绯疼痛的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叫它们了。听说族长母兔子就叫族长，其他兔子要么叫大兔、要么叫小兔，最小的就叫兔兔，随便一开口，就会有十七八只兔子同时回应。
　　于是，一绯觉得自己吃了人家喝了人家的，得为它们做点贡献，取名字。
　　这一听，可把这些兔精们乐坏了，马上就要有人名了呢，就好像自己突然也变成了人类，够它们高兴几百年的了！
　　“首先，你们得有个姓氏，就定为‘涂’。”一绯被一群兔子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一小块地方让她可以写字，她在地上写出了涂！然后让它们排队，一个个的取了名字，不想兔精的名字取完了，已是月上柳梢头，该睡觉的三更天了！

　　一绯回到客房关上门，转身才发现商衡在她房里。
　　“我记得族长给你安排的房间是隔壁那间吧？”一绯径直走到洗漱台边，开始洗脸。
　　商衡没有着急反驳她，而是静静看着她洗完，然后才开口：“当某人在外面发善心大展才华的时候，我却在辛辛苦苦的探听妖域之事，某人不想听，那就算了。”
　　一绯一个闪身来到商衡面前，将正要起身的他按回椅子上，然后谄媚的挤出笑脸：“想听，怎会不想听呢！尊贵的主，您喝茶~”
　　呵---
　　商衡一秒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