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6、凡尘一绯

　　许是在方壶待久了习惯了简单素雅，看着自己红红火火的闺房，一绯辗转反侧也难眠，眼睛一闭一睁之间，总会产生一种‘今天我成亲’的错觉，这对于一个仍待字闺中正愁嫁的姑娘家来说，貌似有些唐突了。
　　而一想到自己曾经被唐突了十六年……
　　好在初夏的夜晚月色清明，群星璀璨，适合屋顶奋发修习，顺便举杯邀个明月、赏个繁星什么的。
　　除此之外，一绯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
　　昨夜在树林间突然出现而又默然退去的东西，一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就是个碰巧路过的小妖，然后碰巧听到她的自言自语，碰巧无聊就搭上了一两句话，碰巧心情好大发慈悲就放过了她这个精气旺盛、血肉香甜的落单修道者！
　　她有预感，那东西并没有离开，而是一路跟着她来了如初。
　　与其被暗处之人不明不白的虎视眈眈，倒不如直接挑明了来个你死我活。如果不是她想多了，那今晚一定会有所收获。

　　月华似潋，几杯浊酒下肚，一绯的胆子也壮了几分。她修习时间尚短未开慧眼，看不穿精怪的幻化之术，也嗅不出妖气所在，只能借助法器来判断，而这法器，正是她手腕间戴着的这根红链子。
　　这手链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一根红绳上串了几颗灰白的珠子，看上去劣质又平庸，集市上一两银钱可买一大把的那种。但当一绯动用真气，将月华和着晚露的清明汇集于此时，每颗珠子瞬间变得晶莹剔透，灵气逼人。
　　为了这手链一绯当初可没少费心思，几乎是连拐带骗的才从表舅那里求来，还好没让她失望，她这才刚运功，银白色的光芒就从珠子里散发出来，绕着手腕盘旋几圈后攀上手背，最后顺着中指的指向，修然而出，散开成零零星星的萤火。
　　萤火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如突然得到指令一般，整齐合一的绕过一绯，往她身后飞去。一绯立即起身，脚尖略微点上屋顶的瓦片，轻盈的跟了过去。
　　奇怪的是，萤火并没有走远，只通过尤府的后院，直接到了商宅的庭院，等一绯跟来落地的瞬间，萤火却是集体掉头，径直钻回了她的珠链里，变得无声也无息。
　　一绯用力甩了甩珠链，见它着实没什么反应，便也不再指望它引路了，毕竟是她表舅的东西，跟她表舅一样不靠谱。

　　一绯曾听说，她离开如初后不久，商家便也不辞而别的搬走了，但留下一纸私信，告知商衡已苏醒的事实，让尤家父母勿用挂念。
　　一绯巡视了四周，繁花如旧，只是开得杂乱了些，石板路上也已经长满了青苔，春去秋来两三载，庭院里的落叶已然堆积了好几层，踩在上面便会有支离破碎的嘎吱声。
　　物非人亦不在，萧瑟萧条，这曾经给了她无数情绪的地方，突然又让她多了一丝沉重。

　　一绯晃了晃脑袋，让自己集中精神，她不是来触景伤情和缅怀过去的。萤火在这里消失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它灵气不够半路挂掉，要么便是妖物就在此地。
　　看看这珠链此刻灰不溜秋的模样，一绯觉得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但当她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光却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男子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又开始往门口移动。
　　一绯的心骤然一紧，抚了抚手腕上的珠链，开始打起警惕，谨慎的看着屋子里的动静。
　　那窗纱上的声影一点一点的移到了正门处，一绯双手提气蓄势待发，如果是昨晚出现的那个厉害角色，她就必须要抢占先机，才有致胜的可能。
　　哐吱-----
　　见房门正要打开，一绯瞬时一挥手，真气卷起地上的落叶，咻的刺向屋里的男子。
　　然而一绯的先发制人，实际却连人影都没有看到。门开了，人却瞬间消失，这样的速度，怕是以表舅的功法也不能够做到。
　　失了先机，一绯暗叹一声“不好”，下意识的转身要走，然而还来不及借力起跃，一股奇妙的力量便从背后窜进她的体内，抑制住她所有的气力，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都来了，怎么这就要走？”
　　是昨晚那男子的声音，同样空灵的从四周涌来，却是不见人影。
　　“没要走，就是习惯了，一时没改掉，呵呵。”一绯僵硬的抽动嘴角，因为定术让她的笑变得很不自然。
　　“自己送上门来，你不怕我吃了你啊？”男子的声音充满了戏谑的味道，语毕还不忘来个舔舌头、吞吞口水。
　　一绯暗舒一口气，她既然敢来，自然是认定了这个妖孽是不会杀她的，他说的话越多，暴露的信息就越多，那她才不虚此行。
　　一绯道：“您老人家要吃了我还不是像捏死只蚂蚁般简单？只要您有这个胃口，我在哪儿不都一样嘛！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看你独来独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寂寞啊~”
　　“不愧是在方壶待过的人，对谁都要关心一二……”
　　一绯赶紧解释：“不不不，我可不是谁都关心的，我啊，就是觉得跟你有缘，不如你把我解开，我们一起把酒言欢怎么样？”
　　男子笑道：“寂寞，光靠喝酒怎么能解~”
　　男子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徘徊未歇，突然的，一团黑色云雾缠绕上一绯，将她的身子当横浮起，咻然闪现进了屋，等一绯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规规矩矩的躺在了床上。
　　如果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还不足以让她神经炸裂的话，那这哐然的关门声和骤熄的灯火便让她再也淡定不了了。
　　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她自己闯进来，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一定是被自己作死的！
　　“我承认长得好看是我的错，让人情难自控也很正常，”一绯瞪大了眼睛盯着黑暗中向她靠近男子，警惕心使她头脑愈发的冷静，“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啊，天生命不好，霉运冲天，谁碰着我就要跟着倒霉的，大哥你人这么好，我可不能拖累了你。”
　　“没事，我命硬，我帮你。”
　　男子慢慢俯下身来，语如吐露，柔软的发丝垂在一绯的脸上与玉颈处，惹得她痒痒麻麻的，但她却无处闪躲，只能一个劲的咳嗽，像极了得患肺痨的病人，这模样，一般人见了都得嫌弃的退避三尺，一绯以为他自然也是如此。
　　然而……
　　“不咳了？”男子直接用唇堵上一绯的嘴，待她终于消停下来时，才缓缓的移开一点距离，只鼻尖轻抵在她的鼻尖。
　　一绯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被黑暗模糊了的人脸，她知道他并非好色之徒，不仅是因为他的浅尝辄止与呵护的语气，更是因为那胸膛里胡乱跳动的心。
　　心跳是骗不了人的，他分明比她还要紧张，连身体都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你是谁？”这是目前一绯最想搞清楚的问题，他似乎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不相信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无聊妖怪。
　　“想知道吗？”男子轻柔的语气像是附上了某种魔力，让一绯在回答他的时候也难得的十分温柔了一回：“嗯~
　　“那就闭上眼睛。”
　　“好~”一绯听话的配合着他，毕竟乌漆墨黑的屋子她睁眼与否并没有什么不同，反正都是黑压压一片。

　　只是没想到，当一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艳阳高照，而她正安安稳稳的躺在自己的闺房里。
　　难道昨晚种种只是自己的一场醉梦？
　　一绯当即穿好鞋袜赶往商宅，可当她到达中庭的时候，看着杂乱萧瑟的院子，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何而来，只是茫然的看着花开叶落还有门关上一处处的蜘蛛网。
　　“一定是睡觉睡懵了脑子还不清醒。”一绯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了几口气，转身便往回走，只是走着走着，她却总想往回看，似乎有什么事情砸在她心底，牵引着她不该离去。
　　难道她还对商徵贼心不死过来睹物思人？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痴情之人，怎么个就对商徵念念不忘呢？是病，得治！
　　多情总被无情伤，一想到自己可能有做痴心人的潜质，一绯就赶紧加快了步伐，她想，她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