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5、凡尘一绯

　　世间安排，大多不是如愿以偿，而是阴差阳错。正如一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兴起，竟造就了人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壶山坐落于东海西南之岸，其山高下周旋、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千里，苍云踏歌，是俗世之人可望不可即之地。
　　一绯虽出自小小的郡县，但师承商徵，见识与眼界并不拘泥，丝毫不输于名门望族，所以即使是方壶山难得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倒也没人说闲话。
　　竹静似闻苍玉佩，松寒欲徬绿荷衣。一绯喜欢方壶的景致，那是和如初县完全不一样的美，它大气，恢弘，磅礴，立于山桓边，便可俯瞰天下，难怪在此待久了，心中便不由自主的生了经世济民、匡扶正义的念头。
　　当然，这种因环境熏染而产生的一身正气，只限于从小生长在这里的正根红苗，不包括一绯这种半路插进来的歪瓜裂枣。
　　再震撼的景象，带给她的也只是视觉上的冲击，很难升华为思想层面的侵染。她始终觉得，明明自己就是苦难众生中的一员，又凭什么去谈普度众生？或者说，你拿什么去渡？有点斩妖除魔的本事，难道心中便再无痛苦了吗？就连那早已修道成仙的掌门人，脸上不还经常挂满愁容么？
　　所以，要想渡人，先得自渡！

　　一绯这一自渡，就渡了两三年的时间，成效还颇为显著，例如她看上的飞鸟游鱼，绝对逃脱不过她手心。
　　在方壶山的每一天，一绯都过得无比的悠闲自在，顶着优异高材生的头衔，有师傅宠着，表舅疼着，还成功将一群想要接济天下的少年侠士发展为自己的狐朋狗友，秉持自渡的‘真理’，跟在她屁股后面得意尽欢。

　　如果不是澄双及笄将至，一绯是不打算回如初县的。

　　按照如初的习俗，长女及笄髻发由母，幼女则由长姐代之，所以澄双的及笄礼，一绯是必须得出席的。

　　从方壶到如初，路途不算远，但也需两天一夜的时间。于修行之人而言，以天为被地为庐乃是常有之事，一绯这路途中的一夜，便直接在山林中打发了。

　　今晚的月色格外的皎洁，一绯环手靠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看着天空悬挂的如珍珠般圆润的月亮，一晃眼，思绪却不自觉回到了在如初的时候。
　　蓝血月，商衡，还有……那唇齿间的……
　　“啊~”
　　一绯惊呼一声，被自己吓得从树上摔了下来，好在反应敏捷，迅速动用功法才让自己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一绯拍着自己的额头，第一次恨自己记性太好，不该记得的事，偏偏记得这样清楚：“尤一绯，你真是太没出息了！”
　　这山林间只有一绯一人，她说的话也不过是自言自语，却没想到冷不丁的得到了回应。

　　“还有点自知之明~”
　　声音从黑暗中涌来，带着月色的清冷，是男子的声音。

　　“谁？”一绯立即打起警惕，张开五指，一旁的树枝便自动落入她的手心，幻化成一把银白的剑。

　　对方没有回答，只意犹未尽的一声轻笑，从四面八方跌宕而来，让人分不清发音人的方向。

　　一绯巡视四周未果，估摸出对方的实力，索性在一旁的树根上坐了下来，燃起一堆火，惬意的注视着火焰说话：“来都来了，又何必藏着掖着，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一绯故作放松的烤着火，实则是想不动声色的借着火焰的飘摇方向，来确定来者的方位，可惜，让她失望了。她等了很久，那人却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再发一言，仿似刚刚的场景，只是一绯的幻觉。
　　四周归于宁静，只有蛐蛐与蝈蝈还在欢快的斗争着，在这样的月色里唱响着二重奏…..

　　一绯回到如初县的时候，已是临近黄昏，整座郡县被笼罩在落霞柔和的色调里，和煦的风，吹动着梨花飘飞漫舞，街上的吆喝叫卖却甚是浓烈，这是收摊前最后一波热闹。
　　如初真是一点都没变。
　　一绯并没有着急回尤府，她想乘着这份热闹，好好逛逛如初，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了这么久，再见自然多了分久别重逢的感慨。

　　一绯买了些澄双爱吃的糕点，又为她爹娘添置了几件薄礼，便去了如初著名的酒楼---萍聚居。她倒不喜欢喝酒，也对这里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是这里人多嘴杂，总能听到不少八卦消息，家长里短、江湖恩怨、儿女情长什么的应有尽有，可比那说书先生的故事还精彩。

　　一绯随意点了几个小菜，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听那些人绘声绘色的谈论着，听了一会儿，也大概知道了个故事的梗概，乃是某将军以少胜多的边疆战事。
　　一绯喜欢听的是谁谁和谁又被棒打鸳鸯了哟、谁谁谁和谁牵扯得死去活来哟，谁谁谁的孩子长得像隔壁家老王哟…….
　　战火硝烟着实不是一绯感兴趣的类型，但看着人家声情并茂，意气风发的模样，再想想师门济爱天下的淳淳教诲，在饶有的羞愧之下，她还是提起了半分兴致，听得那叫一个貌合神离。

　　只见那壮士拍桌而起，全身散发着忠君爱国的光芒，慷慨的论道：“敌军十万兵临城下，我军只寥寥三万不足，大军压境，城池将破，尧将军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出城，鲜衣怒马，大喝一声：…….”
　　“公子，不要丢下奴家嘛，公子~”

　　噗~
　　一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壮士一口老血哽在喉咙！
　　“将军”这一声“大喝”，生生变成了风情万种，娇、滴、销、魂！

　　顺着那一声娇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门口。

　　一绯的心颤了颤，手却是一紧。
　　那人…..是他？
　　墨色的衣袍和着不扎不束的长发，飘逸中自带不羁的风流，一把象牙折扇横在身侧，挡去一旁娇艳少妇的生扑硬抱，箭步走进萍聚居，却毫不失优雅和从容的风范。
　　那宛如雕琢般精致的轮廓，璀璨的眉眼，即使在岁月的垂青下显得越发的英锐，一绯依旧一眼便认出了他，商衡？
　　是商衡的模样没错，可商衡的眼睛澄澈清明，浑身都散发着天真烂漫的孩子气，而门口这个人，看似文雅的眼波下，却暗藏着锐利如隼的敏锐，儒雅韵致的气华之下，是让人难以靠近的疏离，一绯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怎么可能是那个大傻子！
　　可如果不是他，世上又怎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人？还都出现在如初，还都让她撞见了！
　　难道是……商衡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或者妖邪的幻术？还是说…….

　　当一绯还沉寂在自己探究真相的推理之中时，那个被她赋予了无限可能的人已然来到了她身旁，且毫不见外的与她并了桌。

　　这么不客气，认识的？

　　“商……”衡？字还没出口，一绯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屁股甩出了半尺，好在凳子够长，还留有半亩田地给她支撑着身子。而她原来的位置，正被先前那个娇滴滴、羞答答的风尘美人所占据。

　　“欢欢已是公子的人了，公子怎么忍心丢下欢欢呢？公子~”美人弱柳扶风的将半个身子倾斜过去，软玉无骨似的奔着男子的胸膛倒去，而屁股却不安分，借着腰肢摆动的频率，卯足了劲向一绯这边挤，明显的连最后的三分地也不想留给她。

　　演戏的就好好演戏，拉上她这个看戏的干嘛！
　　一绯稳如泰山的守着自己最后的领土，把目光投向商衡，这个最该发言的人，此刻却偏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气定神闲的为自己添了杯新茶，不迎合美人的投怀送抱的情意，也不管她攻城略地的恶行。
　　一绯算是明白了，他这摆明了就是‘美人归你，茶饭归我’的意思喏。
　　既然如此，一绯也就不跟他客气了。当即揽过美人的腰肢，一把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乘着她慌乱中还来不及反应，伸出食指去勾起她的下巴，含情脉脉道：“世间男子多薄幸，美人又何必为了一只衣冠禽兽作贱自己？.”
　　一只？衣冠禽兽！
　　男子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的放下茶杯，正视一绯道：“不过是我买来的婢女，姑娘既然喜欢，赠与你便是了。”
　　一绯轻笑一声，自始没有抬眼看过他，反而只将目光锁在美人身上，仿似男子自恃的高贵，在她眼里却连他口中的婢女都不如。
　　“我会好好待你的，小美人，只要你……”
　　一绯的话终究在一声惊慌失措的叫喊中被打断，美人推开举止轻佻的一绯，带着一身的鸡皮疙瘩和发麻的神经落荒而逃，一溜烟的消失在了萍聚居。

　　看着终于空出来的位置，一绯满意的笑了笑，一边掸去身上存留的美人浓香，一边对四周传来的异样眼光回以礼貌且姨母般的微笑。

　　“姑娘口味真是独特，我敬你。”男子嘴角噙着难掩的笑意，以茶代酒的举杯敬她。和旁人惊异嫌弃的表现不同，他淡然得似乎早就看出了她的小把戏，知道只是游戏之举，故而倒也不曾将她当做异类。
　　但一绯却是淡定不了了。
　　坐的是她的桌，喝的是她的茶，却是口口声声唤她‘姑娘’？到底是陌生人脸皮够厚，还是熟人故作生疏？
　　不管是哪一种人，只要是让她觉得伤脑筋的，她都只有一种想法……
　　一绯漫不经心的端起茶杯，道了声：“彼此彼此~”，却是没有着急饮下，反而转头唤了小二过来。
　　“这位公子说，今天他做东，全场的账他来了，还不好生伺候着。”一绯故意提高了音量，‘好心’提醒大家这里坐了位财神爷，等堂内开始轰然起来，小二开始点头哈腰的给他带高帽子的时候，一绯将手中摇晃的茶水倒入残羹中，起身退场，打道回府……

　　伤脑筋的人，遇见一次就罢了，从此天南地北单飞客，避而远之，眼不见为净，不招惹、不靠近，后会无期！

　　只是这一次，她还能全身而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