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3、凡尘一绯

　　商衡的娘被唤作宫羽，但听闻在遇到商徵之前她是没有名字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杨桐兮第一次见宫羽的时候，还是在她与商徵的婚宴上，这离她知道她的存在也不过几天而已。
　　短短数日，商徵与宫羽从相识相爱到相守，似乎都是一气呵成，迅速得像是打了催化剂。要说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没见面就成婚了的也不计其数，他们好歹还认识了几天，定结终生也不足为怪，可杨桐兮奇怪就奇怪在这个人是商徵。
　　先不说那时的商徵是个多么心高气傲，眼光有多么挑剔的人，就凭他谨慎与理智的处事风格，也不至于这么轻易的就认定一个人吧！
　　然而，杨桐兮所有的疑问，在见到宫羽之后就都得到了解答。
　　宫羽生得极美，皓齿星眸，眉如远山之黛，肤似天山之雪，浑身散发着出尘绝艳之气华，即使在美人如云的京都，她也是最耀眼的存在。最难能可贵的是她的为人，没有丝毫的焦躁之气，淡雅纯净得好似清水之莲。
　　这样的女子，莫说是商徵了，连杨桐兮身为女儿也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可惜珠联璧合终究抵不过天意弄人，宫羽在商衡出生后不久便患病仙逝了，听说她走得很安详，但仍旧成了一把插在商徵心口的利刃，随时都可以让他痛得撕心裂肺。
　　“沧海水，巫山云，天不老，情难绝，长相思，还无期……”他歃血起誓，许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杨桐兮跟一绯说起这些事，不过是希望她能早点放下商徵，清楚他们之间不可能的事实，免得日后徒增伤悲。
　　可在一绯听来，却又是另一番领悟：
　　商徵为了亡妻誓不再娶，说明他专一，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不管他们曾经多么的恩爱，终究是逝者已逝，她也犯不着跟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争风吃醋。最重要的是，宫羽跟商徵在一起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也不及她与他相处下来的一半，何况他们还有大半辈子可以继续相守呢，无论怎么算来，都是一绯更占优势。
　　所以，杨桐兮苦口婆心了小半夜，对一绯只有一个影响，那就是成功引起了她对宫羽的好奇。
　　世上真有长得那样好看的人？难道还能比的过她那倾国又倾城的妹妹不成？
　　于是，在脑海中刻画宫羽的形象刻画到一绯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才开始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

　　一绯睡醒的时候，已是艳阳高照的午时。
　　不知何时开始，商衡一直趴在她的床边，安静的撑着脸傻傻盯着她看，导致她一睁眼，就差点被突然出现的一张放大的人脸给吓晕过去。
　　她缓了缓神，没好气的吼道：“你干嘛？以为吓死人不偿命是吧？！”
　　“对不起，阿绯，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商衡一脸的内疚，清澈的眼睛似乎要溢出水来。
　　可一绯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幅样子，懦弱无能又好像天真无辜，搞得她对他稍微凶一点，就会不由自主的背负一种罪孽感。明明是他招惹她在先，可到最后，却成了她像恶毒的后母，而他才是被欺负的可怜孩子！
　　一绯发毛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索性把头掩进被子里，眼不见为净，然后嗡然传来一个简单的‘滚~’字。
　　等她以为商衡已经离开，募地掀开被子时，却发现地上有那么一坨不明物，正来回的滚动着。
　　只见商衡双手环膝，把自己团成一个圈，然后认真的移动着，每翻成一个圆都显得有些吃力，却片刻都不懈怠，失败了再重新开始滚着。
　　一绯无奈的遮住自己的眼睛，要说商徵那么聪明，怎么会生出一个大傻子来？绝对不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
　　“咦！”一绯灵光一现，一个激灵翻身起来。
　　她怎么把他娘给忘了！
　　她记得她父母曾说过，商衡更像他娘亲，那智商也是遗传得他娘亲么？难道商徵喜欢傻一点的女子？
　　不过据她娘亲所说，宫羽虽然心无城府、善良纯净，但也是秀外慧中，聪颖可人。爹娘都是聪明人，儿子怎会痴傻？
　　一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也就不去多想了，反正她对商衡也没兴趣。但对于宫羽，她却无比的想去了解，可能是因为商徵的缘故吧。
　　“喂，别‘滚’了，你过来！”一绯朝地上的商衡说道。
　　商衡听到一绯叫他时，原本乌云的脸顿时变得晴空万里，拍拍身上的灰尘便冲到了她面前，嘴里还喘着粗气。
　　他眯着眼，欢喜的叫着她的名字：“阿绯，阿绯，嘻嘻，阿绯不生阿衡的气了么？”
　　一绯点了点头，轻飘飘的冒出一个‘嗯~’，商衡立即高兴的跳了起来，一边拍手道：“耶，太好了，阿绯不生气了…..”
　　一绯嘴角抽了抽，额头三条黑线，汗颜！随即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腰带，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一直仰头跟他说话的话，她的脖子会就此废掉的。
　　一绯问道：“你可知些关于你娘的事儿？”
　　一绯想，就算商徵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他和宫羽的故事，总归是要和商衡说些的吧！毕竟是孩子就难免会问起关于自己娘亲的事，商衡从小就失了娘亲，思母之心应该更切！
　　可这次一绯却是有些失算，商衡对他爹娘之间的故事一无所知，不过她也不是一无所获。
　　商衡告诉她，他爹爹房里有一副他娘的画像，是他们成婚之前他爹亲手为他娘画的，只是他爹将其视如珍宝，从不拿出来示人，连他也不能经常见到。
　　本来只想多听听关于宫羽的事，这下却直接可以看见尊容，一绯别提有多开心了，当即怂恿商衡将那副画拿出来给她瞧瞧。
　　商衡本来有些为难，说：“爹爹说过谁都不可以动那幅画，爹爹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可一绯一句：“你不帮我我也会生气的！”立即让他坚定了立场，谁都不可以让阿绯生气，他自己更不能够。

　　没看宫羽的画像之前，一绯想得寝食难安，看了宫羽的画像之后，一绯更加寝食难安了！
　　看看画像，再对比着看镜子中的自己，一绯的自信心受到了一万点的打击，趴在梳妆台边垂着头丧着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连一向心宽体胖的澄双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发言安慰道：“画像这个东西不可全信，姐姐你的及笄日画像，不是还几番要求画师把你给画美了些嘛！眼睛画大了，嘴巴又画小了些，那阿衡哥哥的娘亲的画像说不定也改动了不少地方呢，本人不见得有这么好看。”

　　一绯的眼神化作一把锋刃，在澄双身上来回剥剐。这是在安慰她吗？是安慰吗？简直就是诬陷！她及笄日的画像哪有改动很多？明明和本人一模一样嘛，最多也只是叫画师略微发挥一下想象力而已，她发誓绝对没有澄双说得那样夸张！
　　不过抛开‘诬陷’不说，澄双的话也不无道理，画像哪能全信！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们当时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自然会画的升华了些，何况商徵的画工本就一绝，才能衬托出这绝代佳人的风范来。
　　这样一想，一绯顿时就有了食欲，当即夺过澄双手里咬了大半的鸡腿，扑哧扑哧的吃起来。
　　只是这食物还没入喉，杨桐兮又走了进来，也看见了宫羽的画像，继而感慨道：“这不是画的宫妹妹嘛？哎呀，画得真好，只是这画中人，终究及不上妹妹的三分风华，不过也属难得了…..”

　　啪嗒！
　　一绯手中的鸡腿掉落在地，接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垂头丧气、寝食难安！
　　杨桐兮则一边开解着说：“样貌不过是一副皮囊，不重要，商徵不是只看皮相的肤浅之人。”一边又劝说一绯：“你和商徵是没有结果的，他既许了别人一生一世，就不会违背承诺，衡儿是个好孩子，只有他才能给你幸福……”
　　一绯本就心情不佳，被她娘这一唠叨，更是食欲不振，几近颓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要自生自灭！直到下人在门外禀告说商家出了事，画卷丢失，商徵大怒，商衡被罚，她才骤然提起精神，迅速收拾好自己带上画像赶去商家。

　　一绯到达商家的时候商衡正跪在地上，而商徵则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空气中是凝重的死寂，这是一绯第一次见商徵发脾气，印象中的他总是一副温暖柔和的笑，说起话来像春风拂面。
　　商衡怯怯的抬头望了眼一绯，不敢说话，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默默的又将头埋下去。
　　一绯知道商徵晓得来者是她，只是生气之间不愿理她罢了。她轻轻的走上前，也在商衡身旁跪下，淡然的开口：“画是我要拿的，不关商衡的事，你责罚我好了。”
　　商徵转过身来，面上却是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一绯觉得害怕。
　　他没有说对错的问题，却也没有叫一绯起身，只是伸出一手，漠然道：“拿来！”
　　一绯紧了紧握画的手，她是想来还他的，可他眼底这突来的疏离，却激起了她心中埋藏已经的胆量，与此同时的，是惶恐！
　　她咬了咬牙，直起身板，将画像放置身后，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十几年了，该放下的，终究得放下，过去了的也都将成为故去，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执着就停在某刻。有些承诺，如果一开始就是错的，根本无需遵守，你以为的一生一世的痴等，也许并不是她想要的，何必要用没有意义的事情来折磨自己呢？”
　　“我的事与你无关！”商徵的眼眸感染了怒气，他一心都在画像上。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一绯同样怒声回复：“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我们一起度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那些欢笑，那些风景，都是假的吗？对于商衡，我不过是把他当做没有长大的孩子，又怎愿嫁他为妻？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又为何忍心让我嫁给他？”
　　面对一绯掷地有声的质问，商徵的情绪渐渐归于平和，眉心却始终无法舒展，他暗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在我眼里，你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罢了。我教你、疼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师姐的孩子，是我恩师的外孙女！答应你与衡儿的婚事，是因为衡儿从小就喜欢你，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伤了衡儿的心，如今看来，倒是我错了！”
　　原来，他一切的好，都不是因为她是尤一绯，而是因为她是杨桐兮的女儿。不管那个人是她，还是澄双，或者其他任何人，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的过往，樱花下的琴声，夕阳里的挥毫，山水之间的博弈…..只是他还杨家的一份人情，但却是她青春懵懂时的情窦初开，也成了她现在一厢情愿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