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2、凡尘一绯

　　一绯及笄那年，在如初这个小县已算得上个才女，样貌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堪称县郡一枝花，思慕者不下云云。但前来尤家求亲者，无不落得个悲剧收场，连一绯的面也见不上。
　　众人都以为是一绯倨傲不逊、孤芳自赏，但天知道她有多冤枉。每次来的求亲者，都是她爹娘善做主张拒绝掉的，她对此可是一无所知！
　　她觉得，人家前来求亲，定然是喜欢她的，至少称得上欣赏，就算最后结亲不成，也好歹可以交个朋友哥们嘛！要知道，一绯从小到大接触过得男子除了她爹，就是商徵和商衡，蓝颜圈子着实太小，何况对她而言，商衡根本算不上男子！
　　不是一绯对商衡有偏见，而是商衡本身的问题。
　　说好听点，他只是天真单蠢，说难听一点，那就是弱智。随着年龄增长的，只有他的个头，而心性却一直停留在孩童时段。
　　其实，这本来跟一绯也没什么关系， 她往来商家，为的是商徵，她想她早晚是要嫁去商家的，这也是她爹娘的意思。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要嫁的那个人，却成了商衡！

　　那天，阳光正好，一绯在自家小院喂猫。商衡突然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抱起她转圈圈，一个劲的傻笑。
　　晕，很晕！这是一绯唯一的感觉。
　　“快放我下来~”一绯双手扯着商衡的耳朵，毫不留情面的用力拧着，感觉到疼痛，他才不明所以的停了下来。
　　一绯双脚重新接触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没了晕厥的感觉，可商衡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
　　商衡挠着头，呵呵的看着一绯，澄净的双眼闪着耀眼的星光，他说：“阿绯，伯父伯母说，要给我们定亲，等过两年，就让我们成婚呢，嘻嘻…..”
　　就像一颗点燃的鞭炮不小心丢进了一绯的脑门里，然后轰然炸裂，一绯再次缓了缓神，脸部抽筋的问道：“我们？不是我和商徵？”
　　商衡很坚定的点了点头。
　　一绯又问：“你知道定亲是什么，成婚又是什么吗？”
　　商衡背着手，像念书一样摆头道：“伯父伯母说，成婚就是像他们一样，永远在一起，然后会有个小阿绯和小阿衡……”
　　“够了！”一绯呵斥道，她觉得自己疯了才会跟一个傻子说这么多。事实究竟如何，去前厅一探便知。
　　“阿绯，你去哪儿？”见一绯提着裙摆就要开跑，商衡一脸茫然的抓住她的手。
　　一绯面色一沉，重声道：“不许动，别跟着我。”
　　商衡果然待在原地，没有跟去，一直以来，他都是对一绯惟命是从的，只要是一绯说的，他都会听，他有糖果，就会挑出最好吃的留给她，即便她向来都是不屑一顾，有时还会随手丢掉，他依旧乐此不疲。

　　一绯到达前厅的时候，屋子里格外的安静。她猫在左窗外，探出半个脑袋从缝隙往里看，刚好正对着能看到商徵。他食指有节奏的轻扣着茶几，若有所思，久久才抬眼看向一绯的爹娘，眉眼处有些许凝重，他道：“你们知道的，衡儿他……心智缺失，怕是会委屈了一绯。”
　　“师弟这是说的哪里话？！”杨桐兮立即回应：“阿衡这孩子单纯善良，又唯独喜欢和阿绯一块，他对阿绯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倒是阿绯，太过任性刁蛮了些，不过你知道，她的本性不坏的，以后为人妻母，性子自会收敛一些。”
　　“一绯她……”商徵欲言又止。
　　“贤弟千万莫要再推辞了，”尤成业也发了话：“我和你师姐都喜欢阿衡那个孩子，一直视作己出，日后也定然不会让他受了委屈。贤弟几番推脱，莫不是瞧不上阿绯？”
　　还不等商徵搭话，杨桐兮就跟着附和了起来，拿着丝巾似要抹眼泪：“她就是命不好，师弟不同意也无所谓，是阿绯没这个福分，都是命！”

　　一绯咬牙切齿，果然是亲生的，这爹娘绝对是实力坑女，竟要死要活的把她许配给一个大傻子，她怎么觉得自己就那么像没人要的狗皮膏药呢？
　　何况，一直以来她都将商衡视作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屁孩，也是以准后娘的心态在看他，毕竟她以为自己终究是会嫁给商徵的，商衡也会改口叫她一声娘亲。
　　如今这个局面算什么？儿子要娶娘亲？恕一绯根深蒂固的思想，有点接受不了潜意识里长期以来设定的角色转换。

　　更令一绯惊讶的是，商徵最后竟然同意了！这让一绯很受打击，在她还在黄粱美梦要跟他双宿双飞的时候，他却如释重负的将她推给了别人？
　　一绯有些气不过，当即冲进大厅想要和商徵说清楚，然后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嫁给他儿子。可当众人的目光聚在她身上，尤其是撞上商徵平静中又有些许惊讶的眼神时，一绯理直气壮的千言万语，最后都随着口水一起咽了下去，然后灰头土脸的退到爹娘身旁去。
　　杨桐兮还沉溺在‘终于把命不好的女儿推出去’的喜悦中，见一绯来了，更是欣喜的拉着她的手，道：“你来的真是时候，我们才刚和你小叔叔把你的亲事定下来呢，等再过两年，你和阿衡都长大些，就把婚事办了，哈啊哈，我们与商家也就亲上加亲了……”
　　一绯听不进她娘的话，心思全放在商徵身上，只要他有丝毫的不愿意或者不舍，她都可以立即跟她爹娘对着干，然后宣布自己认定的人是他。
　　可惜，他没有。
　　不知是故意还是不经意，商徵避开了一绯炽热的眼光，只对着她爹娘，附和着欣慰的笑。
　　他的笑，明明那么好看，明明是一绯最迷恋的，可这一刻，她却觉得那无比的刺痛，第一次，她希望能在他的眉宇间看到的是伤怀难过。

　　一绯还挺佩服自己，可以不动声色的待在大厅听他们将她和商衡的未来悉数规划，直到商徵终于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她才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委屈，跑回闺房嚎啕大哭起来。
　　印象中，一绯还没这样哭过，她只知自己心里难受，只知杨桐兮和尤大壮吓得不轻，在门外干着急的一直唤她，却不知某个院子里，还有人因为她的一句‘不许动’，至今还乖乖待在院子里，眼巴巴的期盼着她回来……

　　一绯不哭则已，一哭惊人，几个时辰下来都不见停休的。还好从外浪完回家的澄双，向来喜欢干翻窗越棱这档子事儿，发现一绯的窗子虚掩，便一撸袖，一提裙，一搭腿，咻的一下翻进了屋里。
　　可惜澄双生来有些缺心眼，见了抱着枕头大哭后的一绯，开口便是一声惊叹的啊，随即便道：“哎呀我的亲姐啊，你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怪吓人的，好丑啊！”
　　于是本来已经说服自己放宽心的一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鬼哭狼嚎。

　　澄双从里面把门打开，杨桐兮便立即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一绯，哭喊声盖过了原来一绯的声音：“我苦命的儿啊，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娘啊，老天爷啊，你怎么就这么见不得我儿好啊，呜呜~~”
　　“是你见不得我好！”一绯推开她娘，论哭，她甘拜下风，索性乘着心情不怎么好，便挑明了跟她娘讲清楚：“我不想嫁给商衡，不想嫁给那个大傻子，你为什么要善做主张？”
　　杨桐兮还未反应过来，澄双却是听懂了，只是不知她从哪里拿出的一只脆皮鸡，正扑哧扑哧的啃着，然后闪烁着无辜的大眼睛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觉得阿衡哥哥特别好，姐姐为什么不想嫁给他？”
　　“你喜欢你嫁好了！”一绯没好气的回答。
　　“阿绯~”尤成业带着商衡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他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一绯哭过了，心里闷得慌，赶紧冲上前，拉着她的衣袖，扯了扯道：“阿绯怎么不开心了？阿衡只喜欢阿绯，不喜欢双儿妹妹的，阿绯不要哭，谁欺负你了就告诉阿衡，阿衡帮你打他好不好？”

　　一绯的内心是崩溃的，感觉看这里的谁都不顺眼，谁都在欺负她，可欺负得竟出一副关怀的模样，让她无法反驳，无力回击，只好把自己捂进被子里，然后使劲的用头撞床，如果软被也能撞死人的话，一绯希望自己可以直接撞床西去，一了百了。

　　当四下人都散去的时候，杨桐兮留了下来，一绯已经很久没有和娘亲一起睡过觉了。也许是哭了太久眼睛乏了，也许是母亲在侧很是温暖，所以夜幕才刚刚降临，一绯就浑浑噩噩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但杨桐兮却并没有睡着，依旧抱着她像小时候一样的拍着哄着。
　　一绯想起下午自己对她的态度，觉得有些过分了，可是要让她说对不起道歉之类的话，她也觉得怪尴尬的，那种感觉格外的奇怪。
　　扭扭捏捏了半天，还是杨桐兮率先发现一绯醒了，她慈声道：“怎么醒了？是不是娘亲扰到你了？”
　　一绯摇了摇头，在杨桐兮怀里钻了钻，然后抱着她，闭着眼不说话。
　　杨桐兮见她情绪稳定了，嘴角才溢出一丝放心的笑，又语重心长道：“阿绯，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情不懂，尤其是感情，它啊，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我和你爹都是为了你好，以后你会明白……”
　　“娘~”一绯打断她，然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头望着杨桐兮，认真道：“娘，我喜欢商徵，很喜欢很喜欢。”
　　杨桐兮愣了愣，却也不是很惊讶，毕竟从一绯对待商徵的态度，不难看出些蛛丝马迹，只是因为他们之间差着辈分，一般人不会往那方面去想罢了。
　　杨桐兮不是个迂腐之人，年岁门第她都不看重，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商徵？这就注定了他们的故事一开始，就是个没有结局的悲剧。
　　杨桐兮心疼的紧了紧怀里的女儿，十几年前的一段往事浮出脑海，那个尘封了的案集，缓缓的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