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21、结域商衡

　　商衡是在半梦半睡之间被胸口的闷痛感磨醒的，睁开眼，晃动的烛光在娴雅简洁的厢房里摇曳，寂静的夜只有他的呼吸声在这片昏黄里一张一合。
　　是谁救了他？
　　会是她吗？是他的阿绯么？
　　“咳咳……”
　　商衡一起身，牵扯到浑身上下都如伤口裂开般刺痛，这反而使他的头脑愈发清明。
　　他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附近，可不是阿绯的！
　　拖着沉重的身体，商衡推开了厢房的门，仔细打量了四周环境，才发现自己所处位置是个独立小院，院里只有几树梅花交错的立在那儿，而从小院出去，便是一条梨木长廊，间接的铺着青石板与鹅卵石。
　　长廊另一头，连接的是一方两层高的竹楼，有青藤缠绕着屋子外围，又错落有致的点缀着几株花卉……
　　这景象好是眼熟，可偏偏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种不明确感让商衡变得更加警惕了，每一步往前都踏得格外小心。
　　直到走完整个长廊，他才终于在转角处透过窗纱看见人影。
　　烛光映射的人影落在窗纱上，可看出屋子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似在读诗，女的像是在煮茶，一副和谐美好的画面。
　　可他为什么如此不安呢？那股又熟悉却陌生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屋子里的人是谁？

　　商衡小心翼翼的靠近窗柩，收敛住自己的气息，准备从缝隙中窥探屋里的场景，可他还未凑近，屋子里的人便发话了。
　　“进来吧，门未锁！”
　　是清朗的男子声音，很亲近柔和，不带半分恶意！

　　他到底是受了伤，如此谨慎，却还是轻易的便被人发觉了！
　　即是如此，他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便反而轻松了些，直接往前从正门光明的进了去。

　　“你是……”商衡惊愕的看着正在提笔作画的男子，张开嘴硬是说不出话来。而那男子却只是轻描淡写的瞟了眼他，便自顾自的继续手上的创作。
　　他在作画，画他面前的女子，旁人入不了他的眼，也分不了他的心。
　　商衡在惊愕间猛然将目光转向一边的女子，只见那女子一袭胜雪白衣不染纤尘，青丝简单的倌着，又几掿随意的散落，眼波流转间比碧水更温柔，比冰雪更圣洁，仙上嫡仙，一切美好的词汇好像都不足以形容她！

　　“竟醒的如此快！我还以为多少得等到明日方能恢复呢！”女子浅浅的笑着，将热气腾腾香满溢杯的茶铭，优雅的倒上一杯，放置商衡的方向，请他一品。

　　鼻子酸得厉害，眼睛血红且湿润，商衡一步步靠近女子，全身都在颤抖。他的反常行为让一旁作画的男子提了戒心，赶紧过来将女子护在身后，冷面道：“请自重！”
　　“夫君不必如此，我感知得到他没有恶意。”女子伸手握住男子的手，看他时眼眸里盛满了爱意，她顺势起了身，将男子往后拉了拉：“且听听他有什么要说!”
　　“我……”他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认识我夫妇？”女子柔声问。
　　商衡没有回答，只是一手握住男子的手，一手牵住女子，像是无比的亲近。
　　现在，反倒是这夫妻二人错愕不已，相视一看，竟忘了推开他！
　　良久，在商衡喉咙里徘徊的字符，才终于发出来：
　　“娘……娘亲……”

　　什…..什么？娘亲？夫妻二人再相视而看，一脸懵逼。
　　且不说他夫妻二人刚刚新婚尚未孕育，就算是有孩子，也不至于和自己的年纪相仿吧？这貌似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他不会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吧？”男子悄声贴在女子耳边道。
　　女子点点头，很是同情的看着商衡：“我见你我是同道中人，才施手救了你，只是没想到这天道如此厉害……你早该知道，入乡随俗，既然要来此生活，便该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该乱动术法伤人着此反噬！我只能尽力了……”
　　女子说着，芊芊玉指反手握住商衡的手腕，一股冰凉的力量随之输入他的体内，这股透心的寒不但没有让他感到不适，反而不断减轻着他身上的疼痛。

　　对了，这里是二十年前，他自顾终于见到亡母欣喜，却忽略了此刻的他还未出生呢！
　　最紧要的，这一切应该都只是幻境，他自是不该留恋，不可当了真。
　　“抱歉~”商衡收回手，后退两步，朝他们微微的行了个礼：“方才伤势未愈，头脑糊涂，冒犯二位，还请见谅！”
　　“不碍事，你没事了就好。”女子柔声道：“说来奇怪，我还真觉得与你无比亲近，……”
　　“咳咳~”听自家夫人说与其他男子亲近，一旁的男子清咳了几声，表达着自己的不乐意。
　　“夫君吃醋了？”女子笑意盈盈的挽住男子，淘气的晃了晃他的下巴：“初见他，夫君不也说感觉格外亲近，还猜测是不是自家失散的兄弟呢嘛？”
　　“羽儿~”男子宠溺的刮了刮女子的鼻子，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商衡看在眼里，难怪父亲会为了母亲终生不二娶，他俩在一起，是不用言语的默契，是即使吃醋，也不会真生气的信任，是眼里只有彼此，全天下与其何干的深爱！
　　他和阿绯呢？什么时候能像爹娘一样…….呵，他又魔怔了！

　　“兄台若是身体好些了，便自行离去吧，我夫妻二人就不多留了！”商徵牵着宫羽去了案台边，两人开始琢磨着刚做的新画。
　　商徵：“我觉得这里需要再润点墨色，羽儿觉得呢？”
　　宫羽：“都好，夫君怎么画都好看……”
　　商徵：“是夫人怎么都好看，才让我这笔夫投了巧……”

　　商衡的嘴角微微上扬，能见到母亲的音容，他已经很知足了，此刻的他，作为一个‘外人’，留在这里确实显得多余！
　　他仔细的看着她，将她的容颜声音深深的刻在脑子里，随即默默的退出了门。
　　他刚要为他们把门带上，身后便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他转身，只见四五个家丁装扮的男子已经进了院，正向此处过来，他们提着灯笼，上面都是统一的‘杨’字徽号。
　　杨？
　　与商家有交集的，怕只有尤伯母的娘家了！
　　见他们如此匆忙慌张，莫不是……

　　“徵少爷，不好了，出事了……”来人夜昏没看清，一晃眼竟把商衡当做了商徵，领头家丁道：“老爷请少爷速速过府，有要事相商~”
　　“杨家出了何事？”
　　声音从里外共同传来，是商徵商衡父子齐声问道。
　　家丁这才看清，门边这位乃是陌生人！也来不及追究什么，赶紧进了屋，继续禀告：“还请少爷先去了，容老爷与你细说，时间紧迫！”
　　“我这就过去~”商徵停下手中笔，立即取了披风准备出门，一边嘱咐着宫羽：“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不，我与你一同去！”宫羽道。
　　商徵顿了顿，便点了头，将披风卸下遮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往外赶去。
　　商衡二话不说，也紧跟着他们身后，见商徵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理解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杨家与我也有些交情，来不及详谈，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也许是身体里本能的亲近与信任，商徵竟也没有拒绝。
　　杨府离这里相隔不过一里路，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一行人就已抵达杨府正门。
　　府门是开着的，前院里一白黄衣裳的女子背对着门，正调遣安排小厮们事务。

　　“师姐~”
　　商徵刚到门口，就朝着那女子唤了声，只是当女子转过身来时，两人都愣住了。

　　时光仿似倒流，故事画面重演，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玄关，四目交错。
　　商徵？
　　一绯转过身，进入眼帘的，竟是年轻时候的商徵！此瞬间有种莫名的悸动，冲击着她的心脏，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此刻，管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朝着商徵等人拱了拱手，道：“少爷、少夫人，这位是表小姐，老爷远方小妹家的独女，跟小姐长得确实是像了些，连老爷都差点认错！”
　　管家这番话，明显是想替两人缓解此刻的尴尬。可他又怎知，两人的尴尬根本无关叫错人，而是相见瞬间，彼此不知明的震撼。
　　商徵微微点了点头，朝一绯拱手道：“唐突了，姑娘见谅。”说完，他握过一旁妻子的手，再不看一绯半分，跟着管家立即去了正厅。

　　一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她以为她会心痛，会难受得要死，然而，事实却是那一阵悸动之后，心中的涟漪漾开了，却反而归于了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你们就按我刚刚所说的，分头去找吧！”
　　一绯遣散小厮们，便径直往前厅了去，她不是不知道商衡在这里，也不是不知道他的眸光锁在自己身上，可她也知道，此刻他一定在想她见到商徵后，有多么多么的忘乎所以，他定然以为她的心思全在商徵和宫羽身上……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要让他晓得，即使走在最前面的是商徵，即使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商徵，却也在转身的瞬间，发现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