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簇歌》乔浅伊

18、结域商衡

　　天刚泛起鱼肚白，这雪族就按耐不住全员出动，将一绯他们‘请’往结界来了。这阵仗之大，不明情况的还以为是新主的登基大典呢！
　　昨晚玄滨殿看守之紧密，又有层层禁锢之术，弄的一绯想溜出去看看澄双都没能办到，不过商衡说的对，澄双是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又没有深仇大恨，他们自然是不会对她不利的。
　　既然只是要他们进来探探情况，那他们就进来探探好了！至于是否有所获嘛，那就怨不得他们了。何况，既然只有他俩能进这结界，那么里面有什么情况，还是不他们说了算？他们只要在这结界里头待上个把时辰，至于后面的瞎编乱造嘛，那一绯还不是信手拈来？
　　算盘打得总是美好的。

　　站在结界外，接受了雪族集体的叩谢之礼，又得了长老给的镇族法器，看着无数张期盼又感恩的脸，一绯突然觉得有些承受不起。
　　她本打算敷衍一下了事，可现在承了人家这么大的礼，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呢！说来雪族对他们也算有恩，请他们进阵也确属无奈之举，如果真是举手之劳而不为，那他们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于是，她转脸与商衡商量着，只要真不是让他俩去送死，他俩还是大度一点，能帮则多帮照着点。
　　反正帮与不帮都是她在说，商衡自然是都听她的，只帮她理了理鬓发，润声笑道：“好~”

　　这里的结界外看只是一座冰山，一靠近冰面，便就隐没在了里面。待整个人完全进入，又是别有洞天的另一番景象，总体来说倒像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水晶冰窖。
　　进入里面，一绯果然觉得神清气爽，这里的灵气精纯充沛，对于她这种修仙之人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但对与商衡，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从昨晚开始，他就心不在焉的，这进入结界内，脸色更是不好看。明明冷得要命的地方，他却额角冒着汗。
　　“是不是不舒服？”一绯并没有急着往里走，待在原地转向商衡：“我看你脸色有些苍白，不如你就在此休息，我进去看看便好。”
　　商衡摆摆手，像是没事人般反而走在了前面：“我怎会让你独自冒险？休想摆脱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块！”
　　他笑得半分痞气，半分温柔。
　　一绯的心悬着一块石头，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双幽蓝的眼睛，她赶紧摇摇头，不让自己去胡思乱想，然后跟上他的步伐，与他并肩：“我可死不了，命大着呢！”
　　“那最好不过了，留着命咱们才好双宿双飞……”
　　一绯懒得理会他的不正经。

　　顺着冰窟的路往下走，像是从高塔的顶端下楼，每一层便是一层封印。
　　果然被骗了！不闯过一层封印，是根本去不了下一层的，天知道雪族宫主他们已到了哪一层，又被困在哪里！
　　他们站在最后一步踏入封印的冰梯上，看着面前泛着银光的阴阳环抱阵，一绯问：“怎么办？闯是不闯？”
　　看着一绯一本正经的往后退去一步，商衡好笑道：“不知谁说只要不伤及小命，定当竭尽全力替雪族完成任务的呢？”
　　“当初那长老只是让我们进来结界看看，还嘱咐说千万不能闯封印来着！我也是听从他们的安排行事嘛~”一绯最懂的就是量力而行，一般爱逞强的都活不长：“再说了，这可是上神设的封印呢！我等凡夫俗子哪懂其中的奥妙？”
　　“我们不懂，可昙艶他懂！”商衡勾起嘴角，话音未落，人已悬在空中，只见水蓝色的光晕从他掌心幻化成一条丝带，朝着阴阳环抱中心而去。
　　“这是什么？”
　　“昙艶是神族八殿下，解这些雕虫小技自然不在话下，他们刚闯过不久，这封印还未恢复如初，我们只要寻着他们的足迹，通过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一绯怎么觉得，他们有点像捡漏的？人家在前面绞尽脑汁拼死拼活的解封印，倒是直接为他们铺路了？
　　不过这便宜，她占的很是心安理得！
　　按着昙艶他们的足迹走，他俩倒是顺利的紧，就如同从高楼往下一层层的下楼去，顶多费了点脚力，也看了些阵法涨了见识，完全不吃亏！
　　这恍恍惚惚、红红火火的，他们就已下了负五层，可到了第六层，顿时便止住了脚。
　　雪为肌，冰为骨，水花绚烂。这个阵法实在诡异，只见一冰雪化作的仙女在一所十二坊化成的图形之中旋转舞蹈，而她的周围，是像烟花般绽放的水花，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这个封印未解，”一绯道：“难道昙艶他们此刻就在此阵法之中？”
　　商衡没有回应，只是紧紧的盯着那仙女，像是被抽了魂魄般，他伸出了手，开始走向她。
　　一绯顿感不对劲，一把拉住他的手：“商衡，不要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只一心往仙女那里去。他朝着那仙女，眼里满是温柔与宠溺，嘴角勾起最好看的幅度，呢喃道：“阿绯~”
　　一绯并尽全力将他往回拉，可他的气力太大，没把他拉回来，倒是把她也带入了阵法之中。

　　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一绯感觉自己已沉睡千万年，醒来的时候，正值繁华似锦、蝶飞莺歌的杏月，她躺在花草之间，一袭绯红的衣裳，睁眼之间有花瓣跌入眼帘。
　　“醒了？”是商衡的声音，他半躺着正撑着手静静的看着她。
　　一绯眨了眨眼，头脑渐渐的清明。她一个翻身起了身，看着四处陌生又熟悉的的景象：“这是哪儿？我们不是在闯姜堰雪山的封印吗？”
　　话语刚落，她就被商衡狠狠的点了下额头：“你的小脑袋瓜都在想什么呢？那都是几月前的事了，怎么睡了一觉就睡糊涂了？”
　　几月前？
　　一绯捧着头，有些混乱，不过，她倒也觉得那件事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刚刚睁眼的那一瞬间，她分明觉着就是一呼一吸之间的事！
　　“你不记得了？当时我们去到第六层，就遇到了昙艶他们，便与他们一道出了去，随后就带着澄双回了如初，现在那妖域的事，跟我们可没半点关系……”
　　听着商衡的话，一绯的脑子里还真断断续续映出些片段来，大体就是他们怎么欢欢喜喜的从妖界回来，怎么拜别了方壶山，一家人平静而美好的画面……
　　“走，我有礼物要给你!”商衡拉着依旧懵懂的一绯，踏着花，迎着雾，淋着熙光，往山下跑去。
　　他们绕过尤府，直接到了后面的商宅，此时的商宅还是最初的样子，是他们一起长大相伴的地方，花开正好，雅致静谧。
　　打开房门，是红鸾锦帐，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
　　一绯问：“你要成亲了？”
　　商衡捏捏她的脸，俯下些身，贴近她的额头：“傻瓜，不是我，是我们！我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们？我们不是早就取消婚约了么？”
　　“谁说的？我可没答应……”
　　其实，当初商徵来退婚，被她爹娘给拒绝了，说无论如何，也要等他冷静些、商衡醒来再做决定。待商衡醒来，不仅不舍得与她退去婚事，还愿意等她，等她放下心结，等她从方壶山归来，而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阿绯，你可愿嫁我？”
　　“我自然愿意！”此话一出，连一绯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她分明不是这样想的，可此刻，她偏偏说不出其他的话，就好像思绪与声音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正在此时，澄双与她爹娘也走了进来，跟着起哄，十分肯定这门婚事。
　　澄双捧着一堆零嘴，笑开了花，一边吃一边道：“姐姐终于嫁出去了，再没人跟我抢吃的了，哈哈哈哈，嗯，喜宴上一定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哈哈……”
　　她爹开心的褶子都堆成一坨：“今年如初减税一成，为我儿婚事添福祉，哈哈，尤家好久没办喜事了……”
　　她娘：“尤大壮，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操办起来啊，红货请柬什么的都还未备齐全呢，走走走，给人家小两口留点独处时间……”
　　杨彤兮絮絮叨叨一堆，走时还不忘将澄双一块拖出来，带上了门。
　　所有人都是欢喜的，除了她！
　　“商衡，我……”我还不想成亲。
　　终究是没等她说出口，便被他堵了回去。此刻的他，从未有过的幸福，她似乎能被那溢出的幸福感侵染，再也狠不下心去摧毁。
　　他吻着她的唇，炙热而温柔。

　　大红罗帐，凤冠霞帔。
　　一绯坐在喜床上，盖头遮面。屋子里只有烛火摇曳，而外面却是热闹非凡，欢喜嬉闹声、时而插入一段鞭炮的轰响。
　　喜门终于被打开了。
　　商衡走向一绯，掀盖头的手有些颤抖，紧张、兴奋、还有好多说不出来的情绪夹杂着。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全世界再无旁它，只有她。他紧紧的盯着她，片刻也移不开眼，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还是一绯起先开了口：
　　“怎么不在外面多陪客人一会儿？”她多么希望他再晚些进来，甚至永远都不要来。
　　商衡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轻拥在怀里：“你在这儿呢，我怎舍得将时光浪费于他人。”
　　一绯垂下眸子，看着他俩的影子发呆。
　　“那年杏花微雨，我从第一次见你，便注定此生非你不可了。即便，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眼里心里都是他人。九年了，我爱了你九年，等了你九年，因为此时此刻，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阿绯，告诉我，你现在，心里也是有我的对吧？”
　　一绯的身子顿了顿，静默片刻，闭眼从嘴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从未有过！”
　　冰冷决绝。
　　“阿绯~”商衡不可置信的松开她的手，眼里满是诧异、更多的是痛到窒息的难受：“你在说什么？”
　　她不敢对上他的眸子，却是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笑得讽刺而无奈。
　　“你一直都知道的，我心里的那个人，姓商，单名，却是一个徵字！”
　　商衡紧紧的握住拳头，全身颤抖的厉害，他的眼，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泪来。

　　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看着周围的鲜红亮丽瞬间变成灰色，一绯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脸，突然，一把匕首插进她的心口，随着鲜血汩汩的溢出，她的脸绽放出绚花一朵。
　　商衡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立马接住她倒下的身子，心像被无数钢丝缠住，然后使劲的拉紧，直至最后甭然破碎，四分五裂，他张开嘴，不知是想哭还是想说话，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意识有些涣散，一绯努力的支撑着眼皮，刚好一笑，便是一口腥血吐了出来：
　　“这匕首……本来是为你准备的，临时，突然又舍不得了，便留给了自己，呵呵，原来，真的会疼的，好疼，好……”

　　她的眼皮实在支撑不住了，最后的最后，她已不知是自己合上了眼，还是周围的光亮被完全吞噬，一切都陷入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