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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任 她信任他, ...

  •   王元姬目的不纯的祈祷,换不来上苍的同情,事情的发展没有马上遂了她的心愿。她心怀愧疚地的与毫不知情的司马昭度过了多个在数数中捱过的夜晚,终于在成婚的第三个年份有了身孕。

      对男女之事兴味索然的王元姬并不知道,例行公事之时,她的表现在司马昭眼里跟一截木头也没什么差别。好在她头胎就诞下男婴,嫡子出世,司马昭也总算对家里有了交代,心病了却。

      彼时,司马昭已有四个侍妾。他兄长与嫂嫂感情甚笃,曾立誓此生绝不纳妾,即便其所出皆为女子。故此,所有意欲攀附司马家的人,都只好把自家庶女往他这儿送。他本就娶非所爱,由是,经他看过容止尚可者,便一并笑纳。

      随王元姬陪嫁的媵妾王宣,是王氏的庶堂妹。她根本搞不懂他二人关系,满脑子思考的都是如何帮王元姬固宠。她恨不能变成一条尾巴,长在王元姬身上,整日自作多情地搞些小动作,也不看自己主人是否需要,可笑又可怜。这样的女人,司马昭懒得搭理。

      徐琰出于东海徐氏,族中世代杏林高手辈出,她通医理,懂针砭之术,尤擅食补之道。她处饭食之色香味,较家中老仆侯吉的水平更胜一筹。可惜她本人废话太多,一照面就忙不迭地跟他讲要注意这个,留心那个,还反复强调进补的重要性和养生绝不能触犯的禁忌。年纪轻轻,却比她阿母还啰嗦。所以,司马昭跟她一起用膳最多,偶尔还让她为自己扎针调理,但从不久留。

      李琰是乡豪之女,司马昭有一次凑巧撞见她一边给衣衫熏香,一边哼着童谣,音色是完全不同于流莺花娘的浑郁幽雅。清唱之声入耳,司马昭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婚前给嫂嫂送蜀锦那日。眼前女子的身影,与嫂嫂轻吟低唱哄着不满周岁的灵儿入睡时眼角眉梢满是柔情爱意的模样渐渐重合。自此,他但凡失眠,就差人把李琰叫来,于枕边含宫咀征,直至于朦胧幻境中渐失意识。

      吴质从弟之女吴淑倒有些意思,天性率真烂漫,妆面精细讲究,与唯王元姬马首是瞻、恪守勤俭的其他几个内宅妇人很是不同。她会在暗夜里拉着他看天边划过的流星,作为他的女人,她第一次让他有了自己是被需要的和被依靠的感觉。正是这个缘故,司马昭百无聊赖之时,间或起了点兴致,也会逗她取乐。不过,吴淑生下庶子,尤其是在他纳了赵延之后,变得越来越木讷无趣。个中情由,司马昭并不关心,只是后来把她晾在一边了。

      “她们私下里居然说郎君和那姓吴的看星星看月亮,阿姊还独守空闺,傻傻苦等,真是可怜”,王宣愤愤不平道,“她们是何居心,怎么敢这么说。”

      王元姬听到“傻傻苦等,真是可怜”这样的话简直想放声大笑,这些蠢物根本不明白司马子上和她是怎样的关系,就在那儿妄加揣测,编传奇呢?

      前些天的一个晌午,她抱着炎儿晒太阳,庭中漫步时偶然看见司马昭远远地对着长嫂的背影发呆,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柔软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自那一刻起,她终于晓得,这段婚事也不只是她一个人难受。她心中升起奇异的快慰之感,原来司马子上也是求而不得啊。

      长久以来,她因心底照不进光的黑暗角落里深藏的情愫,对自己的夫君总是满怀愧疚。那一瞬,这份荒唐的愧意全数消解。

      那被唤作士季的秀士,不知出于何故,拒绝婚配。他父亲已然过世,嫡兄管他不得。此事在客观上倒给了王元姬一定程度的安慰,毕竟心上唯一的念想无论娶了何人,任谁都会隐隐难过吧。

      因着钟会的特立独行,王元姬大心情总归还是不错的。

      不过背后嚼舌根子的人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无论是否有意,动摇内府根基的因素,她作为控御者必须尽早剪除。

      “我清楚了,宣妹”,王元姬将最后一勺混着果泥的酥酪喂进司马炎红润的小嘴里,用细布擦了擦手,“规矩前些日子已经明白讲过,加之李琰嵌宝金插梳失窃一事,也该作出处置了。明日将她们集中起来,二事一并解决,正好让入府时日不长的赵延也明白一二。”

      “朔日才三令五申过府内新立的规矩,昨日就有造谣生事者。”

      王元姬眸中寒冰骤聚,目光如利刃,越过跪趴于地瑟瑟发抖的人,扫过立于下首的赵延,她击掌两次。

      “将侍婢吴阿荇乱杖击毙,以儆效尤。其余涉事者脊杖二十,以为惩戒。”

      为了一碗水端平,被杖二十的人中有自己和王宣的几个侍婢、伺候徐琰的仆妇,还有供李琰差遣的粗使下人。

      两名家将上前,一左一右锢住阿荇的胳膊往后拖去。吴淑眼睁睁看着自幼侍奉她多年的婢女,在惶恐惊骇之中,未及呼喊便被一团麻布强行封口。

      吴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王元姬。却见自家郎君的正室面色平静如常,“乱杖击毙”四个字自她口中而出,跟她平时问徐琰“最近在研究什么菜式”没有任何区别。

      “慢着,快住手!”她抢步于王元姬面前,急急道:“郎君未归,你不可妄用私刑,滥开杀戒。”

      吴淑情急之下离她距离过近,王元姬压抑住胃里涌起的嫌恶后退一步,不紧不慢道:“子上将内院管制之权交付于我,倘料理不善,才会得他怪罪。再者,为了一个贱婢岂有劳烦他的道理?”

      吴淑见王元姬态度强硬,完全没有吓唬她的意思,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泄气地跌坐地上。阿荇要死了,她在府中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了。她姿态卑微地抓住王元姬的衣袂,低泣着徒劳哀求。

      “女君,不,主母,阿荇与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她触怒主母,错皆在我,淑愿领受责罚……求你饶过她这一回,我保证以后会把她管教得像个哑巴,绝不生事……”

      吴淑清楚她不会把她本人怎么样,所以为了一个婢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她纠缠。王元姬对吴家教养女儿的方式深感诧异,她无奈地瞥了一眼吴淑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摇了摇头。

      在场诸侍妾立于一旁,眼见王元姬不动声色地避开吴淑的拉扯,居高临下地说:“代主受过,天经地义。况我命令已出,若轻易更改,明日后日便会有更多逾矩之人,行不轨之事。长此以往,家中还有太平日子么?”

      王元姬轻笑一声,蹲下身去,捏着一方藕荷色的细布帕子轻轻地为吴淑擦掉眼泪。

      “吴娘子莫忧心,下次你若犯事,我定等子上回来,再做处置。”

      春日过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被布团封了嘴的阿荇受刑时的呜呜声穿过粉墙,众人不寒而栗。

      王元姬用眼神示意身边侍女将双膝发软、面如金纸的吴淑扶起,又作出第二项决定。

      “前几日李娘子失窃的镶宝金插梳,在赵娘子侍婢阿绢阿緜舍内寻得。此二人按律当送官斩手,我于心不忍,故仅对之施以劓刑,而后驱逐出府。”

      她早看不惯赵延作派,既脱贱籍,就该省察自身,有所改变,还一副歌舞伎招摇的样子,惹人厌烦。就因为司马昭对她唱曲不屑一顾,才入府几天,就处处挤兑李琰,也不打量打量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终于引得李琰出手,也给了她一个立威与拉拢李琰的机会。

      有些人啊,身为妾室,不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就是还幼稚地对小情小爱抱有荒诞的希冀。不过是自己的家族或为借势、或为党附而派驻在司马府后宅里的一个兵卒,跟宫廷卫戍并无本质区别。若能看清形势,就该安分守己,本分安静地待着,可惜一点自觉性都没有,不敲打敲打,难保日后不会变成司马家行事的绊脚石。

      相形之下,她倒是很喜欢徐琰。她闲时会坐在一旁,看她鼓捣药材或尝试烹调新的菜式,她静静忙碌的背给予她久违的温暖与安心。王元姬想起母亲羊氏还在人世的时候,曾跟父亲提议与同是东海大族的徐氏结亲,可她终究嫁入了司马家……一晃这许多年过去,倘使当年她所嫁之人是面前这个恬静素雅女子敏慧温文的的嫡兄,那现在的一切,都会是另一番光景罢。

      张春华年近老迈,管理家事渐渐力不从心。由于夏侯徽身份敏感,主持中馈的担子实质上落在了王元姬肩上。她让处事谨慎精细的王宣与擅长算学的李琰协理账务与府内用度,又将执掌全家一日三餐饮食调养的权柄交予徐琰,倒是人尽其用。

      对于司马昭而言,赵延有一身服侍人的好本事,嘴上功夫尤佳。然而,这女人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事后喜欢给他吹枕头风。要么搬弄是非,说些对其他妾室不满的酸话;要么含沙射影地跟他告状,说王元姬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她。

      愚不可及,还一嘴鸡毛蒜皮,王元姬也是她想说便能说得的?

      却是连吴淑也不如。不过几个月,新鲜劲过了的司马昭就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个存在。

      司马昭年岁渐长,反而越来越倾向于在王元姬处过夜。他们分室而居,互不干涉。王元姬话不多,问题少,对他没有要求,一些大事上有点见识,还能与他讨论一二。她恩威并施,将家中诸多琐碎事情打理的妥帖平顺,整密周全,免除了他的没有后顾之忧;她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自己出行会派出影卫暗中保护,作为正妻已是很好了。

      他常常想,王元姬不是男子,实乃憾事。否则,他就可以通过义结金兰套牢她,让她做自己的左膀右臂。毕竟,她比他身边哪个外人都值得信任,目前看来,她就比钟会、荀顗等人可靠得多。

      关于影卫的事,王元姬有她自己的考量。

      自结亲起,她和司马昭就被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司马家的安危福祸也直接牵动着她东海王氏一族。因此,司马昭绝不能有事,司马家绝不可出事,否则等待她的必是灭顶之灾。

      司马昭但凡出行,她都会派遣王家训练多年的影卫紧随其后。不是为了监视他在外的一举一动,也不单是为了在他遇险时护他周全,还有一旦家中出事或自己得了什么紧要讯息,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并告知他的打算。

      在此事上,司马昭与她具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挑明,但遇到不该她了解的秘事,就会向影卫作停止跟踪的示警。比如,他从不允许影卫随他去北邙山。

      司马昭不愿意让她知道的,必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她也不去打听。她信任她的夫君,一如他对她从不怀疑。

      据影卫报告,自司马昭伐蜀归来,去往时任吏部尚书的何晏别院居多,且常常彻夜不归,或经几天才离其居所往他处去。

      时人重朋友情谊,兴致起了,彻夜攀谈,甚至同榻而卧、抵足而眠都是常有的事。王元姬早就知道大伯司马师也常与夏侯玄这样,想到何晏跟夏侯玄一样长于玄谈,遂不疑有他。

      不过司马师和夏侯玄大体上毕竟志同道合,又有姻亲关系。可据她所掌握的信息,何晏与自己的夫君却是分属于水火不容的两派。大概是为了迷惑对方而一直在刻意伪装吧,王元姬只觉司马昭为了自己的家族背负了太多重担,此中辛酸苦涩无人可道。

      正始七年冬春交接之时,夏侯徽离奇失踪,一日后被人抬回的是她面目可怖、窒息而亡的尸体。

      王元姬大惊,她不知道司马昭接下来回作何反应,余生的日子又该如何度过。

      她只知道有一天钟士季若不在了,她会彻底崩溃。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切安好,她便能好好过活。反之,如果连这个精神支柱都化作一堆白骨,她就会像孤魂野鬼一样,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司马子上身为男子,确实比她想的要坚强不少。不过,在夏侯徽下葬后的一个夜晚,他终于抑制不住,低泣至全身颤抖。

      这也许是司马昭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挚爱的生命从他手上一点一滴流失之时,他比平时更加清醒,他内心将永远失去安宁,蚀心的苦痛与对兄长深重的愧疚将伴随他走完这一生。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聊以慰藉他胸腔包裹着的一片破败荒芜。王元姬给了他,她只静静地抱着他,哄孩子一样地顺势抚着他后背,没有问什么,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信任她,她理解他。

      时隔十年,二人又一次有了肌肤之亲。王元姬第一次于司马昭合着泪的温柔中,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欢愉与发源于肌体深处的战栗。

      直觉告诉她,司马子上一定被什么人点拨过,并且这个人不像是女人。

      正始七年的除夕,王元姬于辞旧迎新之际诞下司马攸。

      这一天,时人会将“神荼”、“郁垒”二神之名写于桃木板上,挂于门首,祈福灭祸。于是,司马昭给他的新生子取了个小字,桃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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