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芜绿（司马昭X王元姬X钟会）》徐希言

1、大婚 The f

　　暮春三月，余寒渐浅。媵妾王宣往数个灯盏中填过两次香油，又将内室红烛灯捻重新剪过，她隔着案几，恭敬地向正襟危坐于卧榻之侧的新妇行过一礼，小步快速退出内室。
　　王琬右手持扇遮面，左手置于膝上。她垂眸看着将她束缚其中的深青色喜服，忆起四年前一个相似春日里的清露晨流。

　　雨罢初晴的清晨，风过曲径，庭芜新绿。她在柳色深处，背对一池春水，兀自抚琴。
　　“昔者腐儒，守师说，争门户。稍有异议，近焉者则曰背师，远焉者则曰非圣，行将不容于天下。以犯上作乱为大戒，浸假要君为大不敬，此二者犹可言；然将士人议政作悖德论，岂非荒谬？无市议何以防暴威……”
　　锋芒毕露的朗笑，如投石入湖，激起层层碧波，搅乱了低沉悠雅的琴音。
　　王氏为东海大族，父祖又是当世大儒，门风甚严。女眷不可与外男直接接触。坐于软席上的王琬遂抱琴而起，疾步退至近旁廊庑下的一处影壁后面。
　　方才那少年大放狂语，所言内容却又一针见血。王琬好奇，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成想，这匆匆一瞥却让她再难移开眼睛。
　　一身青衣的少年秀士，跟在被他父亲引向北边的中年儒士身后，一双慧眼中灵光与笑意合融涌流，表层的平静抑制不住其下翻起的一波波狡黠涟纹。
　　看着他，王琬脑中不自觉地闪出“天纵英才”四个字。
　　她前一日听家人说，钟繇将来探望病重的翁翁，不想他还带上了一个少年人。一向严肃的父亲，多次对那少年秀士回以赞赏的微笑，能得他青眼者，必是钟繇那以才辩闻达京都的幼子无疑。

　　好不容易求来旁听父亲与名士钟繇谈经论道的机会，九岁的王恂心中难掩兴奋，对着铜镜将服饰整理数次后，踏出书斋，正欲往庭院北边的静室去，手臂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捉住。
　　回头看向来人，竟是一身男装打扮的长姐，阿兄王恽的衣服在她身上也并不违和。
　　她以不容置喙的口气说了五个字。
　　“我与你同去。”

　　“元姬，元姬？”
　　陌生的磁性低音一声声把她的回忆折断。
　　王琬还不太适应这个陌生的称谓，这终要办她走完一生的表字。
　　这声音来得突兀，她心中陡然一惊，手中团扇险些掉落。不过，深入骨髓的大族士女教养，使得那扇子不过微不可查地颤了几颤。
　　咫尺之外俊朗脸庞的主人将扇子自她手中撤去时，她才回过神来。
　　四目接触的一刹，王元姬与对面人都有些发怔。
　　这个面如羊脂，五官精致的陌生人，这个眉目尚显稚气、长她六岁的弱冠青年，即日起便成了她的夫君，是要携手相伴一生的人。
　　从今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婚之前，家中不是没给过她提前窥看已经定亲的司马二郎真容的机会，她以恪守礼法为由婉拒了。
　　既然早知所嫁并非所念，看与不看又有何区别？

　　那夜，饮罢合卺酒，一身红衣的司马昭只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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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茧的拇指划过王元姬的眼角，经年行军的粗粝摩擦着眼部最细嫩柔弱的肌肤，在泪水淌过的地方留下微微的刺痛。
　　司马昭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听说女子第一次都这样，以后会好的。”
　　说罢翻过身，沉沉睡去。

　　以后会好的。以后……
　　是了，只要她一天不诞下嫡子，敦伦之事便会持续进行。
　　王元姬扯过锦被，将自己紧紧包裹在新缝制的柔软中。她闭起双目，无声地祈求上苍，快些赐给她一个男胎，如此便不用总如今天一般，心怀愧疚地一次次经历这无法为外人道的苦楚。
　　今夜过后，她不会再哭了。明晨起，她就是司马子上名副其实的正妻，他二人自此死生与共，荣辱一体。

作者有话说

　　说明：“昔者腐儒，守师说，争门户。稍有异议，近焉者则曰背师，远焉者则曰非圣，行将不容于天下。以犯上作乱为大戒，浸假要君为大不敬，此二者犹可言；然将士人议政作悖德论，岂非荒谬？无市议何以防暴威……”摘录改编自：梁启超《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