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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章 ...

  •   (首发:乐乎LOFTER《 【昭元会】庭芜绿(下)》,2018年4月13日)

      正始八年末,被家中一系列变故打击到心力交瘁的张春华病故。王元姬遵从她的遗愿,将实际上未满周岁的司马攸过继给司马师和他刚过门的继室羊徽瑜。

      羊徽瑜是王元姬嫡亲表妹,性子温吞,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桃符身上。师昭兄弟又同府而居,遂过继次子一事除宗法承嗣上有所改变,对王元姬并没有太大影响,反而是幼小的桃符较别人更幸运地得到了两位母亲的共同抚养与爱护。
      桃符毕竟是感情和合孕育而生,出生后又备受亲人疼爱,他脾性平顺,早慧知礼。虽偶尔有些性急,但比他那生而脾气火爆,稍不顺意就打骂奴仆,直长到十来岁才学会克制伪装的长兄司马炎却要好上许多。
      王元姬见一天天长大的桃符越来越聪敏懂事,便于潜移默化中言传身教,刻意将他往自己心中那少年秀士的方向引导。皇天不负,司马攸长大后,也成了个以德名才干闻达朝野的秀士。

      一日,骑射先生带桃符去靶场修习射御之术,来看桃符的王元姬遂往内室找羊徽瑜叙话。
      她进去时,羊氏正对着一幅展开的画卷出神,脚步声近了,她惊得一把将那略微发黄的画卷合起,往身后藏去。待看清来人是王元姬,才稳住
      “你这又是在看何物?为甚如此仓皇?”
      王元姬自她手中抽出画卷,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倒抽了一口
      “阿姝,我早叮嘱过你在司马府须处处留心,事事谨慎。值此之际,你怎么还敢私藏他的画像,这要被旁人撞见,该如何是好?”
      羊徽瑜脸色黯了黯,对上她的眼睛,冷不丁地问:“二郎待你好么?”
      王元姬被问的一怔,她不喜欢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并过问她的私隐,拷问她的内心。但问话者是自幼与她相熟的表妹,应当无甚恶意。
      她扶了扶头上本就端正的玉簪搔头,不自觉地避开羊氏探询的
      “好,很好。”

      羊徽瑜看出些端倪,性格使然,她并未点破,只哀哀自叹道:“我并非对他情有独钟,才念念不忘,可子元却是个情比金坚,心若磐石之人。他把我的表字改成徽瑜,徽瑜……我这个摆设一辈子都成了徽瑜啊……”
      她的语气平淡中透着凄凉,王元姬心中一阵酸楚,将羊徽瑜揽入怀中,任凭她的泪水打湿她新洗过的衣衫前襟。
      羊徽瑜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道:“我知自己在子元心里不及媛容之十一,可……他对我若能有待她百之一二的好,我也不至……不至寄情画像度日……”
      王元姬拍着羊徽瑜的背,心中万千感慨,最痴情者往往也是最最无情之人。两相比较,司马昭倒是现实许多,起码近来也能跟她像正常夫妻一样相濡以沫地过活。

      钟会是司马懿的门生故吏,遂与师昭兄弟过从甚密。司马昭每邀他入府,其妻王元姬都会回避。钟会以为是经学之家长期约束形成的惯习,并未多想。
      司马师作了大将军后的一次家宴,受邀而来的钟会坐于下首,左手边即是司马昭夫妇的席位。古人分案而食,他与他们二人实质上隔得老远,但钟会耳聪目明,王元姬的脸他看得清楚。
      少时随父探望王朗后多年的疑问,倏忽间有了答案。

      那日,当王朗的两位嫡孙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看到王肃神色忽地一惊,而后尽量以平稳的语气向他们介绍:“犬子王恽、王恂仰慕太傅久矣,望不吝赐教”。待“王恽”落座,他听见王肃语气肃然道:“恽儿风寒初愈,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其中隐有训诫之意。
      钟会见过成年后的王恽,但长相与他少时所见有根本的不同。在他印象中,十岁上下的王恽曾是个蛾眉淡淡、面部与唇部线条柔和的清秀少年,长大后却鼻直口阔,棱角分明。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今时看见王元姬,当年疑窦才骤然解开。

      司马昭的嫡妻,当年不惜冒着被训斥的风险女扮男装……是为了……看他么?

      钟会心中有一瞬的得意,却见王元姬从始至终几乎没往他这个方向看过,又觉得也许是自视甚高想多了。王元姬出身经学世家,说不定少时真的只是因为仰慕父亲学识与书法造诣,出于好奇,特来瞧看。自己已过不惑之年,居然还有这种心猿意马的轻浮想法,还是自身修为不足罢。
      钟会心下慨叹,当时假扮其弟王恽的王元姬,一双大眼睛中包裹着一池任谁都不忍搅乱的春水。现下,那对美目看起来却像冬日里冰封三尺的湖面。

      饮宴过后,众人离席,王元姬对钟会颔首一礼,转身而去。
      王元姬稳住心神,在侍女陪侍下匆匆离去时,全然不知她一直放在心上的人,正因她的背影蓦然心惊。

      暮春的清晨,朝露轻敲柳叶,庭芜交翠,风月无边。绿意深处坐着一个少女,正在抚琴。薄雾未散,远远只见一抹杏色,看不清她面庞。来客的谈笑声扰乱了她的琴音,许是不愿被人看到真容,她抱琴而起,离去时步履匆匆却仍典雅自在,恰如雨后天边升起的彩虹,倏忽而逝,空余半影。
      钟会彼时并不清楚那如诗般清隽的背影属于何人,钟氏庶子身份制约下,他怕自取其辱,之后也未曾打听。成年后的他写《菊花赋》时,那个背影又不自觉地浮现眼前,他突发灵感,提笔写下“独华茂乎凝霜,挺葳蕤于苍春……青柯红芒,芳颖四张”。本言秋菊,着手成春。
      钟会一时情绪复杂,他从未想过二十余年后,会在这个最不合宜的地方,再次邂逅那个他曾于一瞬想要守护一生的背影。

      司马昭接任大将军后,王元姬梦中啜泣直至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在梦中总是从不同的人口中得知士季的死讯。
      这些年,她在司马府私人饮宴上见过几次钟会,他行事早已不是少时模样,余光可见那双含笑明眸越来越掩藏不住内里的张狂,士人的评议也越来越向着不利于钟会的方向发展……
      王元姬生出一种不良的预感,她发现钟士季越来越像活在各种传说中的杨修了。
      钟会不能有事,她必须做点什么。当年,钟会经她祖父提点,没有盲目跟风何晏、夏侯玄等人聚众交游、品评人物、清谈名理,避过了“浮华交会”的牵连。如今,只要设法让他远离权力中枢,一个失去实际权柄的人,性命应可无忧。

      “妾以为钟会此人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难当大任。”
      王元姬是第几次说这话了?司马昭有些烦躁地把玩着手中的两个核桃。
      在一些事上王元姬是有点见识,他也愿意和她商讨一二,但她的参与必须以他的首肯为前提。近几年,朝中讥谤钟会者日多,钟会嫡兄钟毓密奏其“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傅嘏也曾言其志大于量,须谨慎用之。傅嘏与钟会貌合神离,二人背地里经常互相诋毁;而王元姬那以智识闻名的舅母辛氏宪英也对钟会作过“在事纵恣,恐有异志”。想到权势日盛的羊氏,司马昭有些怀疑朝臣是不是通过其子司马炎或者他兄长的继室与王元姬串通一气,想从她处着手扳倒钟会。
      再者,钟会是什么人他不清楚么,还需要王元姬提醒?他跟自己是同一类人,但积势与城府却比他差得老远。司马昭习惯于将一个人的可用价值全部榨干,再“秋后算账”。一如往何晏与夏侯玄身上泼脏水的傅嘏,他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但时机未到便动不得,钟会也是。

      “你须以允理中馈、照抚子女为要,庙堂之事,还是少过问得好。”

      回顾往昔,钟会跟他司马昭也算生死之交。正元二年兄长骤亡,甘露二年诸葛诞谋反,钟会在这些紧要关头屡出奇策,一次次帮他化解政治危机。景元三年,他封钟会镇西将军、假都督关中军事,次年,他让钟会作了灭蜀主帅。平蜀后,钟会上书称邓艾有反状,他已料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亲率十万大军驻扎长安,他想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
      结果他还是背叛了自己,讽刺的是,他在关键时刻的优柔寡断与多疑寡恩触发了兵变,未及自己动手,钟会便死于乱军之中。

      咸熙元年正月,当钟会的死讯真正传入王元姬耳中时,王元姬没有痛哭流涕,更没有崩溃欲绝,她端着盛热汤木盅的手只是反射性地抖了几抖,就像一个既定的结局终于到来。处在钟会这个境地,反与不反,又有什么两样?可她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他的死状,缺乏确凿细节的死亡总能为人情绪的急变构造一个缓冲地带。
      人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哭的一塌糊涂,而是泪都到了眼边却始终没有流下。

      满目所及,一派肃杀,执枝而言,寒鸿去矣,此心已荒。

      同年四月,魏帝曹奂下诏拜司马昭为相国,封为晋王。之后时间的沙漏就像生出裂隙一般,走得越来越快。
      司马昭似乎对自己近一年半以后的死亡早有预感,开始从各方面安排后事。

      仲夏时节,司马昭领回一个叫阿昶的孩子,认作义子,赐姓司马,还让他娶了已故王弼的孤女。
      那孩子生得白净,但少言寡语,行事刻板,畏畏缩缩,眼神还有些呆滞,看起来像是离群索居多年,还受过什么刺激的样子。
      王元姬查不出阿昶的来历,不是没疑心过其为司马昭私养的别宅妇所生,可他长的和司马昭没有半分相像,且后来又打听到他一开始似乎被司马伦作为Luantong藏在府中,司马昭得讯后大为光火,直接带人搜府,将这孩子抢了出来……王元姬遂打消了这种猜测。
      可为了一个Luantong跟自己的庶弟大动干戈,还认他为子,为他迎娶名士遗孤……种种反常行为终归令人狐疑。阿昶入府有些日子后,王元姬见得多了,越来越觉得他的脸面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直到她再次去看望司马师的遗孀羊徽瑜,见她又对着那发黄画卷睹物思人,才猛然想起阿昶正是与画中一身青碧衣衫的俊美男子长得八分相像,却因孤僻畏缩连他三分神采也无。
      羊徽瑜曾这样描述对画中人的感觉:
      “如同只身涉过繁花弥盖的深潭,抵达岸边也忍不住驻足回望一眼,看此生遇见是否大梦一场,脱身后却发现沾在身上的水渍泥浆再也干不掉了。”
      她将司马昭前前后后的古怪行为串联起来:高平陵事变前几年与那人彻夜长谈,待他死后派人接管了他的别院,后又从那别院带回几个庖厨。他们的手艺王元姬也尝过,较之徐琰弗如远甚,可司马昭后来基本上就只吃这三个人烹制的肴馔……还时常差人去祭奠北邙山下一座无主孤坟……

      洞悉此中款曲的王元姬心中巨震。

      翌年秋八月的一个午后,猝然中风的司马昭歪在特制的木质轮椅上晒太阳,他右手握着一个水晶球,口中念念有词。
      王元姬蹲下身,将他歪斜的嘴角流出的津液仔细擦去。司马昭口齿含混,王元姬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唯有一句“那我把自己赔给你罢”,她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十余年来,家中诸侍妾都消停了,循规蹈矩地养育着自己或别人生出的子嗣。可她所出阿兆、广德、定国与李琰诞下的双生子永祚、延祚皆不过孩提便夭亡了,还有徐琰之女出生后即双目失明,情况比天生眼疾的司马师还严重许多。她曾想过,是不是司马昭给子嗣所取之名僭越之意太过,触怒上苍;而今司马昭中风,一贯不信命却又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王元姬,再也无法不对命运之手的推力心生畏惧。
      难道是……屠戮无辜,一身血债的司马氏报应来了?
      渐渐地,司马昭没声儿了,王元姬颤抖的手指探过他的鼻息,已然没有进气了。他目中一片虚空,而僵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水晶球。
      王元姬搂紧满鬓青霜残雪的司马昭,泪水无声滑落。
      “子上,你我都是一样的。”

      两个互不相爱却偶尔同病相怜的虚伪的可怜虫,守不住一颗真心。

      同一日,司马昭的扈从得令,将洛阳城西南七十里的一处别院付之一炬。

      泰始四年,春风又至。庭芜绿意怒张,莺啼燕舞,柳絮翻飞,雨湿青红。
      跪于王元姬榻前的晋帝司马炎与齐王司马攸,内里却被万顷寒霜笼罩。
      病危的王元姬意识逐渐模糊,时光似乎又倒回她及笄之前,与族中姐妹以幂篱遮面,去管辂处算命的那个春日。
      管辂只知她们皆是东海王氏贵女,却不知她们具体是谁。她测了一个“会”字,管辂说她是后命,同时也是红尘陌上独行之人,“为后之日,亲故凋零”。
      司马炎以晋代魏,王元姬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后。自古身居后位者,又有几人终年不是与孤独为伴呢?

      万丈红尘心不死,回首原来堪一笑。

      司马炎将耳朵凑近王元姬苍白的唇边,他素常敬奉的母亲于弥留之际,凭着最后的本能说着些连不成句的话,语音几乎低不可闻。
      “善待兄弟……桃符性急,却断不会与你相争……谨防你九叔……勿忘我言。时机,时机……”
      时机?什么时机?母亲最后的遗言,司马炎并未听懂。
      聪敏的司马攸从生母一开一合的唇形倒是明白了,她说的是“士季”,她至死都惦记着这个与她几无交集的人。
      司马攸悲从心生,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王元姬生前虽多次强调,要遵从祖制,“后死者不得合葬”。然而,践位已两年的司马炎为彰显他的仁孝,也是不满于父亲对母亲常年冷落的态度,将王元姬与司马昭强行合葬。

      一年春又尽,红粉并逐风去,惟余草色青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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