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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任是无情也动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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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炎心里本来略有些放松,又不由得一沉,“哼”道:“告状的走了?”高谨俯身不敢回话,罗琛却将棋子放下,含笑道:“陛下,起驾吧。”斐炎哼了一声,抬脚便走。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坐在御撵上,直到了慈雍宫门口,宫女们纷纷跪下请安,宫里却是鸦雀无声。斐炎眉微微一皱,待宫人打帘,走了进去。罗琛见太后跟前的宫女墨荷也在门外,便悄声问了一句,墨荷轻声回了一句,罗琛一愣,不再说话,跟着斐炎走了进去。
罗琛入内便见韩太后一人坐在床榻上拨弄手里的佛珠,微笑看着面前的斐炎,见罗琛也进来行礼,笑着点头道:“好,好,皇帝和皇后都坐吧。”
斐炎走到太后身边的软榻上坐下笑道:“儿子这几日被外头的老头子们闹的心烦,也没空来给母亲请安。母亲可好?”说着接过罗琛捧过来的一盅参茶递到母亲手里。
太后笑吟吟接过参茶啜了一口笑道:“皇帝的国事重要,我有你媳妇和太妃们陪着,还有那些妃嫔们整日在面前凑乐子,皇帝不用总是挂念了。”
斐炎也笑道:“便是再忙,孝敬母亲的时候总是有的。儿子看那乾山上的松树也就种成了,待到明年春天,儿子伺候母亲去山上修养些日子,仿着章皇帝时候松兰会的样子,邀请那些知文懂墨的命妇、公主、女官们都来作诗,母亲亲自选出状元、探花来,如何?”
太后笑着点头,脸上却渐渐透出一些忧伤来:“若不是先帝时候那片松林走了水,如今该是好一片郁郁葱葱啊——”
罗琛笑道:“太后,若不是如此,又如何能看见新木苍翠呢?唐朝的刘禹锡也说过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呢。”
太后略沉思片刻,这才展颜道:“还是你明白。”指着罗琛笑对斐炎道:“若说点评,你老娘不如你媳妇。你那些整天侍弄诗稿、编凑些宫廷体的翰林,还有那些整天搬词唱曲的女官们弄得那些个东西,都不如你媳妇那几句话听着舒坦。做学问不就是为了让人喜欢听,听得明白?瞧瞧那些呈上来的诗词,连我并那些太妃们,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了,哪里听得懂?都是你媳妇两句话,立马清楚了。就连你跟前那些妃嫔们,如今跟着皇后,也学会了说话,没了以前那些咿咿呀呀的造作毛病。那些翰林我们不管,那些女官们,倒真的让皇后好好调教调教,别整日做些个淫词艳曲,坏了宫闱的规矩,连累了天家威严,皇帝,你说是不是?”太后笑看着斐炎。
斐炎脸上一红,心里一团怒火渐渐升了起来,却不好发作,只是干笑道:“还是母后讲的明白。如此——”他转头对着罗琛道:“有劳皇后了。”
罗琛大大方方躬身道:“母后谬赞,臣媳遵旨。”倒是让斐炎一噎。
太后哪里知道面前儿子媳妇的小九九,只是叹道:“我只可惜了那些百年的老树,都是太祖时候种下的呢。有一棵松,皇帝你小时候先帝还带你和老三去看过,一高四矮,簇拥而生,好气魄,好形状,太祖皇帝亲自赐名:纲常松。说的是什么?就是君臣纲常,那是入了史书的呢。宪皇帝驾崩的时候,先帝移了三百棵松树去茂陵,我问他:怎么不一总移过去,皇陵周围不是更壮观?先帝说:移去松树,一是为了乾山松伴帝陵、坤湖水入后陵,是我朝自来的规矩,二是为了种上新树。若是一总移过去,那乾山就秃了。皇宫里头一座光秃秃的山,成什么样子呢?须得慢慢的移,既种了新树,也给山上留着遮阴挡雨的地方。后来那把火烧了个精光,我和其他妃子们在这里看乾山,风雨一来,好凄凉啊。”
斐炎心里越发明白起来,却不能说破,只是笑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
太后又看向罗琛道:“皇帝近来都是什么人侍寝的?”
斐炎心头一紧,罗琛笑道:“是净妃姐姐的牌子。”
太后眉微微一皱道:“这不好,皇帝临幸,那是关乎宗嗣大事的,须得偏一偏别的人。我瞧着蔡家的孩子就很整齐,还有喜纯,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你自己选人家进了宫,怎么就不理了?总到净妃那里,对她也不好。”
斐炎忙低头称是,罗琛笑道:“皇上今天掀的就是储秀宫修容罗瑾的牌子。”
太后点头道:“是皇后的那个妹妹吧?好俊秀一个孩子。”话刚落,听殿外墨荷道:“太后,进香的时候了。”
太后点点头,缓缓站了起来,斐炎和罗琛也忙随着起身左右扶着她到门口。太后握着罗琛手笑道:“儿孙兴旺是福气,将来也是给你的孩子做一个保江山的屏障嘛。”说着扶着墨荷的手由一群太监宫女们簇拥着而去了。
几度梅花妍化雪,谁家丹陛容易新?
不知昨宵春风暖,羞看镜前笑眉颦。
罗瑾轻提起雪毫,口角含笑,只是看着宣纸上的四行字发呆,直到听见身后罗琛道:“写什么呢?”才慌慌张张丢开笔,见罗琛带着研素、赤锦、陈栋和几个小太监宫女缓步走近自己的房里,身后蔡静怡也跟着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硬硬的笑。罗瑾忙转身拜下。
罗琛伸手拉起她,走到案前看罢一晒道:“不是应制诗的格式,更不合时宜,烧了吧。”说罢身后太监陈栋忙碎步上前收起来。
罗瑾略一撇嘴,瞟见旁边蔡静怡正拿眼瞧自己,忙低头道:“娘娘说的极是。”一边说一边扶过自己的大雕花檀木椅,请罗琛坐下,又请蔡静怡在一旁座下,自己在下首作陪,旁边早有宫女们奉上茶来。
蔡静怡端起略一端详,笑道:“是雪莲茶,也是陛下那里赏的?”
罗瑾抿嘴道:“是太后前儿赏的。”
蔡静怡啜了一口放下笑道:“果然和我那里的味道不大一样。淡淡的,也好。”
罗琛微微一笑,向罗瑾道:“去谢恩没有?”
罗瑾脸上霎时红起来,笑着拿绢子握着嘴,轻轻点点头。罗琛又道:“陛下赏了什么?”
罗瑾摸着裙上梅红芙蓉绦旁坠着的一个五彩绣黄明丝线展翼穿云雀的卧龙袋含羞不语。
蔡静怡拿眼死死打量那袋子一眼,垂下眼帘笑道:“陛下上几回赏臣妾的都是一支玉搔头,这个赏妹妹的倒是别致。”
罗瑾不悦的咬着嘴唇想要回话,罗琛打断她略一沉吟道:“见着陛下不曾?”
罗瑾有些泄气似得:“没见着陛下,是高公公传的旨意。”
罗琛点点头,低头沉思起来。罗瑾略有些不安地道:“陛下那会子正要上朝呢——”
罗琛淡淡一笑,刚说了句:“历来如此”,外头陈栋已经高声唱道:“万岁驾到——”三人都是一愣,罗琛缓缓起身,蔡静怡、罗瑾已都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跪了下去,门内外宫女太早跪了一地,只见斐炎一身黄袍头戴九龙冠寒着脸大步冲了进来,身后几十个太监宫女们捧着一应御用物品踉踉跄跄跟着,侍卫们急冲冲跟过来又忙不啻地退到殿外,蔡静怡、罗瑾脸上都红彤彤的,只拿眼悄悄瞟着年轻皇帝。
罗琛微笑着衽裣一礼道:“陛下来看罗修容,臣妾就告退了。”
“朕是来找你!”斐炎怒气冲冲大声说着,一下子走到罗琛坐的椅子前坐下来,拿眼瞪着罗琛。地上两个妃子都是一愣,神色各异的对视一眼,忙又将眼神错开了,低头不语。
罗琛一愣,端详了斐炎片刻轻声笑道:“陛下像是在朝上受了谁的气了?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被太后知道了,惹老人家担心呢。”说着亲自从案上端起一杯雪莲茶递上去。
斐炎这才瞧见殿外地上伏着的宫人们一个个犹自气喘吁吁,又想起自己一身朝服就火急火燎的奔过来,果真是不雅,便轻轻咳嗽一声起身道:“朕也是顺路过来瞧瞧蔡贵妃和罗——罗——罗修容。都平身吧。”说着接过茶胡乱饮了一口.
罗琛淡淡一笑,早有太监又抬过一张椅子来在斐炎一旁放下伺候她坐下。
蔡静怡见上头两人神情,低头道:“臣妾先告退了。”
斐炎“嗯”了一声,罗琛点头道:“罗修容送送蔡贵妃吧。”罗瑾会意忙应了一声,随着蔡静怡退了出去。高瑾挥挥手,研素及众太监宫女也都躬身退了出去。
罗琛端坐在椅中,眼观鼻、鼻观心,片刻斐炎咳了一声道:“怎么后宫选换了女官也不知会朕一声?”
罗琛了悟的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件小事儿。是太后说中秋节就要到了,难得今年要乐一乐,就请了翰林院的方颂平老大人亲自挑选几个女官在慈雍宫里编些称颂盛世明主及些个雅俗共赏的诗词来,一来供陛下中秋宴席上用,二来公主、命妇们进来瞧老太太时候也听个新鲜。总是往年的老调子,难免腻歪。太后和臣妾想着是小事,也就没有回陛下。”
斐炎脸略有些红似的,半晌才道:“挑到太后宫里还是你那里?”
罗琛道:“本来是想放臣妾宫里,但太后说臣妾那里还要时时担待后宫里头的大小琐事,且中秋家宴的事情也要臣妾学着操办,这件事也就由太后亲自办了,况且本来也就是为了太后高兴嘛,陛下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