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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任是无情也动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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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一夜无雨,墙外万千气象。
乾元四年秋末丁亥,斐炎召丞相左宜、太尉韩仓、御史大夫华秉之会同太常华琚、光禄勋黄琢,卫尉郭振全,太仆司马阳,廷尉罗尹衡,大鸿胪崔观复,宗正斐骧,大司农常松直,少府韩岑——此谓之三公九卿——齐聚武英殿议废士、庶二族差别之事。此议方出,举朝哗然,众人皆以为不可。
斐炎开始尚能含笑以对,道:“诸卿之意,不过是以为士、庶二族差别已久,不可轻废。然朕承天命御万民,岂可有高下之别?章皇帝及宪皇帝在时皆曾虑及此时,概因当时外患未平,不得不暂缓此事。如今外患已平,四海一心,正是朕更除鄙陋之时。唯有此,方能网络天下人才不以遗漏。”
光禄勋黄琢率先发难跪奏道:“士庶之别,已数百年,姓氏贵贱,岂能无别?血统高下,不可轻废!”说着以头扣地不止。
宗正斐骧亦出列跪奏道:“我太祖武皇帝立朝之时,便有诏书道:‘士、庶之别,不得更张。血统高下,不可通婚,有违以大不敬论。’非但我朝,历朝皆以此为立朝之本。陛下一心求贤,可令各州县重举贤良,由陛下一一亲览,则贤良之士,自不会遗漏,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斐炎面色微微有些不快,却仍强笑道:“今日本来就是议政,言者无罪,众爱卿但说无妨。朕也好采贤纳谏。”
殿下诸贵臣们却默不作声,眼神互为试探。许久,丞相左宜缓步行至殿中跪叩道:“陛下,臣忝居相位,受先帝重托,得遇英主,实乃天赐之幸事。我朝自太祖立朝至今,已至五朝,赖皇天庇佑,我皇英明神武,群臣恪尽臣职,不敢有片刻松怠,方得有今日之盛世。观我朝选贤纳才之举,较之前朝,实有大进。乡举孝廉,直进于州,州府二选便入中央,由陛下统一选拔。我朝立朝至今历代贤臣大儒,莫不由此而生。且孝廉者,乃德才兼备者也。为国为君,方能尽其职守,不负君父之托。更新改制,应取慎重,治国如烹小鲜。孝廉乃我朝取吏纳贤之根本,窃以为不可妄动。望陛下三思!”
斐炎并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笑起来,缓缓道:“东海之华,尊贵无双;昌黎韩郡,文采绝佳;洛阳司马,凤池可邀;河清崔氏,血脉贵荫;长安罗门,万年侍君;汴州左家,千载不绝;”
众人皆一愣,“华韩司马崔罗左”这乃是当今天下六大贵姓,身份贵重,堪比皇室,其中华罗崔左四姓更是自前朝始便为望族,身份高贵,已有千年不绝。这几句歌谣不过是外面市井间传唱的俚曲而已,如今朝堂之上忽听天子吟起,朝臣皆不解四顾。
斐炎笑道:“天下的官,都让你们几家做绝啦,且留些分与他人如何?”
话一出口,众臣面上具是一白,齐刷刷跪了下来,俯首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半晌,忽听太尉韩仓抬头大声道:“臣的官,乃是祖辈随着太祖、太宗皇帝筚路蓝缕创下的封荫、陛下的恩典,却不是靠着娘们的脸面争来的彩头!”
话未落,丞相左宜忙转头怒道:“太尉仔细!”
韩仓不屑的冷哼一声,正欲低头,耳边金光一闪,只听“咣当”一声清响,御案上一只玉笔洗已在自己身旁摔的粉碎,韩仓有些吓住,一时跪着不动,大太监高瑾忙示意两个小太监近前打理。斐炎怒道:“不准动!”小太监忙躬身退到一边,偌大的殿中,一君九臣相持不语,斐炎猛然起身,拂袖而去,高瑾与众太监侍卫宫女忙小步紧跟其后离去。
皇帝与随从一走,殿中立刻喧哗四起,众人纷纷起身议论起来。宗正斐骧向韩仓皱眉道:“韩公,你言语忒莽撞了。”
韩仓大手一挥道:“我说的是实情,诸公,你我的爵位哪一个不是太祖皇帝亲赐的?谁的先祖不是凌烟阁中赫赫的威名?如何能和那些卑下之人相提并论?莫说你我肯与不肯,便是太后!”他将手一拱:“也断断不肯答应的。”
御史大夫华秉之向左宜道:“左相,您看皇上此次圣意如何呢?”
左宜见众人皆看向自己,不禁一叹道:“陛下大婚方过,正思量要做些名垂千古的事情了,却也急躁了些。不过韩大人,你言语也真的趱越了。”
韩仓“嗨”了一声道:“我的老相,您且看皇上那个架势,哪里是争什么士族、庶族?分明是为那个姓沈的一家争一个名分。”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皆是雪亮,大鸿胪崔观复向廷尉罗尹衡道:“罗公,此事还是要请太后和皇后出来劝劝陛下的好。”
韩仓也道:“罗侯,国丈,你为何今日也一语不发了?”
罗尹衡苦笑不语,只是摆手,黄琢忿忿叹道:“皇后娘娘忒贤德了。”
少府韩岑道:“此事需向太后回禀一声才是。左相您看?”
左宜略一思索,点头道:“老夫正有此意,诸位,谁随我入宫觐见?”
华秉之道:“在下随左相去,韩公,你也去吧,其他大人且回去等候消息如何?”
斐骧道:“下官也随三位大人进宫。”其余诸人皆点头称是,左宜点点头,率领三人由众人簇拥而出。
他们这里商议已定,却不知斐炎那里早已经怒火冲天。
斐炎一路努气冲冲行到后宫门口,直奔净妃的钟粹宫门前,待要进去,转身又走,至走到昭仁殿前,却不妨和一个女子撞了个满怀。斐炎大怒道:“放肆!”女子一惊,忙跪下叩首道:“陛下恕罪!”她后面两个宫女也随着跪了下来。高瑾这才顾不上喘口气道:“万岁驾到!”
话刚落,里面众宫人皆碎步而出跪下迎驾,罗琛披着石青色的大牡丹长裘款步而出,缓缓行礼笑道:“臣妾迎驾来迟了。”
斐炎看着罗琛满脸恬淡的笑,莫名的心里越发不快,哼了一声,越过罗琛大步走入宫内。罗琛看看高瑾一脸谨慎的表情,了悟的一笑,对众人道:“都起来吧。”又看看低下跪着的女子,叹口气道:“说多少次不要总是急慌慌的,下次总该听了罢?在这里侯着吧。”说罢亦走入宫内。
一进内殿,就听斐炎满面怒色的坐在自己的黄花梨木龙凤椅上对自己道:“你调教的什么人?走路火烧了一样,成什么体统?”
罗琛也道:“臣妾也说呢,言语放肆,举止轻佻,不成个体统,今天竟冲撞了陛下,按着惊驾的罪名,交给慎刑司,处置了吧。”
太监陈栋低声应了,躬身就要退下,斐炎一怔,慢慢压下火气,思索片刻道:“不是什么大过错,皇后开导她几句也就是了。”
罗琛抿着嘴偷偷一笑对陈栋道:“你唤她进来吧。”这才缓缓走到斐炎面前道:“臣妾看陛下面色不好。可是谁给了陛下气受?”
斐炎面色一沉,并不说话,片刻道:“宫里可好?”
罗琛亲手接过妍素捧过来的茶,双手奉到案前道:“黄才人身边的小公主染了风寒,太医已经给看过了,没有大碍。卞王妃晌午来宫里给太后请安,说想请永安太妃出宫去住一段日子,太后允了,说还要回禀陛下一声。”
斐炎闷“嗯”了一声,迟疑似的问:“别的——还有什么事么?”
罗琛摇头:“没了。陛下指什么?”
斐炎端起茶品了一口,含糊道:“可有喜讯?”
罗琛眼神一闪,含笑道:“没有。臣妾也特意让人给净妃她们几个把了脉,却都没有。”
斐炎脸上微微有些红,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只是愣愣出神。罗琛轻声道:“陛下 ,太妃的事情——”
斐炎“啊”了一声,尴尬的点点头道:“就照太后的意思办吧。”
两人这里各怀心事,陈栋领着门口那个女子走了进来跪奏道:“陛下,待罪修容前来请罪。”
斐炎忙看向满口跪着的女孩,一声水红色的九褶裙,上绣着杏黄色的绣球花,疏疏密密,颇为雅致;上着葱绿色短衫,外罩着墨绿绣金线的的褙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随份髻”,上头仅插了一支象牙白的嫦娥奔月钗,垂下几缕镂空的兰花状玉响铃,微风响过,泠泠作响。衬着那微低的眉目,颇有几分妩媚娇怜,斐炎不禁觉得些有趣,道:“抬起头来。”
女孩怯怯抬起头,尚是豆蔻妙龄,一双柳眉弯弯的挑起来,衬着眉下一双水盈盈的杏目透出清泉般的神色来,几分羞怯几分好奇几分不安的看着自己,倒也令斐炎心中一动,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并不羞涩,脆声道:“臣妾罗瑾,冒犯陛下,死罪!”说着娇怯的垂头一笑。
斐炎心中被笑得一痒,慢慢起身踱到罗瑾面前道:“哪个宫里的?”
罗瑾道:“臣妾在储秀宫伺候。”
斐炎点头道:“朕在薛贵妃那里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你?”
罗瑾低头不语。斐炎心中也有些明白,微笑道:“朕宫里的美人太多了,却总有些顾不过来的。”向罗琛看了一眼,道:“无妨,退下吧。”
罗瑾跪谢了恩,刚起身退出,高瑾携着侍寝太监入宫跪道:“请陛下掀牌。”
斐炎看了眼盘子,一眼看见正中放着一块绿牌子,上书:“罗瑾,鲁阳侯罗尹衡女,十三岁。”面上一沉,抬头见罗琛边低头分捡棋盘上的黑白子,映衬的修长的手指白皙如玉,边摇头轻声笑道:“您别放在心上,这丫头终究淘气的很。”却终究忍不住,缓缓拿起她的牌子轻轻搁到上头。罗琛微不可见的一笑,高瑾又叩首道:“陛下,娘娘,太后有旨,叫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