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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此殿无风亦清凉 ...

  •   多少年之后,罗琛仍记得大婚的那个夜晚,明明是钦天监千挑万选的良辰吉日,却下起了蒙蒙的细雨,据宫女们传闻当时韩太后便面有不快,钦天监主事张文伯当时便吓得面色苍白,呐呐不语。倒是身为新郎的天子并没有计较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道:“今年当是好收成了。”
      而殿外守护的太监宫女们更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似乎都在猜测这场阴沉沉的雨下的是否不吉,更有人传闻是祖宗们对皇后不满,才会招来这场不详的降雨,皆因立朝至今,皇帝大婚或是册封皇后的日子,都是风和日丽的,大婚降雨,毕竟是头一遭。
      而端坐在坤宁宫正殿中头蒙□□凤头盖的罗琛却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觉得疲倦,皇后厚重的朝服压的她几乎透不过气来,还有头上金灿灿的大屏正凤钗、沉甸甸的八宝金步摇,重重叠叠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一团红艳艳、金灿灿的东西里面,不象一个皇后,倒象一个金装银裹的木头人一样。
      妍素等四人和两个嬷嬷、四个宫女一齐守在房中,罗琛身旁环绕了六位身份贵重、儿女双全的命妇,按规矩,皇帝入洞房之前,皇后是不能和任何人说话的,头盖更是不能揭起来,因此妍素也不敢和她说话,只是暗自担忧她饿不饿,看了几遍红案上的那些精致的点心,却终究不敢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沙沙的雨声越来越近,然后听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帝后如意,天下大吉——”那门吱吱呀呀的就开了,身边的众人忙跪倒在地,笑着说:“恭贺皇帝、皇后——”
      好一会儿,皇帝轻轻回了一句,“赏吧。”
      高谨应了一声,便令人将两盘子金裸子之类赏了下去,上头不外乎刻着如意吉祥之类的言语,每赏一份,便有宫女、侍卫们大声唱着交祝歌,诸位命妇皆笑着行礼、谢恩,又有轻轻的、嘈杂的脚步声涌进来,应是鸿胪寺主事和宗正率着有品级的宦官入内伺候帝后行大婚礼。罗琛僵硬的被搀扶起身,慢慢走了几步,便听到鸿胪主事崔观复略有些颤抖的声音拉长了道:“乾坤有序,天地有常,帝后嗣配,得飨宗延,社稷宗嗣,贵莫重焉,宜德宜仁,四海服焉。”
      念罢,众臣子与宫人皆跪下大声附和,众人这才又伏地行了参拜皇帝、皇后的大礼,再由鸿胪主事领着躬身退了出去。
      这边两个尚宫引皇帝先揭开皇后的盖头,罗琛只觉得眼前一晕,满眼的红黄二色,众人按品恭立在身后,斐炎低头看着自己,面上沉沉的,瞧不见任何喜怒哀乐出来,罗琛却觉得有些羞涩,微微低下头,由尚宫引皇后入幄,脱下厚重的礼服,换上明黄色绣着龙凤吉祥的常服;斐炎亦由尚宫领入东房,释冕服,御常服。后由尚宫引皇帝、皇后对立,由昌平、嘉宜公主携了女官恭请帝、后相对而坐,并将两人长长的衣摆捆绑在一起,由渤海王妃阳平公主、胶东王妃顾氏、海平王妃许氏、江夏王妃郭氏四人——此四王便是国初所封四大异姓王——恭侍合卺宴。
      合卺宴罢,众人才将宴桌撤下,服侍帝后坐在榻上,笑着行礼退下,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这对天下第一等的天子夫妻了。
      罗琛低头看那榻上铺的绣着百子麒麟图的大红色铺被,听着洞房外傧相夫妻们的唱和之歌缭绕不绝,脸上只觉得淡淡的有些发烧,只听到那描金更漏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声声催的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斐炎道:“皇后累了吧?”
      罗琛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思索了许久才低头轻声道:“谢陛下,臣妾尚好。”
      斐炎又道:“皇后乃是女中君子,为何也如此扭捏可笑?”
      罗琛略有些吃惊,抬起头,见斐炎头上插了一支玉搔头,一身月牙白绣着九龙出海的锦袍松松的系着带子披在身上,眼神在红烛闪烁下只觉得飘忽深沉,却又隐隐有几分当初调侃的味道,倒令罗琛有些不安起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话,那些依照旧例该有的帝后之间奏对的话语却都用不上了。
      斐炎忽执起榻旁案上一支金筷子轻击旁边的白玉盏轻声唱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成,横绝四海,横绝四海,无可奈何,虽有弓箭,也无可施。”歌罢见罗琛猛然抬头看向他,脸色略显得苍白,他微微一笑道:“皇后以为朕当如何处置才好?”
      罗琛一时间心里如刀剑翻搅般,又如饮下了数杯酒,千百种滋味搅在一起,竟没有了酸甜苦辣,只是轻声道:“陛下之意,臣妾略能领会一二,万岁聪睿绝顶,一石数鸟,真真好计。”
      斐炎倒是有些惊讶,端详了罗琛片刻道:“太后说皇后聪慧机敏,朕今日方才信了。看来罗大人果然教女有方。”
      罗琛沉思片刻,起身跪倒在地道:“妾虽不敏,当侍奉陛下万岁;陛下慈悲,望垂怜罗氏一门。”
      斐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道:“皇后多虑了。如今朕是‘虽有弓箭,也无可施’,日后尚有仰仗皇后和国丈的地方,哪里就敢简慢?快请起吧。”
      罗琛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颤,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斐炎,见他正呆呆望着那红烛,眼神竟悲哀的出奇,过了许久,听他长长一叹道:“朕为了这基业,葬送了你啊——”双手在膝上轻轻摩挲着,罗琛恍惚看见他手中攥着一个明黄色的香囊,心中隐约有些了悟,转过头去,眼中渐渐涌出泪花来,却又渐渐的压了下去。
      斐炎发了半日呆,才起身道:“夜深了,你歇息吧。”说着握着那香囊,大步朝偏殿走去。罗琛忙道:“陛下!”
      斐炎止步转身,挑眉望着她,眼神中有些许厌烦,罗琛不卑不亢道:“陛下,此乃陛下的新房,况且君王不居偏殿,乃是历代的规矩,臣妾不敢放肆趱越,还请陛下在此歇息,臣妾告退。”说罢她回身从旁边的百鸟朝凤大绣屏上拿起一件掐丝绣凤裘披在身上,缓缓走过斐炎身旁,走入偏殿中。
      一夜清凉雨,何处不起风?临窗不敢叹,怕惊双栖莺。
      罗琛迷迷糊糊躺了一夜,恍惚总是觉得四下都是眼睛,或喜或悲,或得意或怜悯,或羡慕或不屑的看着自己,还夹杂着窃窃私语,她拼命四下观望,竟看不到一个熟识的人,再一看,脚边竟然是万丈深渊,黑压压的迷雾笼罩着,令人心惊,她猛然睁眼,只见斐炎正站在床前看着自己,忙起身,才发觉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罗琛低头看了看身上白绸亵衣,低头道:“臣妾衣冠不整,不宜面君,行礼不恭,望陛下恕罪。”
      斐炎倒是被她说的一怔,轻笑道:“皇后知礼。”说着转身走出偏殿。
      罗琛细看外头,尚是昏沉沉的,看那案上的更漏,已是五更了,不久便会有命妇与尚衣宫人进来伺候,帝后同入宗庙祭祖,入慈雍宫拜皇太后,由天子亲下诏书,告知四方,皇帝携皇后于乾清宫受百官朝贺,于坤宁宫升座受妃嫔诰命拜,谓之帝后一体,告于天地,四海同庆,共沐天恩。朝贺后,皇后方才从坤宁宫移居昭仁殿,大婚方成。想到此,罗琛起床披了斗篷,将一头乌发对着铜镜整理一番,将床铺整理好,走出偏殿,便见斐炎正坐在御床上发呆。
      罗琛徐步走过去,跪下行礼正要说话,斐炎却先开口道:“皇后歇息的可好?”
      罗琛道:“谢陛下挂念,臣妾尚好。”
      斐炎道:“一会儿伺候的人就进来了,不要出什么错。”
      罗琛淡笑道:“陛下放心。”
      斐炎这才转头细细看了罗琛片刻,又转头看那榻上低声道:“只要皇后能遵循宫训,辅助朕躬,使朕安心于外,那朕可保你一世无虞,将来即便是朕先驾崩,也会为你在慈雍宫里留下位置,如何?”说着盯着罗琛笑。
      罗琛面无表情叩下头道:“臣妾即蒙太后错爱、陛下钦点,自当恪守职责,不敢忘却。陛下他日有驱驰之处,臣妾万死不辞,只求陛下垂赐寒门平安。”
      斐炎笑道:“人说鲁阳侯的女长公子聪慧决断、贤淑刚毅,朕还在奇怪,如今一看,果真如此。有何请求,你但说无妨。”
      罗琛盯着自己斗篷上那只金丝银线穿梭织就的五彩穿云凤,轻声道:“臣妾之归,在非常之道,神明有鉴。”声音渐渐小下去,只是微微一笑,倒有几分淡漠若烟尘的神态。
      斐炎又要说话,听外头太监道:“陛下,时辰到了。”
      斐炎看了罗琛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轻轻打开,见罗琛一脸不解,不禁一笑,倒向榻上,霎时那雪白的锦绸上铺开了一片刺眼的红梅,罗琛一怔,脸立刻变得通红,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斐炎不慌不忙将瓶子收好,扬声道:“进来吧。”
      罗琛披着一袭靛青色的孔雀裘,静坐在昭仁殿西殿的勤懿阁中,静静翻看手中的一卷《五谷堂杂记》,一侧兽头鼎中百合香片发出的袅袅青烟缓缓散出,香味直沁入心脾。罗琛不经意般嗅了嗅,道:“素儿。”
      妍素忙走进来道:“小姐,怎么了?”
      罗琛道:“让他们把这鼎撤了,香味冲的我头晕。”
      妍素笑道:“我也这么说呢,可陈公公说这是昭仁殿里应有的摆设,叫什么‘坤懿千秋鼎’,您瞧那上头还刻着‘坤宁’、‘千秋’四个字呢,本来是坤宁宫里头的,因为历来皇后都不住那儿了,才遵了太后的懿旨挪来了昭仁殿里。”
      罗琛细细看看那鼎,果真镂空雕刻着“坤宁”、“千秋”四个篆字,不禁摇头一笑道:“那让他们把里边的香撤了,以后我的住处不许熏香。这总不犯规矩吧?”
      妍素点头,赤锦在旁“噗嗤”一笑,两人点头转身就要出去,见昭仁殿总管太监陈栋快步走进来跪禀道:“娘娘,净妃求见。”
      罗琛将书放下道:“请她进来。”这边瞪了两人一眼道:“赶紧撤了它,我都要晕了!”
      赤锦笑道:“总得先吩咐她们给上茶吧。”说着与妍素快步走了出去。
      罗琛看着净妃由四个宫女拥着步入殿内,对自己跪拜行礼,微笑道:“此刻不是正经朝拜日,姐姐不必多礼,请坐吧。”
      净妃忙诚惶诚恐低头道:“臣妾忝居偏妃之位,皇后乃天下母,不敢承此称呼,请娘娘恕罪。”
      罗琛亲自起身上前扶起她,让妍素扶她在一旁坐下,自己缓步走回正坐坐下笑道:“你先本宫入宫,侍奉太后、陛下多年,居功甚重,当得的。况且后妃之职,均是辅佐陛下,打理后宫,为万岁分忧。虽有上下之名,却更有姐妹之份,若是十分拘谨,倒显得生疏,日后长久相处,反而不美,姐姐以为呢?”
      净妃待罗琛坐下,方才侧身坐下,俯首听罢这席话,点头笑道:“娘娘乃是慈善之人。”
      罗琛笑道:“本宫入宫日浅,宫内事务繁杂,若有思虑不到之处,还要请姐姐提点。”
      净妃忙陪笑道:“娘娘说哪里话,是臣妾自当尽职尽责,协助娘娘,为陛下及娘娘分忧才是。”
      罗琛笑道:“姐姐来,是有什么话说还是——”
      净妃忙起身笑道:“是。前日是臣妾母亲的犬马之寿,家人照例送进来几分新鲜应时的果子,臣妾尝着尚好,就斗胆给太后和娘娘各送一些,不过是做个新鲜的玩意儿罢了,不知是否入娘娘的眼。”说着身后两个宫女捧着两个枣红色描金绣芙蓉的盒子入殿中跪下。
      陈栋并不接盒,小声向罗琛道:“娘娘,这该记档。”
      罗琛淡淡一笑道:“这有什么,把外头的秉笔太监叫进来,现记一笔也就是了。接过来吧。”
      陈栋还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让两个宫女接过食盒,轻轻放在罗琛面前。
      妍素将一个盒子打开,见里头端端正正分格子摆着八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点心,分别刻成各色花卉,却一个个做得十分精致。罗琛不禁笑起来,拿起一朵牡丹,花瓣碎而有序,涌而不乱,自内而外,浑然一体均是紫色,更难得色泽娇媚,端庄高雅,焕然若神。
      罗琛随口吟道:“富贵风流拔筹伦,百花低首拜芳尘。——可是魏紫?”
      净妃笑道:“娘娘好眼力 ,正是厨子们仿着牡丹魏紫的模样做的。”
      罗琛放下它,捏起一朵粉色芍药来,虽不如魏紫那般傲然大气,却也有一股子妩媚娇弱的味道在里头。
      罗琛笑道:“难为你们家的厨子想的妙,比着花做点心我倒是见过不少,做这般精致的却真是头一回。这般模样,倒是将这满宫的绝色都给比下去了。”
      众人皆笑起来,净妃身旁一个宫女大胆笑道:“这些花哪里能和娘娘们相比呢?不过是主子们跟前的一个玩意儿罢了,比如这牡丹虽然是好的,比起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还差得远呢。”
      众人忙随声附和,罗琛笑着拿起芍药看看净妃道:“倒也是,瞧瞧这芍药,究竟还是没有姐姐看起来娇媚呢。”说的众人都来笑着凑趣,净妃独自拿绢子握着嘴笑道:“娘娘是在拿臣妾取笑了。”
      罗琛又捏起一朵芙蓉来,看它却是红白相间,底下还衬着一片翠绿的荷叶,更显得出水不妖,君子风范。不禁笑道:“你们瞧这花,做的倒是难得的风雅。”
      众人皆笑起来,却都不接口了,罗琛笑着四下一瞟,忽听净妃身后一个小宫女低声嘟哝着:“有些象她——”
      净妃忙略一回头,那宫女忙低下头去。罗琛笑道:“象谁?怎么不说了?”
      净妃忙起身笑道:“奴才们胡说呢。娘娘不必理会。”
      罗琛把玩着手里的这朵芙蓉笑道:“不过是个玩笑的话,姐姐何必当真呢?本宫倒真的想知道这些花都象谁?”
      净妃不敢再说什么,那宫女跪下小声道:“奴婢觉着倒是有些象沈馨。”
      罗琛一愣,旁边赤锦笑道:“比着比着怎么比到女官上头了。”那宫女忙叩头不语。
      罗琛这才笑道:“你们别说,还真有些沈馨不急不火、泱泱大度的样子呢。”
      净妃将绢子捂着嘴,略一撇,没有说话。罗琛正要说话,陈栋在一旁躬身奏道:“娘娘,备晚膳的时辰到了。”
      罗琛笑道:“传吧,摆在小暖阁里,净妃也留下陪本宫进些可好?”说着对陈栋道:“万岁今晚掀谁的牌子?”
      按例,大婚一月内皇帝只可居于皇后正殿,不幸嫔妃,一月后,便可按规矩翻牌子临幸了。此时大婚已有月余,斐炎翻了数次牌子,却多半仍在净妃宫中。罗琛也并不曾说什么。
      陈栋笑道:“那边还没有回过来呢,估计这会儿就给娘娘送过来。”
      罗琛点了点头,又拿起别的花来听净妃及宫人们一言一语的凑乐子,那边早有御膳房太监们赶着碎步将一份份晚膳捧进了暖阁里。
      不到片刻,陈栋上前道:“回主子,膳齐了。”
      罗琛笑着起身道:“走吧。”这边众宫女簇拥着两人入了暖阁,依着主次坐了,妍素、赤锦和净妃跟前的大丫头雪蝉各自立在身边布膳。罗琛一向对吃的要求仔细,因此进宫时将自己多年记下的用膳手札也带进来给了昭仁殿御膳太监,虽然她进宫日子尚浅,那太监却也早已按着皇后的口味仔细调理,力求合着她的胃口。虽如此,罗琛却仍觉不美,不过是每餐随意尝上几下,应景而已。
      倒是净妃虽常年在宫中,却也是头一回见这些别致的御膳,不禁有些吃惊道:“娘娘的厨子是如何调教出来的?”
      罗琛笑道:“不过是我以前在家时候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妍素怕一时偏了我的口味,特嘱咐他们学着做的,和宫里的却是不能比的。”对雪蝉道:“把那个一夜春风夹些给你主子尝尝。”
      雪蝉看那菜,是圆盘中郁郁青草间放着一截枯树,虽是枯木凋零,上头却生出来朵朵菌菇来,色彩凝重,偏又有最上头发出一支绿枝,上头几片绿叶娇嫩青翠,惹人怜惜。不禁笑道:“娘娘这里的菜叫奴婢不敢动筷子呢。”
      罗琛笑道:“不过是些逗人的小玩意,图个进膳时候逗人乐罢了,和那檐下的鹦哥一个道理,难不成咱们养个鹦哥不敢碰?那便不是它伺候咱们,却成了咱们伺候它了,哪里是道理?”
      净妃点头笑道:“娘娘比喻的很是,就比如太后以前养的那只红嘴叫天雀,多伶俐俊俏的鸟,却不想年前江夏王爷的二世子入宫拜见太后时候被它给琢了,太后便叫人把它给扔了,臣妾们都说可惜,太后偏说:‘不过是个畜生,逗人乐的,若为了它伤了人,值什么呢。’如今娘娘说的,竟也是这个道理。”
      罗琛点头道:“太后是最明白道理的。你我也是这个理,一件玩物,不过是个玩物,若是为它当了真,就不好。上到太后、皇帝,下到你我,都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古人说‘玩物丧志’,那是多重的罪名?”
      净妃边听边不住点头,罗琛话题一转笑道:“瞧咱们一说就远了,你尝尝这个阳关三叠,比起你家的点心如何?”说着命人夹起一块七彩糕点放入净妃碟子里。净妃忙诚惶诚恐的接过去。下头众人布菜进汤,一时间小小阁里虽鸦雀无声,却也其乐融融,暖气洋溢。
      两人都略略进了些东西,便移出暖阁又到偏殿说话,罗琛命人取出一副王献之的行书,两人品评。刚坐定,陈栋带着侍寝太监入内跪奏道:“回娘娘,万岁掀下牌子了,特命拿来请娘娘用旨。”
      罗琛看着手中的长幅,随口道:“谁的牌子?”那净妃却略有些不安似的,眼睛直盯着侍寝太监手中那些整整齐齐的牌子上头斜搁着的绿牌子。
      侍寝太监道:“回娘娘,万岁掀的仍是净妃的牌子。”
      净妃脸上一红,忙低下头,脸上瞧不见任何神情。罗琛“哦”了一声,将书法随手放入妍素手里,侍寝太监忙跪行上前,罗琛看着净妃的绿牌子放在众人牌子上头,微微一笑道:“那就用旨吧。待会儿就让净妃回宫预备着。”侍寝太监跪接了旨,随着陈栋躬身出了殿。
      妍素将书卷奉上,罗琛接过细细看着不语,净妃忽觉得四下安静的吓人,自己按捺不住,踟蹰片刻轻声道:“娘娘,臣妾——”
      罗琛并不看她,只是轻道:“嗯?”
      净妃咬着下唇轻声道:“臣妾有事回禀。”
      罗琛一怔,看她满面通红,却不像高兴,眼中似乎还隐隐约约有些泪花。略一沉思,挥手令众人退下,那边净妃身边的宫女们也随着退了下去,罗琛道:“说吧。”
      净妃忽地起身跪下道:“请娘娘为臣妾做主。”说着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罗琛大吃一惊,道:“快快起来,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故如此?”
      净妃摇头道:“请容臣妾跪奏。”
      罗琛见扶她不起,只得坐下道:“有话但说无妨。”
      净妃用帕子捂着嘴,断断续续道:“臣妾蒲柳之姿,侍奉陛下,乃是莫大的福气。臣妾虽出身寒门,却也幼承闺训,恪守妇职,不敢逾举。”
      罗琛听的模模糊糊,她却哭的越发抽抽搭搭,罗琛皱起眉微微一叹道:“莫不是宫里有人传什么不堪之言?”
      净妃摇着头只是哭,半晌方道:“臣妾不敢背这个名声。”
      罗琛这才隐隐约约听出她的意思,不禁笑道:“陛下掀你的牌子,不过是宠爱的意思,并没有其他娘娘们抱怨什么,下人的议论更是没有的事情。若说真有什么嘱咐的,不过是不要恃宠而骄,须兢兢业业尽心服侍才是你我的职责。别的还有什么呢?”
      净妃越发哭起来,猛地抬头道:“专房之宠,臣妾虽死亦不能受!”说着只是猛地叩头在地。
      罗琛心里越发明白起来,脸上却越发露出惊讶的神情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掀你的牌子,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净妃脸越发红起来,低声道:“陛下掀的虽是臣妾的牌子,但承幸的却是——”到底说不出来,握着嘴只是流泪。
      罗琛心里霎时一亮,并不说破,静静看着净妃淌泪,好一会儿缓缓道:“你起来吧。”
      净妃惶然抬头,见罗琛神色平静,风波全无,看着自己道:“陛下英明,自有决断。你回去准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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