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空羡远山游闲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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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卯初，初选入的八十八名秀女分做十一列，由女官们统一带入了武英殿。本朝建始，沿用前朝制度，皇帝寝宫设在了乾清宫，但又特意在乾清宫和坤宁宫后各建了武英殿和昭仁殿，乾清、坤宁二宫仅成了皇帝、皇后寿辰时候受百官及妃嫔、诰命们庆贺的地方，除了皇帝亲政在乾清宫受礼、大婚在坤宁宫暂住外，这两殿多已不用。章皇帝时，因皇帝喜好阴凉，便在昭仁殿后接近坤湖的地方修建了未央宫，虽是仿汉时的名称，却仅仅是一个小行宫，不过是盛夏时候皇帝避暑的所在。再加上乾山上修了行宫，未央宫便也成了后来皇后们念佛之处，东侧供皇帝暂住，西侧成了皇后的佛堂。只是当今天子尚未立后，未央宫便也成了摆设。
此次选秀规矩大异于从前，不在乾清宫初选，反去了慈雍宫太后那里，此后二选更是直去武英殿，不禁令秀女们纷纷猜测起来。罗瑾随在队伍前列，耳听身后一女子对旁边人道：“今年自然与往年不同。”
另一女子忙问道：“果真是要选皇后么？”
那女子轻笑道：“我听我叔叔从太常大人那里听来的信儿，皇上登基这么几年了，早该是立后的时候了，太后也催着呢——”
另一女子小声问道：“那——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
那女子似乎是哧鼻一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罗瑾微微回头，见那个蔡静怡正拿一块淡黄色的锦帕掩口轻笑，眉眼带着淡淡的矜持，明明是颇美的一张面孔，却多少让人觉着压迫的慌。倒是旁边那个苏宝珠，罗瑾是曾与其交谈过两次的，此刻看起来满面稚气，虽说看起来人如其名珠圆玉润的，那身银红色的紧口绣襦配着杏色的湘妃裙越发衬托出三分孩子气，那看蔡静怡的眼神，竟仿佛还有一些崇拜在里头。罗瑾心里一晒，转过头朝前走。
不多时到了武英殿里，仍旧是前时候规矩，依次上前行礼毕在殿中跪了，却多了领队女官们将秀女们多日表现所记档案跪呈上去，先呈给太后与皇上看了，以供考取秀女档次。
此次下来，各队皆有一半左右的女子被撂牌子，其余留牌的却并不领出，而是在殿西侧依次站立。直到未末时分，才将这十一列秀女选评完毕，共留下三十六名秀女。
一时间，偌大殿中鸦鹊无声，武英殿大太监高谨捧着一个大大的金盘躬身入内，身后两个宫女手捧银盘随在身后，三人行至丹陛前俯首跪下。众秀女看着那两个盘中之物，脸色多半都红了起来，只见银盘中放着四个精致的金龙绣香囊，而金盘中则端端正正放着一柄温润滑腻的羊脂玉如意，一霎时，众人眼光皆聚在那柄玉如意上来。
韩太后环视四下微微一笑，对身旁慈雍宫大太监王封略一点头，王封小步上前行了一礼，转身向众人扬声道：“奉太后懿旨，循我朝旧制，言依女则，行遵闺制，特册皇后一位，妃四位，谨依古训，不得有违。当恪守内则，以尽妇职。”
韩太后向身旁端坐的皇上微笑道：“皇帝——你看呢？”
皇帝向太后笑道：“遵母亲懿旨。只是年初汴王妃殁了，二弟他们都也是正妃待选，倒不如也趁着此次一并选出来，由太后降旨赐婚，岂不是好？”
韩太后微微一笑道：“皇上圣明，手足情深，但自来诸王选妃都是在皇帝之后，这是千古不易的规矩，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到时候倒是可以让几位太妃也瞧瞧，伦儿他们的媳妇，也是要入玉碟的，岂能随意呢？”
皇帝听罢久久无语，眼神随意似的在这三十六名女子脸上砖了几转，慢慢起身步下丹陛，朝秀女走去，高谨和那两名宫女亦步亦趋随在身后。
皇帝将众人打量了几眼，站在蔡静怡面前，对她微微一笑，蔡静怡脸上一红，眼帘迅速垂下，只听那呼吸似乎也略有些急促起来。皇帝半转过身，高谨与两宫女并列山前，皇帝略一摆手，高谨半退一步，皇帝取过一只香囊，递了过去
蔡静怡脸上一怔，忙低下头，双手接过香囊，屈膝道：“谢主隆恩。”那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
皇帝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再度抬头四下看看，正对上苏宝珠好奇的看着他，见他看向自己，忙仓促垂下头，双手绞着自己的罗帕。皇帝踱了过去，歪头看了看苏宝珠，看的她脸越发红了起来，皇帝咧嘴一笑，转身拿过一只香囊递入她手中。苏宝珠一愣，忙蹲身道：“谢陛下。”
皇帝再抬头时候显得越发的得意起来，他在人群中四下看了又看，见韩太后的侄女韩喜纯正看着自己抿嘴笑，这个表姐是他素来极为熟识的，自幼便在宫廷一处玩耍，如今在这里见到她，皇帝倒忍不住有几分羞涩似的，却只是在眼中一闪而过，拿起一只香囊大步走到她面前塞进她手里笑道：“给你一个吧。”
韩喜纯倒是一愣，脸上渐渐红起来，福了一福，忍不住又笑起来，低头摩挲着香囊不说话，上头韩太后看的直笑。皇帝四下看了又看，回头对宫女笑道：“那个香囊暂且存着吧。姑且先选这三个。”
立下诸人皆是一愣，皇帝大婚前选出四妃乃是历来的规矩，但韩太后终也没有说什么，淡淡一笑道：“再看看也好。”如此一说，众绣女皆是一动不动，双目却都盯着那枚玉如意。
皇帝拿起那枚玉如意，用手摩挲着在几列秀女中缓步而行，却不似方才玩笑的样子，眼神有些凌厉起来，缓缓走着，经过罗琛面前忽地站住了，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好一阵子，道：“罗大人身体尚且康健？”
罗琛倒是被惊醒一般怔了怔，忙依规矩跪下奏道：“家父犬马之齿，敢劳陛下动问，恭祝陛下万安。”
皇帝点点头道：“平身吧。”转身欲走，忽又回头笑道：“朕看过你的文章，顾太傅赞说是泱泱大度，有君子之风。果然人如温玉，清润可人。”
罗琛福了一福低声道：“奴婢蒲柳之姿，有辱圣观，言语冲撞，望陛下恕罪。”
皇帝越发笑起来道：“君子之言，坦然若神，何罪之有？”
说罢他抬头看韩太后，正轻轻含笑点头，他悠悠一叹，将玉如意缓缓奉到罗琛面前。
罗琛一呆，怔怔看着皇帝，见他肃然道：“位同朕躬，赞攘天子，统率六宫，抚延宗嗣，皇后之职也。”
罗琛抬头看那御座上的太后正含笑看着自己，眼神却深不可测，她心中恍惚有些了然起来，各种滋味慢慢涌进心里，她静静与皇帝对视了片刻，缓缓吸了一口气，端端正正跪下，双手接过玉如意，朗声道：“妾虽不敏，敢不承旨？”
此二言一出，众绣女皆跪伏在地，高谨高声唱道：“万岁如意，天下太平——”众宫人皆高声附和。
韩太后亦慢慢起身笑道：“将贵人送回门第，传哀家懿旨晓谕礼部，依我朝皇帝大婚之礼，按制办理，不得疏忽。”
斐炎躬身笑道：“余下再请太后选十个留下来，不拘什么名号赐一个就是了。其余的秀女和方才选出去中再挑出三十名，供选三位王爷的正侧妃及妾婢宫女，这是内事了，便由净妃陪着太后和三位太妃细细看看吧。”韩太后含笑点头。
申牌初，大内便派了官轿将罗琛姐妹送回了府邸中，罗尹衡早率着满府上下在门口恭迎。因选的快，消息尚未传出去，罗尹衡及夫人一见一乘明黄大轿、一乘紫色小轿一前一后由众宫女、内监们簇拥着缓缓入府，不禁都惊在原地，直到高谨满面笑容高声道：“罗尹衡接旨——”众人才惊慌失措起来，管家忙一叠声地指点下人摆香案，伺候老爷夫人及二老爷二夫人依次装扮起来，忙哄哄片刻皆跪伏在地，听高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罗尹衡女罗氏讳琛，系出章门，懿范端庄，闺训严整，礼容愉婉。法四星于碧波，凤冠攸加，贲五色于丹霄，龙章载锡。仰皇太后慈谕，册封为皇后。钦此。”
圣旨宣罢，罗尹衡脸色顿时激动的通红，携满门行三跪九叩大礼毕，高谨笑着上前搀扶起他拱手笑道：“老侯爷，恭喜您啦，贵人可是圣上亲手捧送了玉如意，太后都赞不绝口的呢！三姑娘也入选了，赐了修容的名号。这可都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荣耀啊。”
罗尹衡笑着握住高谨双手道：“多谢内相，劳烦了。来人，取一百两黄金来与内相喝茶。”又向高谨道：“请入内小坐，让老夫小做一回东。”
高谨命身后小太监接过黄金笑着道：“多谢侯爷的厚爱，只是咱家还要回宫复旨，着实耽搁不得，改日劳烦侯爷和夫人的时候多着呢。按规矩，贵人的起居都要由宫里来人伺候，还请府上快些准备起来，只怕礼部的人片刻就要到了呢。”说着率众人对两轿行了一礼，匆匆去了。
罗尹衡直送他们出了府门，立刻回身对管家道：“快将贵人迎入内堂去，这里速速准备起来，些许差池也不许有。皆落在你的身上，一应需采办的，不必吝啬，只管去办就是。”
管家忙躬身大声应了，那边罗夫人忙道：“只怕礼部和鸿胪寺的大人们片刻也就要到了，还有那些道贺的同僚和内眷们，也不可怠慢了，皆要预备好了，万不能失了礼数。”
罗尹衡也点头称是，对身后二弟罗敏衡道：“你与二太太暂时将这些事务安排起来，我和大太太即刻要进宫去谢恩，这是不能马虎的。”
罗敏衡点头道：“我晓得的，老爷只管去就是了。”
罗尹衡也不及再说什么，这边众人皆面露喜色，一边小心翼翼将两乘轿子抬入内堂去，二太太率着众内眷丫鬟婆子们快步跟了过去；那边早有两乘官轿预备整齐，罗尹衡与王夫人匆忙坐了，由几个管事策马簇拥着，急匆匆离了府门口。
这边管家大声指派着众人忙碌，一个小厮过来笑着对罗敏衡道：“东西采办是这会子就提现银子过去，还是回头一总去结？请爷示下。”
罗敏衡看他一眼，嗡声道：“依着往日采办的规矩就是了，这种小事也来问我？”说罢拂袖进了堂中去。
罗琛只觉得头脑昏沉沉的，直到被宫女们恭恭敬敬扶上了轿，才猛然惊慌起来，持着手中的玉如意，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头乱的如同塞了几万团麻一样，扎的心慌。就这般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回了府，一下轿，就看见居家上下由叔叔、婶婶领着对自己恭敬的拜倒在地，言语也变成了宫廷对奏的格式。这本是罗琛自幼进宫便熟悉的，此刻却觉得越发的难受起来，勉勉强强回了话，便将自己关进了房中。后来母亲王夫人见了自己两次，言语皆恭顺起来，自己便愈发沉默起来。
宫里依照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吉时依次送来了聘书、礼书，行了纳礼、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这些礼节，诸多大婚中所备事物依次送入罗琛房中由她过目。罗家除了雍穆皇太妃外，以前也曾出过两个无所出的宫妃，而得选皇后却是头一次，王夫人乃是心细之人，因此待人接物还礼上丝毫也不肯马虎，更是依着旧例将罗琛的嫁妆备的极尽丰富之能事。门阀之家，千载积威，物件之奢靡只是平常，最要是“难得”二字。若不是因顾及怕罗尹衡的官誉有污，只怕会更尽奢华，就是如此，也仍怕有丝毫不周，连累罗琛将来入宫被人耻笑。罗瑾的事情倒是没什么人理会了。
罗琛依规矩也不再见任何姐妹，终日由宫中遣来的嬷嬷伺候规矩，一应起居、装扮、见人、行礼，自有定数，不过是再熟悉一二罢了。罗琛乃是阀阅嫡女，身份贵重，却因自幼命格克亲，生来多灾，不敢娇养，只在身边配了四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并粗使丫鬟婆子十几人，却比旁家的嫡女要少了许多。按规矩，妃嫔可带两名陪嫁，皇后四名。罗家世代御下极为和善，便问了四个丫鬟的主意，只取了妍素、赤锦两人陪嫁进宫，另两人到了年纪便留在府中，只待开春便可放出去配人。另有罗夫人从自己身边选了两个年纪尚可的丫鬟，一名静波、一名繁漪，充了陪嫁之数。
按规矩罗琛另可陪教养嬷嬷一名，但罗琛自幼乃是寄养在自己奶母名下，母女情分非同寻常，府中也从不做下人看待，罗琛年岁渐长，尊重养母，便不肯再用嬷嬷，此次入宫，罗琛也命父母将自己养母名字报上，却不必入宫，只取有时间可进宫盘桓数日的意思。
诸事安排妥当，罗琛便只是闲暇时间由妍素等四人陪着在房中看书。一遍遍写字，写罢再拿去烧掉。直到大婚前一夜，妍素、赤锦两人捧了燕窝粥进房来，见她披着一件单衣倚着窗发呆，妍素忙将手里东西放下拿了白狐腋裘披在她身上道：“姑娘，您得小心着凉。”
罗琛这才恍惚的回过头，看着她俩人道：“你们愿意随我入宫么？若是不愿意，我就让你们回园子里去。好不好？”
妍素看罗琛脸色苍白，瘦的让人心疼，拉着她手，水般的凉，自己也不由得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就要掉出来，忙笑道：“姑娘说什么话，我是姑娘的人，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辈子我都陪着您。”
罗琛摇摇头，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妍素说：“宫门深似海，万一我陷进去，不是连累你陪葬么？”
旁边赤锦忙“呸”了一声道：“姑娘说的是什么话，大好的日子可不许胡说，回头嬷嬷知道了，定要骂我们没有服侍好姑娘。”
罗琛被赤锦脆生生的话语一打岔，忍俊不禁，拿起锦帕拭泪笑道：“好，好，好，有你这么个伶牙俐齿的陪我进宫，倒也不寂寞了。”
赤锦捧起粥板着脸道：“若是您不喜欢，我就不去了，在家里服侍太太也是一样。姑娘要是想我了，再派人来请也是样。”
妍素生性敦厚，也忍不住呸她：“好厚的脸皮。”
罗琛笑的握着嘴道：“请！请！我亲自下帖子请你。”
赤锦这才得意洋洋的笑起来：“引的姑娘笑了，这才是我的大功劳。快用些粥吧，凉了就不好了。”
妍素也忙将大帕斤围在罗琛项下，服侍她用了些粥，取桂花茶漱了口，用水净了手，又重新给双手打了香膏，与赤锦两人一边一个握着罗琛的手轻轻的揉着，主仆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倒也闲适。
说了回子闲话，罗琛抽出手，拿起案上的一卷春秋抚摸着，淡淡道：“端敬太妃的娘家还有什么人？”
罗琛素来避居庄园，极少在京城贵眷中露面，对宫廷诸事从不上心，如今事发突然，也算是上轿扎耳洞，无奈之举。妍素、赤锦两人这几日也在府中上下打听了不少。听她问及，也不惊讶，赤锦口齿素来伶俐，便掰着指头娓娓道来：“这几个太妃里头，就端敬太妃的娘家弱呢，她的侄儿本来是丞相长史，和左相爷是极好的，谁知道三十岁就殁了，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在太尉府做个闲散的主簿，哪里还有什么权势？倒是纯穆太妃的弟弟和渤海王爷是从兄弟，她一个侄女似乎又订给了赞侯的二儿子，还算荣贵。永安太妃更不必说了，和太后和表姐妹呢，宫里除了太后，头一个就数着她了呢。”
罗琛缓缓点点头，叹口气道：“想我妈妈了。”
妍素一听忙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道：“瞧我的记性。这是信大爷傍晚时候托人捎进来的，我忙着给姑娘备明日用的物件，竟就忘记了。”
罗琛眼中略略一亮，忙接过来，取出纸笺细细看了看，眼圈渐渐红起来，扁着嘴似乎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赤锦忙顿足小声道：“哎呀我的姑娘，这是什么时候了？您的礼服拖到现在还没有试呢，那些女官和嬷嬷们立马就要进来的，这一晚上有得折腾，您这眼睛红红的，怎么好呢？以后您若是想嬷嬷了，就请她入宫不好么？”
罗琛似乎清醒过来，眼神无比柔和的看着那封信许久，连信封一起拿到灯下点着，轻轻放进地上的盆中看它燃尽了，眼神渐渐变得也冷静起来，站直了身子走到墙边，仰头看墙上自己临的快雪时晴帖，笔力苍劲淋漓，直透纸背。妍素走到她身边笑道：“就这幅字，记得那个老先生还说不像姑娘家临出来的呢。”
罗琛微微一笑，回头对两人道：“快雪时晴，当是一大乐事。却不知今年的雪，要下多久。”
妍素、赤锦面面相觑，罗琛看看身后那些长长短短的案子上摆放的大婚服饰，道：“素儿，唤她们进来，我要试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羡远山游闲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