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览》锦陈

28、避秦桃源一夜春（一）

　　罗琛憋着一股子怒气返回昭仁殿，看见妍素带着一个身着低品级宫装的女子正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大步走进左偏殿书阁内，戛然止步转身道：“看来是哀家性情太软弱了，才能让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不是要等人赐来白绫，才来告诉我！”
　　随着她进来的宫女忙跪下道：“奴婢死罪！”
　　妍素见罗琛面色苍白、双眉倒竖、神色凌然，倒从未见过她气成这样，不禁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忙上前扶着她坐下，轻声道：“她们都是姑娘家，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呢？更料不到那个人竟谨慎到这等地步，素日的饭菜毫无更改，却吃的偷偷摸摸，哪里知道她口味有变？也怪你们太马虎，有什么事情应该早早来回禀才是啊。”
　　罗琛被妍素软语轻声宽慰一番，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战栗的样子，无奈的长叹道：“罢了，这不是你们的大过错。是哀家气急了。全儿，你起来吧。”
　　全儿忙叩头谢恩，起身咬唇道：“除了这件事情，奴婢罪责难逃，不用主子吩咐，奴婢自然心里明白，请主子放心便是。”
　　罗琛疲倦的摆摆手：“不要动她肚里的孩子。万岁已经知道了，况且终究是一条性命，更是陛下的血脉，下不得狠心啊。”
　　全儿一愣，懵懂的看着妍素，妍素心中酸楚，却只能微微点头，又对罗琛微笑道：“小姐，您也倦了，倒不如歇一歇，余下的事情，奴婢回去安排如何？”说着暗地里摆摆手，全儿会意，躬身退出殿去。
　　罗琛怔忪许久，才有些恍惚的转头看她，妍素忙伸手扶住她手，发觉如水般冰凉，心里有些惊慌起来：“小姐，您怎么了？”
　　罗琛摇摇头道：“素儿，我闹了大笑话，我——我跟皇上吵了一架。”
　　妍素听她言语如常，才放下心来，含笑道：“这有什么打紧？谁家夫妻之间不斗斗嘴呢？奴婢们还都经常说小姐您太自律了，对着陛下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依我看，您偶尔使使小性子，陛下只怕还更高兴些呢。”
　　“这如何使得？”罗琛脸上一红，忙摇头：“哀家是皇后。”
　　妍素还是头一次见罗琛类似害羞的神情，又想笑又不敢，却被捧着银瓯玉盏走进来的赤锦听见了，插嘴道：“您还是万岁爷的媳妇呢。”说罢妍素转头瞪她一眼，她一吐舌头，忙将东西放下，笑着退了出去。
　　罗琛怔了怔，叹了口气道：“素儿陪我坐坐吧。”
　　妍素为她在躺椅上铺好梅花锦褥，扶她躺下，又为她沏了一杯安神茶，才坐在一旁的小兀子上为她捶腿，罗琛轻声把方才殿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妍素听了这话，忍不住“扑哧”一笑。罗琛瞪她一眼道：“你笑什么？”
　　妍素笑道：“小姐，宫里这么些嫔妃小主们有喜，也没见您气成这个样子呀。”
　　罗琛又是一怔，抚了抚自己胸口叹道：“许是这些日子疲惫的紧了，性子才这样坏起来。”
　　妍素又是一笑，话题一转：“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太后那边肯定是瞒不过的，到时候小姐您可怎么跟太后交待呢？”
　　罗琛摇头道：“这件事倒还罢了，我只是怕到时候太后不容她们母子二人。”
　　妍素惊讶道：“这怎么会？那终究是她老人家的亲孙子啊。”
　　罗琛冷冷一笑：“陛下正年轻，宫中妃嫔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怀孕，太后还怕日后没孙子抱么？”
　　妍素呆住了，竟有些不寒而栗起来，吃吃道：“那、那该如何才好呢？”
　　罗琛压着眉心叹口气，喃喃道：“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她肚子里是个女孩子，又或者生在瑾儿她们后面，否则，一个庶族肚子里生出当今天子的长子来，只怕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妍素不敢接这个话题，盖因本朝除开国皇帝外，历来都是皇后嫡子即位，出生即册封，其后出阁拜师、开府建牙，而其余兄弟均不封王，只在京城宫外荣养，待到新皇登极，才可册封兄弟，各归封地，非有皇命，不得回京。当今的几位王爷都也早有封地，只是因为皇帝身旁士族坐大，才不得已以太后不舍之名义将端、汴二王留滞京城，拱卫天子。如今皇后无子，诸王势力日趋膨胀，皇帝心心念念于士庶平等，若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庶族女子忽然产子，定会让天下震动，不但对与皇室有着万千纠葛的士族们无法交代，便是皇后也免不了宗室责难，只怕皇帝本人亦难以处置。
　　想到此妍素恨恨道：“奴婢早说那个沈馨不是个本分人，您还偏偏不信，如今如何？养成了白眼狼，倒反过来咬人一口！”
　　罗琛摇头一笑道：“你不懂，一个人但凡被别人欺辱的厉害了，便一定会寻着机会扬眉吐气一番的，只是这个女子太过心高气傲，又不懂得审时度势，只怕到时候害人害己。”
　　妍素啐道：“那才真是她的现世报呢。只是怕您会——”
　　“怕什么呢？”罗琛敲敲扶手，怡然自得：“大不了，我当真个儿的再赐死她一回。”
　　妍素还要再说，罗琛摆手：“不说这个了，你替我再传些膳来，方才忘了用了。等用了膳，你让陈栋去传旨，哀家下午要去撷英楼查阅编史情况，另外，自今日起，这五十个人哀家每日五人，全部要见一遍。”
　　妍素领命，待要退出去，罗琛又叫住她道：“那个叫做黄浩然的，哀家今天下午便要见一见。你替哀家安排吧。”
　　妍素不悦道：“您先用了膳歇息片刻再说吧，总这么着，身子骨可怎么吃得消？李嬷嬷又给您送来不少的吃食，说怕您挑嘴，让奴婢每顿都给您备些呢。”
　　罗琛听了微微一笑道：“依你。只是这件事儿不要忘了。”
　　妍素扁嘴：“左不过一个呆书生，有什么意思？”
　　罗琛闭上眼睛养神，轻声道：“治国难得一书生啊。”便缓缓睡下了。
　　妍素待她睡熟，才将帷帐层层放下，点了一支息香，轻掩了门，慢慢退出来。刚走到殿门口，便见武英殿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旁边赤锦见她忙道：“素姐，你瞧，也不知道这小子来做什么，急慌慌的只说是等你呢。”
　　小太监看见妍素喜出望外，忙上前作揖道：“我们阿公托我来给大姐姐请安呢。”
　　妍素上下看他一眼，对赤锦道：“你们去吧。”这才转身走进殿外一溜三间小抱厦里，挨着纱窗旁美人椅上坐下笑道：“劳烦高公公惦记着，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忙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双手递上去笑嘻嘻道：“阿公只说将东西交给大姐姐，其余也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小的跟着脚儿来给大姐姐问个万安吧。”
　　妍素“扑哧”一笑：“你小子倒乖巧，顺杆爬的也快。东西搁那儿，回去替我问你们阿公好吧。这儿有些娘娘前日赏下块好玉，替我带给高公公润润手吧。”说着起身走到百宝阁子前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精雕细琢的巴掌大檀木盒子，上面还加着皇后宫的明黄封印，连一大串铜钱一并递给小太监道：“天儿冷，这些钱你拿去买些酒吃吧。”
　　小太监喜的眼睛都眯缝起来，双手接过，一个劲儿的作揖道：“都知道来大姐姐这儿能得大好处，难得奴才赶上这宗巧儿，日后阿公和大姐姐都使唤的地方只管吩咐，奴才好一双狗腿子，最能走路——”
　　他喋喋不休的唠叨，妍素笑不可仰的点点头，待他欢欢喜喜的退出去，才将东西拿起来，轻轻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