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饮尽玉壶皆翠色(二) ...
-
正是秋末天气,叶微黄,风转凉,含元殿内声寂寂,一夜未央。
含元殿内四壁具摆上了书籍,各处的青铜美人瘦腰高几上的夜明珠尚未被撤下去,殿内摆放了五十多张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书籍纸张杂放,每张案前都端坐着一个蓝衣文士,或翻阅典籍、或奋笔疾书,每写成一张,旁边侍立的小太监都忙接过快步跑到最后十张书案前递给那里埋头书写的人们。整个房中充斥着翻书声、写字声和匆匆的脚步声。
殿外四个宫女、太监簇拥着文士打扮、头戴幞巾的斐炎和罗琛站在宫殿外隔窗向内观看。斐炎看了看手中一张誊写好的文字,将纸随手递给旁边的太监,微笑道:“皇后眼力不差,选这些人果然都是可造之材。”转过脸来,他年轻的面容被朝阳和一身明黄色映照着,帝王威仪,明明赫赫,不可逼视。
旁边月牙白服饰的罗琛对他淡淡一笑道:“是陛下所得人才蔚为大观,臣妾不敢居功。”
斐炎似笑非笑的瞟了罗琛一眼:“皇后所举荐之人,定非泛泛之辈。朕看单是廖琢此人,便堪比古之张良,其胸中韬略,不可尽数。”
罗琛笑道:“陛下,此人品性虽倨傲,却是真君子,陛下以君王之尊,待之以诚,他又岂能不以赤胆忠心回报陛下呢?
斐炎笑着点点头,见一个小太监又拿了一张笺出来,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前朝成帝生性喜怒不定,自来褒贬不一,难为这几句话倒总结的恳切。”
罗琛接过一看,见上面写道:“成帝临国祚于危难,定边陲之多艰,安社稷之动荡,抚黎民于水火,其功不可谓不大矣。然其晚年傍于外戚,宠佞阉官,折辱文士,混乱纲常,其朝虽亡于戾帝,而实开端于成帝也。”是一笔刚劲虬迈的行书,颇有风骨。笑道:“这说法我朝初年也有人说过,太宗时编前史便也提过如此说法,但可惜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去,不是也没采纳么?”
斐炎道:“前人所纠结不放的,不过是成帝晚年嗜杀,轻看官员性命的过失而已,却不知道此人是如何评价的。”说着向殿内看去,小太监会意,忙指向殿内第三排最右边一个正低头写字的书生,另一个太监忙从手中一叠履历中抽出一张来递上去,斐炎拿过一看:黄浩然,益州人,年二十八,乡试取第二,会试取第十一,殿试取第九。
斐炎道:“将这份履历留下来,把他三试的文章都调出来,朕要细看。”说罢对罗琛笑道:“随意评史?你这个点子出的妙,哪里想出来的?”
罗琛笑而不答,道:“陛下,明日便要开始编文史了,依臣妾愚见,何不命他们同时再编修一次前朝史呢?也算分前书与后书,文史难分,合在一起总是好的。”
斐炎略一沉思,点头道:“说的有理。既如此,朕就不再见他们了,你替朕见一见,朕只看成书便是了。”
罗琛惊讶道:“陛下,这并非臣妾之职,只怕——”
斐炎笑道:“怕什么?朕取的是皇后的好文采。你既然喜欢,便放开手做便是了。”
罗琛只得点头道:“那臣妾便遵旨了。只是还请陛下任命一位总编修吧,日后誊写进呈御览,都还要有人主笔。”
斐炎一挥手道:“要什么编修?皇后你兼任便是了。”
罗琛目瞪口呆的看着斐炎:“陛下,这如何使得?臣妾并非外臣,如何能炳笔写史呢?”
斐炎道:“朕说使得,便使得。”他转身看乾山后冉冉升起的朝阳,沉吟许久才道:“这批人,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罗琛怔怔看着他,又听他道:“古来帝王多不寿,朕不能再蹉跎下去,把荆棘刺儿交付儿孙手中。朝廷局势微妙之极,壮士断腕,定要伤筋动骨;若不断腕,则前景堪忧。便由朕背负这些骂名吧。”
罗琛看那太阳的光辉渐渐覆盖了广袤的宫殿,而最终照耀在皇帝的周身,挺拔、坚强、骄傲、光芒四射,年轻的天子如一尊雕像矗立在天地之间,四周的侍从们俯首侍立,唯有自己站在他的身边,抬头仰望,仿佛从亘古开始,便一直如此。
斐炎低头看她,寂静两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上朝的凤阳钟轰鸣作响,一长队太监们抬着肩舆、捧着各类巾、盆、盂、盏等用品小步奔跑到斐炎面前,前面的太监捧着皇帝上朝的冠带跪下,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宁静:“请陛下更衣上朝。”
罗琛这才忙后退两步,低头道:“陛下请上朝,臣妾定当不负陛下嘱托,勉力为之。”
斐炎咽口唾液,想说什么却只是点头“嗯”了一声,转身便登舆离开了,身后那一群侍从们也蜿蜒有序的亦步亦趋,朝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在宽阔的殿前广场上犹如一道长长的蛇,缓缓移动直至隐入那夺目的阳光中去,而那钟声也越发的庄重、悠扬。
罗琛待斐炎一行走远,叮嘱了门口的领班太监几句,便也率人折返后宫。其后几日,罗琛便也不再过去,只是命人将众人的文字拿与自己细看,并下懿旨命众人编纂前史及文史,自己则旬月一观,略知大概而已。
转眼快到了新年,文史编纂历来谨小慎微,最求客观公正,故而进展极为缓慢,罗琛也不催促,只下令众举人新年不得放假回乡,各类支应供奉自有宫中加倍发放作为赏赐。而宫中自来便有驱邪、酬神、祭祖等诸多事宜,更有年终太后、皇后赐宴百官内眷,以示恩宠,因此罗琛也越发的忙碌起来;而斐炎更是忙着外朝的诸多事务,年终各地将军、各省封疆大吏纷纷回朝述职,纷杂难述;两人唯有每日给太后请安时能见上一见,连用膳也各有其处,罗琛总觉着斐炎似乎有话想说,却哪有机会询问?只能待新年过后再说。
这日罗琛在韩太后处请安罢,说了两句话便要告辞,韩太后叫住她笑道:“今年宫中喜事多,你也就得越发的劳累起来,也要多注意自个儿身子,素丫头平日多体恤你主子些,我这里厨子前几日进上来一品鲜奶羊肘子,据说是西域那边儿过来的,味道倒还罢了,今儿午膳你给你主子送一份儿尝尝。”
研素忙应下,罗琛也含笑道:“媳妇不能在您身边伺候已是不孝了,倒要偏您的好东西,这如何使得呢?”
太后笑道:“皇上昨儿已经尝了,说味道不错,你也尝尝,若是使得,就命他们常做,你们这几日劳累的很,我都知道,身子骨儿还是第一要紧的呢。”
罗琛想了想笑道:“媳妇知道了。”
太后又道:“这几日我恍惚听说皇上总是出宫去,他说是去老臣们的宅子上瞧瞧,他毕竟是天子,体恤臣下是好的,但若是总这么随意,不好。你找机会跟他提个醒,我这个做娘的不好总把他当孩子管,你们夫妻间说话随意些,你又素来会劝导他,说了怕他还听些呢。”
罗琛忙答应了,见太后无话,这才告辞出来。方出了慈雍宫门,便对研素道:“素儿,你差人去问问阿谨,看看皇上什么时候有空闲,我去瞧瞧。”
研素答应了,低声道:“小姐,宫外山里有人昨日便要进宫请安,因为宫内琐事太多被人拦下了,今儿早上才来回给奴婢,您看要不要”
罗琛猛然止步,皱眉道:“你立即过去,问问什么事情。”
妍素点头欲离开,罗琛又低声道:“另外,你派人去给哀家查查,是谁这么大胆,拦下我的人?”
妍素一惊,忙退下了。待她走远,罗琛将赤锦唤过来道:“命厨子把那道鲜奶羊肘子再多做三份,给韩贵妃及两位有身子的小主也都各赏一份儿吧。”
按平日惯例,各宫妃嫔给太后请安毕便要到昭仁殿给皇后请安,但这几日因宫事繁忙,罗琛早下旨命嫔妃们每三日到自己宫中请安一次即可,此刻她想了想又命人去传旨将这日的请安免去,独自回昭仁殿等消息。
罗琛带人刚进殿片刻,陈栋便急匆匆进来道:“娘娘,奴才没见着万岁爷,但高谨说了,万岁爷早有交代,只要娘娘有空,只管去乾清宫偏殿便是了,他这就去回禀陛下了。”
罗琛点头道:“陛下这会子在干什么?”
陈栋道:“似乎是为了今年河南、安徽两地闹洪灾的事情,两省的总督大人及端王爷都陪着万岁爷在武英殿议事呢。”
罗琛道:“左宜他们在不在?”
陈栋摇头道:“并没有听说有老相大人。”
罗琛皱眉想了想,不再说话,待人为自己更了衣,不及用早膳便乘了小肩舆前往乾清宫。到了乾清宫东偏殿等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听见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片刻便有几个小太监小步跑起来,躬身打起帘子,便有二十多个太监捧着黄布裹的早膳躬身入内,在一张巨大的膳桌上摆放起来,罗琛缓缓起身,见斐炎一身绣了青竹的冰蓝色大氅,内穿了雪白的绸衫,端端正正的系着银色滚金线腰带,大步走了进来道:“你也没用膳,正好陪朕一起用了。”
罗琛略一屈膝行礼,随着斐炎在案前坐下,待人将餐具摆放整齐,高谨一挥手,众侍从都低头退了出去,一时间殿中寂静的鸦雀无声。
斐炎却并不动筷子,只是低头沉思,罗琛便只能安静地望着他。许久,才听见他轻声道:“她有身孕了。”
罗琛怔忪片刻,脸色有些苍白起来,却只是将一片羊肉夹给斐炎,轻声道:“恭喜陛下。”
斐炎继续低头道:“已经三个月了,朕这一阵子忙,也是才知道,她一直瞒的紧。如今朕是怕太后那边听到什么风声”
“太后已经知道了。”罗琛冷冷说了一句。
斐炎忙抬头,才看见罗琛面无表情,一时语塞,忘了该说什么,只是拿着筷子发呆。
罗琛仍朝斐炎面前夹东西,并不看他,淡淡道:“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是既然陛下喜欢,臣妾自然会替陛下保守秘密。太后那里,陛下不用担心,只需拖到孩子出生,毕竟是至亲骨肉,哪个做奶奶的舍得自己的孙子?至于她,等到过几年,换个名字再进宫也就是了。”
斐炎看着罗琛把自己面前的明黄盘龙盏内夹了高高一堆食物,仍不住的在夹菜,忙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冰凉如水。他有些心慌,轻声问:“你——生气了?”
罗琛挣脱了几下,便放弃了,低头看桌案道:“没有,臣妾只是替陛下高兴。”
斐炎有些急躁的四下看了看,只是长叹一口气道:“朕也没料到是这样,这件事来的是突然了些,不过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朕可以送进你宫里抚养——”
“这样便可将庶做嫡么?”罗琛猛然抬头冷冷问了一句。
斐炎哑然,眨巴着眼:“朕并没有这个意思。”
罗琛呼啦一声站起来,低头看着斐炎,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在宫外生下这个孩子,但是臣妾的昭仁殿里,永远没有那孩子的位置!”说罢她一下子将斐炎的手甩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斐炎直到她走出宫门,才反应过来,气的眉目拧在一处,将手边的一份膳食连盘带汤“啪啦”一声砸到地上,高谨忙带着两个小太监跑进来,想要上前,却又只是在门口跪下,一动不动。
斐炎大声喘了两口气,终于只是淡淡道:“把膳撤了吧。”说罢起身,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