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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避秦桃源一夜春(二) ...

  •   妍素携了几个宫女捧着晚膳的食盒缓缓朝撷英楼走去,走到楼外上河图旁,便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跑过去,差点儿和妍素撞个满怀。众人唉哟一声,妍素皱眉道:“急惶惶做什么呢?”
      小太监吓得忙赔礼不迭,磕磕巴巴道:“是——是那位大人晕过去了,这边儿让传太医呢。”
      妍素听罢便摆手命他离去,自带了众人走到门口,见偏门已经打开,并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是几个太监从宫里退出来,领头儿的瞧见自己忙笑着道:“方才一位大人晕过去了,奴才们已经遵娘娘吩咐给抬进去了,太医说话就到。”
      妍素点点头,独自款步入内,见楼内八宝阁旁放了一张躺椅,一个身着六品朝服的年轻人躺在那里,殿内静无一人,她有些好奇,步上前去,看着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方正黝黑的脸上此刻略有些发白,衬得一双剑眉墨染般颜色,唇略有些厚,微微的抿着,闭着眼睛,也瞧不出什么样子来。
      正看着,两个小太监跑了进来,一个拿着一盒香料,跑到三足鼎旁将香点上,另一个拿着小兀子、锦褥等走到这人身边,给妍素行了个礼便开始布置。妍素知道是为太医诊脉做准备,宫女们只怕是为了避嫌都退开了。只问了罗琛的所在,便示意捧膳宫人们随她过去。
      行至膳阁门口,见罗琛正和两人站在窗前说话,妍素轻声入内,罗琛转头见她,笑道:“东西拿过来没有?”那两人亦转身,竟是廖琢和李信。
      妍素笑道:“拿过来了,不过要等到开春南边儿才能贡进来,这些都是今年的存货了,所以奴婢就自作主张,取的少些。”说着上前给三人行礼。
      罗琛点头对李信道:“哥哥且先拿回去吧,这枇杷膏和外面的不同,凉而不寒,母亲开春儿的咳嗽,用着正好,待新的做好了,我再命人送过去。”
      李信笑道:“娘娘总是如此,母亲今儿早上还在说呢,用惯了宫里的,只怕将来外头的就不习惯了可怎么好。”
      罗琛笑道:“这有什么,做女儿的还孝敬不得自己娘一辈子的小玩意儿么?”又对妍素道:“先放着,等大爷出宫时候给带上,不要忘了。”
      妍素点头道:“是。可用摆膳?”
      罗琛点头:“摆罢,哥哥难得进来,今日是我设宴请先生,哥哥正好作陪了。”
      妍素忙命人摆膳,廖琢、李信二人谢了恩,待罗琛坐下才在两侧坐下。妍素与另两名宫女上前布膳。
      罗琛自己并不多用,只是给两人夹菜,想了想对妍素道:“案上那封书信也给大爷带上。”又对李信道:“我已经和海平公郭靖海说过了,郭家世代守辽东,如今是他兄弟郭茂在那儿,你是郭公门生,到那里历练最好不过。那里虽贫寒些,但大丈夫博功名,目光长远些也就是了。”
      李信点头道:“娘娘的话,臣记下了。”
      罗琛湛湛双目看着李信道:“此信你带给郭茂将军,以后也不必特意给我来信,有话,只管请郭将军带过来也就是了。母亲我本想留在这里,但是她舍不得你,就随你一起前去好了。我这里分派一个厨子,曾在太医院跟着太医们调教过的,就随着你们去,那里山水恶寒,不要委屈了母亲。”
      李信听的眼中酸涩,低头一笑道:“多谢娘娘的赏赐。”
      罗琛看看他,叹了口气,转头见廖琢正看着自己,便苦笑道:“自己兄妹,却要如此说话,先生见笑了。”起身道:“这些菜肴,就请哥哥陪着先生用吧,待会儿哥哥也不必过来告辞,径自出宫即可,我也不再吩咐了。”
      说罢她也不看两人,扶着妍素便出门而去,李信起身忙道:“臣恭送娘娘。”抬头已人踪渺茫了。
      廖琢放下筷子道:“李大人,你如此谨小慎微,实在令学生佩服。”
      李信坐下含笑道:“在下只是庶族出生,微末小员,如何敢不恭谨行事?”
      廖琢看看他,忽冷笑道:“若是你如此想,那我劝大人便可即刻出宫了,过些日子请娘娘赏大人一个空爵,如何不能安逸享用一辈子?”
      李信一怔,脸上略有些红,低声道:“鹤翎先生,您是皇上和娘娘的座上客,闲云野鹤,待遇非常。李信虽然有幸被娘娘称一声‘哥哥’,却毕竟不是皇亲国戚。蒙娘娘提点走到如今,唯有约束自身,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才可想‘将来’二字。”
      廖琢嗤笑一声,悠然道:“李公你错了,如今朝中,只怕唯有你的靠山最大。”
      李信忙摆手:“娘娘毕竟身处后宫,在下也万不敢以娘娘奶兄自居,坏了娘娘的名声。”
      廖琢道:“李公,你以为你的靠山是娘娘?”
      李信一怔:“那还有谁?”
      廖琢一笑:“你的靠山,是当今的天子,是皇上!”
      李信大惊,廖琢却收了笑容,正色道:“如今皇上正一心收皇权,均天下,身旁缺的正是人才。此次科举,是皇上和娘娘在朝中内外斡旋数年的辛苦所得,岂能随意浪费?皇上为何要在宫中修编前朝史?娘娘为何要放你去边疆?李公,你也是一个聪明人,其中奥妙,何须我一一详述呢?”
      李信沉思片刻,目光大盛,沉声道:“我明白了,请先生转奏陛下和娘娘,臣定不负重托!”
      廖琢满意一笑:“娘娘是一心把大人做亲兄弟看待,否则不会如此重托信任。大人前去,也要珍重谨慎,留待他日重逢。”
      “如何?”罗琛站在阁楼上,放下手中书卷,转身问用过膳至此的廖琢。
      廖琢道:“李信此人,可比汉孝武皇帝之卫青啊。”
      罗琛点点头:“我不放心的,也是这一点,我这个哥哥,为人太过忠厚,只怕他到了那里——”
      她正说着,见廖琢笑吟吟看着自己,脸上有些发烧,将自己四下看了看道:“先生笑什么?”
      廖琢道:“我只道皇后聪慧冷静,机智决断,过于常人,却料不到也有如此时候。”
      罗琛一怔,笑道:“先生说笑了,我也是平常女子,挂念家人,天经地义。”
      廖琢摇头道:“娘娘谦虚了。娘娘幸非男子,否则身处高位,翻云覆雨改朝换代,易如反掌。”
      罗琛却笑起来:“先生的话,幸而是被学生听到,一笑而已,若是被旁人听到,只怕就要为我换来一根白绫了。”
      廖琢颇有深意的看她一眼,话题一转:“娘娘尽管放心,李信此人大巧不工,颇为可造之材,他日不可限量。”
      罗琛不再说话,从书阁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廖琢,廖琢见信上有红色官印做封,知道是下臣承给皇上的密函,略一踌躇,罗琛笑道:“这是陛下令哀家拿过来的,先生但看无妨。”
      廖琢展开一看,信上唯有寥寥数句话:“臣不胜惶恐,犬子无状,冲撞圣驾,唯请死罪,特缚子送京,按律严惩,臣泣血跪奏。”
      上无敬称,下无落款,廖琢不解,罗琛笑道:“陛下前几日出宫,马车冲了一个老人的菜摊子,有人出来打抱不平,还和陛下打了一架,陛下是赔了银子又受伤,回宫特意让查了这个人是谁呢。”
      廖琢又看了看书信:“这是哪家的公子?”
      罗琛笑吟吟:“也唯有郭靖海这般刚直不阿、品行端方的君子,才养得出一个如此血性的儿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廖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罗琛看了看一旁的铜壶滴漏,笑道:“他只怕就在宫外,先生请陪我一见如何?”
      话落片刻,一个身着布衣的年轻人随着小太监大步走进来,跪下请安罢,抬起头不卑不亢的看着罗琛。
      罗琛坐在椅子上笑起来:“你就是郭棠?”
      郭棠点头道:“草民正是郭棠。”
      罗琛用手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哀家久闻郭氏子弟皆是沙场上磨练出来的热血男子,不知道你是否?”
      郭棠道:“草民自幼便跟随叔父在塞上养马,食风沙长大。”
      罗琛微不可查一笑道:“此次哀家特意命你进京赴试,你父亲也赞你才学不凡,却为何名落孙山?”
      郭棠一怔,有些无措的看看罗琛,低声道:“是草民才学疏浅,辜负了娘娘的信赖。”
      罗琛忽然冷冷道:“你冲撞了圣驾,按律当斩,虽有你父亲绑子进京,只怕也难抵你的过错。”
      郭棠脸色越发的苍白,咬唇低头片刻,猛地抬头:“草民冲撞了陛下,甘愿受罚,只是太平道乃是集市所在,百姓聚集,顺天府早有规定不得在此街策马行车,草民——没错!”
      廖琢却料不到这个年轻人有如此胆量,心中有些佩服。罗琛目不转睛看着他,郭棠也不卑不亢的回视皇后,好一阵子,罗琛微微一笑道:“哀家给你个申辩的机会,”她将桌案上一张巴掌大的雪笺轻轻推过去:“赐你一张纸,有话便写下来吧,若是有理,自当赦免,否则,你父母也逃不脱教养不善之过。”
      郭棠一怔,有些不服的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老老实实站起身,立在桌案的一角,执笔也不思索,一挥而就。写罢双手恭敬的承给罗琛,也不说话,复又跪了回去。
      罗琛拿起来一看,随手递给廖琢,上写道:
      “太平道上太平时,谁将御马行嘶嘶?
      期期不敢批圣怒,且将言言赦天子。”
      倒是一手好字,却看的廖琢也暗暗惊叹此人胆量。罗琛倒是笑起来,转身从八宝阁内取出叠的端端正正一张纸,打开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篇文章做的极好,却为何不能名题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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