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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饮尽玉壶皆翠色(一) ...

  •   骄阳烈烈夏雨频,青葱翠色满华林,
      玉壶倾尽素冰酒,紫苑尝得樱桃新。
      撷英楼立于乾清宫后,造型恢弘古朴,乃是太宗皇帝仿古制所建,取“撷天下英才而治之”之意,乃是历代皇帝召见孝廉之所楼前有取江南石而成的“山河一品图”,楼阁两侧左松竹右丹桂,不似皇家传统建筑,倒有些文士处所的高雅之气,却因那肃穆的红墙金瓦,颇有些人间仙境之意。
      此刻正是夏末秋初,松竹含翠、丹桂吐金,香染陛阶,风动衣襟。楼前不似别处禁卫森严,只有几名青衣太监持拂尘垂手静立,几乎要与四周的翠色融为一体,阁前的“山河图”旁,却有一白衣人负手低头,片刻抬头,满园的景色顿然失色。一双凤目潋滟有神的看那楼阁,旁边一个太监忙躬身引路,白衣人轻轻走到阁前,却不肯入内,只是站在糊了明黄色薄纱的窗外向内凝视。
      阁内殿上两旁摆着长长的流水席,席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器皿,端坐着二十多人,人人皆斜身向前,端坐不语。正前方是竹帘垂地,帘后隔着隐隐约约的薄纱,可见一个婉约的人影端坐其后,从帘后飘过的声音陌生而熟悉:“古有樱桃宴酬雅士,今日哀家替陛下设此宴席,既贺吾皇得览天下英才,亦是为诸卿庆贺。诸位束发多年寒窗苦读,今时今日,得偿所愿,上报天子,下安社稷,今日殿上所进谢恩表之言甚佳,‘不负君父之垂赐,深谙臣子之忠敏,唯酬身社稷,当肝脑涂地以报之,言之至此,未敢有他。’望诸位日后谨记此言,为众卿为官立身之铭!”
      说罢帘外一个蓝衣太监扬声道“赏”,便有众宫娥各捧了青翠欲滴的翡翠盏,盏内放着晶莹剔透、鲜红明艳的樱桃,依次摆放在各席上,众人忙都起身离席跪下谢恩。
      那个身影缓缓起身,蓝衣太监忙大声说:“跪送凤驾——”众人皆俯身在地,头深深的埋下去,不能偷窥凤颜。直到那身影被一众太监、宫娥们簇拥着从帘后消失,那个蓝衣太监才缓缓道:“列为贵人们请起吧,此宴乃是万岁、娘娘所赐,诸位但请慢用。稍后自有宫人引领诸位贵人离宫,更有娘娘为诸位备下了些赏赐什物。”说罢宫娥们又捧着银盘翩然入内,盘中放着些东西,却瞧不真切。
      白衣人转过头,见一个身着翡翠色褶裙的年轻宫女走到自己面前,略一施礼道:“鹤翎先生有礼了。”一双杏目饶有兴致的在年轻人俊秀的脸上转来转去,唇边的笑也带了些稍有的深意。
      廖琢看着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略一蹙眉,了然道:“宫闱肃穆之地,在下唐突了。”
      宫女含笑道:“皇上久闻先生绝世之才,始终缘悭一面。此次科举,先生兄长名占探花,可喜可贺,皇后娘娘特意请先生进宫一见,还望先生不吝赐教。”说罢退到一侧:“请。”
      廖琢料不到一个小小女官却有这般的好文采,点头暗赞,随着她缓步绕阁而行,到了一丛青竹旁,却是楼阁偏殿。殿外侍卫、太监依序而立,鸦雀无声。廖琢止步不前,目视宫女,宫女嫣然一笑道:“皇图寺里先生舌吐金莲,辩的佛祖亦称赞,怎么竟不敢赴我们这区区的小宴么?”
      廖琢被她刺的一怔,哑然失笑,整了整衣衫,缓步入内。进了殿门才发觉此处竟是做的书房打扮,四面墙壁尽是书架,上面各类书籍摆放的琳琅满目,旁边一扇窗子被打开了,窗外尽是青竹夹杂着桂花、兰草,依着大大小小数磊山石,其后隐约可见波光潋滟。窗前桌案上笔墨纸砚摆放随意,笔洗中仍有浓浓墨色,俨然是一间隐者的书斋,唯有笔架旁端正摆放的一枚光洁润泽的明黄色玉如意透漏出几分皇家气息。桌案旁一女子身着白色曳地长衫,头上斜插着一枝银凤簪,正低头持笔写字,那口衔珠玉的银凤随着她手中银毫挥洒而微微抖动,衬着身后那抹绿色,廖琢竟被看住了。
      过了片刻,女子丢下手中笔,缓缓立身抬头对廖琢微微一笑道:“先生丰采依旧,可喜可贺。哀家如此不情之请,有惊扰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廖琢早料到是这样的身份,但听她话语出口,却仍有几分怅然,只是近前几步,恭敬的跪下行礼道:“山野草民廖琢,恭请皇后娘娘万安。”
      罗琛绕过桌案上前虚扶一下道:“先生是陛下的座上宾,不可行此礼。况且万岁有言在先,当以师礼待先生,哀家如何能当此大礼?”
      说罢手一指桌案笑道:“鹤翎先生文墨具是一绝,学生班门弄斧,还请先生指教一二。”
      廖琢也不推辞,走到桌案后,见白玉纸镇压着巨幅薛笺,上面酣畅淋漓的写了两句话:畅山水之清幽兮,展鲲翅而翔九州。力透纸背,文采飞扬。廖琢点头赞叹道:“娘娘之字,不拘于王卫颜柳之别,恢宏大气,自成一家。”
      罗琛笑道:“鹤翎先生之字乃是当今一绝,您这几句实在是谬赞了。学生这里抛砖引玉,可否请先生续上一句?”
      廖琢也被罗琛一手好字吸引,听此话微微一笑,拿起银毫仰头略一沉吟,挥笔而成:临王谢之风流兮,饮九氲而醉千秋。其字飘逸,趁在雪白的纸上,犹如龙凤飞舞,飘渺俊逸。罗琛自幼临摹古来名家字帖,深知其中神妙,不禁赞道:“绝妙好字,有神韵仙骨。陛下求先生之才,学生能得先生一副字,便是得宝矣。”
      廖琢与其相视一笑,暗生知己之感,心中一动,又拿起小一号的雪毫,罗琛忙为其又铺下一张雪笺,见廖琢毫不思索,挥笔而就: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写罢搁笔道:“此言自古称颂男子,但在下看来,堪配皇后。”
      罗琛细读这早就烂熟于心的千古名句,头一次觉得心中感念至深,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多谢先生赐字。”
      说罢将纸张仔细放好,缓缓道:“国事繁冗,能得先生一臂之力,则是莫大幸事。”
      廖琢本想依着规矩谦虚几句,但对着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是老老实实道:“是。”
      罗琛却并不惊讶的看着他平静如水的面容,略一沉吟,缓缓道:“陛下久仰先生大名,此次邀请,必当请教国事。罗琛乃一介女流,不便过问。若是陛下问起,只求先生莫忘‘戒急用忍’四字,陛下春秋鼎盛,假以时日,何事不可成?”说罢略蹙眉转头看窗外不语。
      廖琢料不到罗琛会有此一番话语,细细品味,越发能咀嚼出其中滋味来,不无钦佩的点头道:“皇后所见长远,在下佩服之至,若是陛下有垂询,自当转告。”
      罗琛忙转头看他道:“还请先生代为隐瞒。”
      廖琢看罗琛有些狼狈似地,不好再问,只能点头。倒是罗琛觉察出自己失态,自嘲般一笑道:“陛下正胸中壮志磅礴,一心只求做超迈千古之贤君,哀家忝居椒房,不能为君分忧,反倒说出这些话来,传出去,岂不是令陛下伤心?”
      廖琢走到窗前与罗琛负手同看窗外景色,道:“家兄曾赞娘娘您是君子如玉,坦荡若神。有您尊位中宫,乃是陛下之福。满园景色何等怡人,却都须受阳光雨露之恩泽,此非朝夕之功,但天长地久,谁能忘怀?”
      罗琛走进宫中近三年,第一次听到如此的话语,只觉得一阵热气在胸口、眼中激荡,却无论如何不能带出来,只是含笑与廖琢凝视片刻道:“先生谬赞了,陛下稍后便会传召先生,还请在此稍候片刻,罗琛告辞了。”
      转身欲走,却见门外一人走了进来,一身月白色朝服,头带鎏金冕,神采飞扬,唇角含笑,正与罗琛及相送的廖琢走个迎面,三人都是一呆。
      罗琛忙躬身道:“给您请安。”廖琢也跪了下来。斐炎说了声“皇后免礼。”便忙亲自上前搀扶起廖琢,笑道:“朕得先生,乃是如鱼得水了。”说着似无意的看了罗琛一眼。
      罗琛会意,施礼退下。廖琢目视她走出殿内,发觉斐炎正看着自己,忙后退一步,躬身道:“草民一介布衣,竟得陛下亲自传召,不胜惶恐。”
      斐炎久闻廖琢品行清高不群,此刻却对自己如此的恭谦有礼,心中也暗暗有些得意,携住他手走到桌案旁坐下道:“鹤翎先生还是当世奇才,朕求才若渴,能得先生,万金不啻。还请先生以后在朝堂上辅助朕,朕又何惜官爵之赐?”
      廖琢沉默片刻,退到斐炎面前,跪下郑重道:“廖琢身负虚名,不敢求官爵之赐。当日曾允诺皇后娘娘,陛下但有驱使,草民万死不辞。但草民生性散漫,况且身非士族,更未考取功名,若是贸然进幸,岂不是置国家制度于不顾?陛下若想得天下之实,则需正天下之名,臣妄进之事,实不可行,望陛下三思。”
      斐炎思索这番话,点头叹道:“你这话有道理。也罢,就委屈你在朕身边做个布衣谋士吧,你身在江湖,也能多为朕留意些民情民意。若哪一日你想走,朕准你赐金还山,可好?”
      廖琢谢恩起身,斐炎想起一事道:“此次科举,朕得了一个探花郎,似乎与先生是同宗?”
      廖琢笑道:“那是草民的从兄,自幼精于文史,性情耿直,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读书人。”
      “不折不扣的读书人?”斐炎笑道:“你这几个字说的好,如今天下读书的人不少,能称得上读书人的有几个?读了一肚子文章,却不遵圣人之训,为之奈何?”他叹了口气道:“朕如今得了这些举子们,本该按规矩放到地方从头做起,但又怕其中有品行不端之徒,放下去做不成事情倒还罢了,若是做出那些辜恩负上、欺压百姓的恶性,岂不是——”他止住不言了。
      廖琢却明白他的难言之隐:这群举子具是起于民间,毫无背景可言,若是按规矩从地方微末官吏做起,只怕十年也进不了朝堂;万一再出些贪赃枉法的恶官,岂不是打了皇帝的嘴巴?科举之路艰难万分,下一次科举又不知在何时,这一批人乃是斐炎他日与士族权贵们权力角逐之筹码,当然是慎重之极,不敢随意处置了事。
      到此廖琢心中早已将朝中诸事了然于胸,略一筹谋,缓缓道:“陛下思虑的极是。但以学生愚见,选拔官吏,首以体察民情为主。这些举子十年寒窗,只怕多半是纸上谈兵,难以体会民间的疾苦,若是此时去做地方官,怕也难以服众。学生听闻陛下登极之初便有意为我朝编纂‘文史’并校正前朝史,只因人才难觅才作罢,若是用这一批人来修编,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斐炎眼神一跳,料不到廖琢聪敏至此,修编文史,既能通晓朝中明争暗斗之形式,又能在自己身边笼络人才,一一留意选拔,更可以将这群人超脱出低级官吏的命运,随时便能以翰林的名义超擢录用,可谓一石数鸟之计。想到此斐炎激动的一拍桌子,口中却只是淡淡道:“待朕再看看吧。”
      他看着面前一身白衣的男子,眉目间仿佛蓬莱山水般飘渺俊逸,修长的睫毛下却掩映着深不见底的聪慧,站在帝王的面前,言行恭顺,却如同一抹浮云般难以禁锢驱使,斐炎自负帝王之尊,却头一次对“闲云野鹤”四个字有些些须的妒忌之情。他情怀难舒的长叹一声道:“先生之才,朕着实敬重,日后就请先生留在朕左右吧,天下诸事,纷繁复杂,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先生之能,朕当拭目以待。”
      说罢随意低头,才看见桌上两张纸上的字,怔了怔,斐炎看看廖琢笑道:“皇后的字算得上品,却还是不如先生的字超然出群,皇后常称赞先生乃是人中龙凤,若是得知朕长留下了先生,只怕也要欢喜非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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