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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子衿青兮心悠悠(二) ...

  •   妍素一手捧着红木托盘,打帘进了未央宫,看了一眼跪在绣褥上闭目的罗琛,轻叹了口气道:“小姐,您回宫吧?”
      罗琛手中的佛珠不停,半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观音像,许久才道:“素儿,你说我念的经,菩萨听不听得到?”
      妍素跪在她身边道:“您已经在这里住了十日了,菩萨早听到了。您也该回宫歇歇了。”
      罗琛摇头道:“只怕是听不到的。天下那么多的诵经人,哪里就一定能听见我的声音?”
      妍素笑道:“您怎么与别人相同?”
      罗琛道:“如何不同?拜佛的都是苦海沦落人,我也是苦海沦落人。众生皆拜佛,何差于贫富贵贱?”
      妍素看着罗琛日渐消瘦的容颜,忍不住一阵心酸,含泪道:“小姐,不如您去求求太后,送您回家省亲吧?”
      罗琛摇头道:“皇后离宫省亲,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到的。我除了死,只怕永远不能离开这里了。”
      她转头对妍素笑道:“素儿,明年等春闱放榜,你去自己选一个意中人吧,我把你当做妹妹,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妍素边哭边摇头道:“您说什么呢?我永远陪着小姐,生死都陪着您。”
      罗琛幽幽叹了口气:“我不能留你在这里给我陪葬。”她低头道:“等我诵完这两卷就回去,别哭了,人看见要笑话的。”
      妍素咬唇拭泪不语,起身正要把罗琛旁边案上的茶水换掉,外面赤锦小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红折子笑着对罗琛施礼道:“恭喜娘娘。宫外有信儿报进来,说是国舅爷中榜了。”
      妍素忙将折子拿过来打开递给罗琛笑道:“您总该放心了。”打开竟看是直隶府第二十一名。罗琛也点头笑道:“他果然进益了。”说罢略蹙眉道:“也不知道信哥哥考的如何?”
      妍素道:“要不要奴婢去打听?”
      罗琛摇头道:“不要问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说着对妍素、赤锦笑道:“很是个好消息。你们待会儿去瞧有什么好东西,命人按规矩给罗珏赏些过去。”
      两人忙都笑着答应,知道罗琛还有经未诵完,便轻声退下了。
      直到出了未央宫大门,赤锦才低声问妍素:“素姐,万岁爷已经在咱们宫里宿了十天了,怎么娘娘还不回去伺候呢?”
      妍素顿了顿,叹道:“小姐这几日心里苦的很,咱们就别问了吧。”
      赤锦不敢再问,看着妍素哀伤的神情,心里只觉得越发的不解起来。
      秋试完结,各省录取名额依次快马上报进京,经吏部核准、各省放榜,一时民间几家欢喜几家愁,各地才子们论文议政的文章时有流传,更有不少佳篇被有心人呈入京城几位宰辅面前,又被他们挑拣后进呈御览,斐炎见了这些士子的作品,心中喜悦如获至宝,数次在皇后及群臣面前喜不自胜,连称“朕将得宝矣。”
      忽忽又是一年过去,到了夏末秋初,早有各地学子们陆陆续续进京,在京城内外的客栈内住的满满当当,街头巷尾也多少不少饭后杂谈。斐炎乔装了在城中观看,常见三五学生聚会做学问,自己凑上前去几次,听着那些少年书生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之言,只觉得心中得意非常,感慨万千,才更明白历代帝王想要笼络天下文人的胸怀。
      宫中韩喜纯五月产下一女,虽非太后及斐炎心中所想,却也欢喜不已,斐炎亲自为其赐乳名婀娜,这是斐炎后宫中产女品位最高者,自然非之前的黄才人可比。罗琛素来对斐炎之子视如己出,更是赏赐不少,颇为厚待,韩太后心中极为高兴,更有罗瑾及一位敦嫔皆传出喜讯,一时间后宫中倒也是喜气洋洋。只是大婚两年,皇后却仍无所出,开始有些闲言碎语传出来,斐炎大怒之下杖毙了一个五品官职的太监,宫中这才又安静下来。倒是帝后两人仍是淡如清水,却叫人猜不透其中的隐情了。
      这日上朝后,斐炎特意留下左宜道:“今年的考试,可有什么中意的考官人选?”
      左宜从袖中拿出一张雪笺呈上去道:“臣等拟出了六人,请陛下定夺。”
      斐炎接过来看了看,多是博学多识的勋贵子弟,心中略略有些不快,却面无表情的看了看道:“主考官就选——韩平世吧,他是——”
      左宜道:“是韩平胡将军的从兄弟,曾任翰林院编修,后放的庐州知府,一手梅花篆字出神入化。”
      斐炎点头道:“果然是名不虚传。”
      左宜听不出褒贬来,偷觑了斐炎一眼,见他用手一笔一划在御案上写着什么字,写罢用手敲了敲桌案道:“副考官就用他吧。”说罢起身离去了。
      左宜将主副考官的名字拟旨发下,一时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副考官的名字“郭靖海”三个议论纷纷。
      郭氏亦是士族,郭氏先祖郭磅乃是东海一带鼎鼎大名的海盗,后受高皇帝招安归顺,于诸次海战中屡立战功,最后更是将前朝太子擒获于海上,天下戏称“青宫大捷”。高皇帝亲迎其于城下。朝立后,郭磅更是天下七公中唯一因海战而封公爵者,恩宠冠于一时。然郭氏终究因出生卑微而颇受非议,郭磅女儿标梅之期,旧门士族竟无一家上门提亲,高祖无奈亲自指婚,男家竟哀泣不肯奉旨。郭磅一怒之下竟刺死了亲生女,后亲自上表请求镇守辽东。高祖无奈之下恩准,一代鼎鼎大名的海上霸主却在辽东荒蛮之地抑郁而终。故而郭氏虽是世袭公爵,却从不肯与士族联姻,更被视为“布衣勋贵”,身份颇为尴尬。
      而这郭靖海却是郭磅的五世嫡孙,生就聪慧绝顶、过目不忘,文采之盛,天下少有能及者,人称“将门儒士”,却始终只是被先帝点了一个广西学政的职务,在地方任职数十载。此次却聊不到斐炎会钦点了他为学政,都传闻此人性情耿直,不苟言笑,却不知是如何有幸被天子青睐有加。
      而这位被宫外人议论纷纷的郭靖海此刻却端端正正的坐在昭仁殿偏殿瑞福阁中,他端肃的对珠帘内的罗琛道:“臣定当铭记娘娘的教诲,丹心职守,不拘一格,竭尽臣之所能为天下选拔人才。”
      罗琛含笑道:“哀家常听陛下称赞先生丹心儒骨,乃是天下读书人之楷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此次科举非同寻常,只盼能选拔出国家栋梁之才,则我等身后之人,亦要感念先生之功勋卓著。”
      郭靖海被罗琛一席话说的热血澎湃,起身跪下道:“臣唯有粉身碎骨,报答陛下娘娘之厚爱!”
      罗琛含笑让他起来,忽想起一事道:“哀家听说广西省一名叫郭棠的考生被先生逐返原籍了?”
      郭靖海道:“郭棠乃是臣的犬子,臣即被陛下点为考官,臣之子当回避。”
      罗琛心中一阵感动,道:“卿之心哀家明白了。只是‘花无百日好,人无少年时’,花谢了年年会开,而科举却未必年年都有,何必胶柱鼓瑟,耽搁了少年人的青云志呢?哀家为郭棠求情,还请免了吧。举贤不避亲仇,这才是君子之胸怀。况且哀家相信,郭棠定非池中之物。”
      郭靖海不解道:“敢问娘娘何以如此想?”
      罗琛笑道:“若不是郭先生您肯定令郎定能名列龙虎榜,又怎会大费周折要他弃考呢?”
      郭靖海脸上一红,罗琛起身笑道:“就这样吧。先生不必耿耿于怀,科举选材乃是大浪淘沙,又何必拘泥于父子之名?哀家与陛下皆相信先生的公正之心,况且还有韩平世大人为主考,还望两位大人能精诚协作,为社稷黎民择良材,陛下在黼黻阁设宴,先生请吧。”
      罗琛膳后便携了随从缓缓朝韩喜纯宫中走去,进宫便见净妃、罗谨也在,见她进来忙都跪下见礼。罗琛笑着令她们起来,从奶娘怀中抱起粉妆玉琢的小公主在正位坐下笑道:“我们的小婀娜越发的标致了,日后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公主。”
      众人皆笑,韩喜纯亲手为罗琛奉上果茶笑道:“她一个小孩子,当不得您如此盛赞呢。”
      罗琛摇头笑道:“哀家是真喜欢这个女儿,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的娇俏可人,惹人怜爱。”说着轻轻抚摸婀娜小缎袄上系着的自己赏赐给她的如意结,上结着吉祥八宝珠玉,和婴孩粉嘟嘟的脸庞交相辉映,人玉两生辉。
      净妃看罗琛抱着孩子眉目舒展,旁边韩喜纯含笑不语,罗瑾扶着腰身坐在一旁也逗着孩子说笑,心中暗暗有些酸楚,却不敢带出来,也笑道:“可不是,人见了这孩子都说眉眼跟陛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罗琛欲说话,见罗瑾拿着琉璃盏内的青枇杷果吃的津津有味,摇头笑道:“有个什么味道?瞧着都难受。”
      罗瑾嘻嘻笑道:“我就偏爱吃这个,韩姐姐那时候不也是这样?”
      韩喜纯笑着摇头道:“我却没有这么贪酸过,只是爱睡些,时令瓜果倒是吃的不少。”
      罗瑾奇道:“原来不一样。我只爱吃这些酸东西,别的也就肉还能进一些。”
      两个人轻声细语的念叨着这些琐碎事情,旁边罗琛低头斗孩子玩了一阵子才交给奶母抱走,抬头见净妃满面落寞不语,心中明了,略一思忖,打断两人道:“前些日子婀娜百日,皇图寺高僧进宫来说这孩子幼年命里略有些微厄,不知道可说了破解的法子?”
      韩喜纯皱眉道:“正是呢,臣妾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什么‘娇花早移两处载’,臣妾也参不透什么意思。”
      罗琛一听笑道:“这是民间的老话,有些孩子生来命里过于娇贵过硬的,需得认一个八字契合的干亲,才能保佑孩子平安康健、一生顺利如意。”
      韩喜纯一听心头一喜,宫中嫔妃子女之间认亲自古平常,本想说请罗琛认亲,话到嘴边才想起罗琛本为斐炎诸子女的嫡母,便是自己的女儿日后也要恭称她一声“母后”,哪里用认什么干亲?心中略有些黯然,问道:“那敢情好,只不知道该认在哪位姐妹的身边好?”
      罗琛目视净妃,罗瑾会意笑道:“姐姐怎么忘了,身边现有一位跟随陛下多年的姐姐,积来的福气只怕送给公主是足够了。”
      韩喜纯忙“啊呀”一声道:“正是呢,净妃姐姐追随陛下多年,正是福泽醇厚之人,只不知道姐姐肯不肯认下这个干女儿?”
      净妃只觉是意外之喜,哪里不愿?忙笑道:“娘娘和妹妹们折杀我了,这孩子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若是不嫌弃,臣妾如何不肯?”
      韩喜纯喜之不尽,与净妃两人合请罗瑾做引人,将那些认亲之事一一说定,才都跪谢了罗琛的提点。净妃便忙告辞回宫去给干女儿准备认亲的物件,罗琛恭贺了韩喜纯几句,笑着携罗瑾出来,只走到她宫门前才轻声道:“蔡贵妃没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吧?”
      罗瑾皱皱眉道:“除了整日邀了人来说笑,倒也没什么。”
      罗琛叹道:“她这个样子,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仰头略一思索道:“等我给陛下说一说,将你挪出来吧,苏贵妃的宫里向来清闲,她也为人和善,你去那里住着正好,也清净。”
      罗瑾扁嘴道:“您也不肯分给我一个单独的院子住一住。”
      罗琛蹙眉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老老实实的养胎要紧,不要胡说了。”
      罗瑾明白罗琛的意思,只得点头称是。
      罗琛送她到宫门口道:“你进去吧,平日只在自己房里歇息就是了,不要乱走动。”说罢目送她入内才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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