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览》锦陈

24、子衿青兮心悠悠（一）

　　四人面面相觑，本想入宫求见斐炎，却料不到仍是这番说辞。左宜叹了口气拿起案上的粥尝了一口，韩仓却耐不住性子道：“陛下这样子，忒不成个体统了，太后为何不——”
　　话说一半，左宜偏头瞪他一眼，华秉之忙伸手一拉他衣襟，他这才觉察自己话说的过了，忙抬头瞟了罗琛一眼，见皇后仍是神色淡淡，才放下心来，低头呼噜呼噜吃粥。
　　罗尹衡却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情，心里也着实为罗琛委屈，低声道：“宫内有太后在，宫外诸事臣等自然协同二王勉力为之，还请娘娘保重凤体，方能侍奉陛下、呈孝于太后。”
　　罗琛柔柔的对父亲含笑点头道：“我知道，请您放心。也请诸位保重身体，诸位都是社稷重臣，陛下之股肱，非旁人可比。如今陛下抱恙，若不是诸位，更不知有何人可托付才是！圣躬违和，却也只是小恙，各位大人只管放宽心，料理好了这几日，才不枉太后和陛下的信任托付。若是有什么难言难决的，只管同二王商议，若是十万火急，宫中还有太后和哀家在。若是一味的推脱抱怨，不但于朝政无益，于各位有何益处？诸位都是我的前辈尊长，这些话原本到不了我来说，只是如今陛下孝治天下，太后正是荣养天年、享福享乐之年，若是仍拿这些事情去烦扰她老人家，只怕天下人也要笑话天家无尊卑，帝王无孝道了，你们说呢？”
　　几句话说的韩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随着三人丢下碗起身跪地唯唯诺诺称是不止。罗琛满意的一笑起身道：“各位老大人请起吧，这几日辛苦些，等陛下回朝，哀家亲自在坤宁宫设宴，也算是略尽些感激之意。”
　　四人忙称不敢，低头起身。罗琛道：“太后今儿早上便命她宫里的厨子亲自给几位备了午饭，中午就在宫里进罢，摆在了勤政殿西偏殿，两位王爷就不过去了，几位用了饭忙完差事，下午若有时间可进宫给太后请安。后日一早便可去上朝了。”
　　四人又要谢恩，罗琛笑道：“不要行礼了，哀家还要去看看皇上，几位也退下吧。”又命：“给几位大人每家赐三斤老山参。”这才率人出了宫门。
　　四人直到走出后宫门，韩仓才用锦帕一擦脸上汗水道：“想不到娘娘不发脾气也这般厉害。”
　　左宜含笑道：“你整日说话口无遮拦，今日娘娘这番教诲你好好体会体会，日后受益无穷。”
　　韩仓还在懵懂不解，那三人早联袂朝勤政殿走去。
　　罗琛坐在乾清宫外偏殿内，看着手中呈上来的脉案，药下的极轻，不过都是些补气安神的丹丸，多半是斐炎平日便在服用的补药，并不涉任何病症，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对妍素道：“你们都退下吧，让御医们也回家休息吧，不用总守在这里了。”
　　高谨从斐炎寝宫快步走出来，至罗琛面前跪奏道：“娘娘，陛下服了药，睡下了。太后宫里送来的膳食虽然勉力进了，却又吐了出来，奴婢们——”
　　罗琛点头道：“难为你们了。都退下吧，哀家进去看看。差人去给太后回话，就说陛下进的很香甜，稍后亲自过去请安。”
　　高谨点头，和妍素、陈栋及众人缓缓退出了宫外。罗琛起身走到寝宫门前，一推那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黄色的帷帐将殿中四下围的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两旁的兽纹三足纯铜鎏金鼎中灰冷香消，偌大的殿内空空荡荡，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重重幔布后龙床上躺着的那个沉静的身影。
　　罗琛走到床前坐下，床上的斐炎原本白净的面孔越发的清癯苍白，只衬着两道眉越发的浓黑，长长的睫毛偶尔的颤动一下，干燥的嘴唇抿了又抿，隔着眼皮能看见眼珠不停的动来动去，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片刻，他的眉紧紧的皱起来，喃喃道：“不••••••”
　　罗琛从袖中取出一方淡黄色的丝帕，轻轻擦拭斐炎额头的汗水，斐炎一把抓住她的手，只觉得那掌心火烧般烫，罗琛忙探他头，才松了口气。想要挣开，那手却抓的越发的紧了，口中低声唤：“你别走——”
　　罗琛只觉得口中涩涩的味道不断的涌上来，叹了口气道：“您醒醒。”
　　她唤了几声，斐炎才缓缓睁开眼睛，呆呆的看了她片刻，觉察到自己握着她的手，忙松开了扭过头道：“什么事？”
　　罗琛道：“想来问问您的身体如何了？”
　　斐炎忽地扭头凝视她道：“你以为我的身体如何？”
　　罗琛一噎，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半晌才低头道：“若是身体无恙，便请勉力起来吧，国不可一日无君。”
　　斐炎疲倦的摆手制止她，转头看里面的床帐道：“朕知道，朕后日便临朝。明日朕便去太后宫里请安。你放心好了。”
　　罗琛看着斐炎的神情，只觉得自己胸口针扎的难过，想说些什么，却不敢开口，许久又道：“若是有什么想吃想用的，便命高谨去办，您还是多多歇息为是。”
　　“朕想要的你肯给么？”斐炎猛地回头瞪着她，一字一字道：“朕是天子，朕即社稷，可朕连一个女人都保不住！你知道朕不会降罪你，不能责罚别人，更不敢责备母亲，如今朕连装病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还要朕怎样？”
　　罗琛怔怔的看着斐炎愤懑的神情，听他说自己心中的伤情，想要开口劝解，斐炎抬手低声道：“她不过是个微末女子，永远不敢威胁你的位置，朕甚至坐视她牺牲了自己的孩子，而你们却不肯给她方寸之地立足？朕累了，你走吧。”
　　罗琛缓缓起身，略一躬身退后几步，转身欲走又止步道：“我永远不能陪您吟诗作赋，因为我是皇后。却又如何忍心夺您的数寸春光？您好好歇息吧，如今秋日将去，寒冬欲至，城外点苍山里有一片海棠开的极好，待您身体痊愈了，便去那里看看吧。”
　　斐炎一怔，转头看罗琛单薄的身影穿过重重叠叠的厚薄帷帐，走入了宫外那铺天盖地的日光里。
　　两日后，斐炎痊愈，依旧临朝听政。宫内外齐上表庆贺，罗琛奏明太后，特在坤宁宫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内眷，以示同庆之意。
　　十日后，斐炎一早临朝后便带了几名随从出宫，直至晚膳后方回，更衣罢忙去太后处请安，进了慈雍宫门便见罗琛坐在太后及几位太妃下首赔笑说话，见他进门，几位太妃、罗琛及坐在底下的几个妃嫔忙都起身，斐炎给太后请了安，对太妃们笑道：“都请坐吧。皇后你们都免礼，坐。”说着在韩太后身边坐下。
　　太后含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听皇后说你出宫探访民情去了。也不知道带足了人手不曾？这天也越发的冷了，当心别着凉。”说着伸手握住儿子的手，只觉得暖烘烘的，才笑着放开。
　　斐炎笑道：“儿子是出宫瞧瞧，又不是砸谁家场子，带那么些人手做什么？如今外头虽然说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也算清平世界，哪里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穿衣用膳自有高谨他们伺候，母亲就不要担心了。”
　　太后含笑点头，忽想起一事道：“方才皇后带着她们过来说话，告诉我好一件大喜事呢，可笑你竟然不知道。”
　　斐炎莫名其妙的看看四周，这才发现众人都是喜气洋洋，罗琛见他看自己，笑道：“前几日皇上身上不大好，贵妃竟也不好声张，还是您身子大好了，她宫里的人才去告诉了我，我也责备她太马虎，大喜的事情岂是能隐瞒的？”
　　斐炎忙转头去看韩喜纯，这才看见她坐在和罗琛一样的绣墩上，只是罗琛的绣墩铺的明黄色绣垫，她的却是大红色绣垫。韩喜纯满脸绯红的笑看了自己一眼，忙又低下头去。
　　太后拉着斐炎笑道：“喜纯有喜了。亏得你媳妇今日知道了，忙派太医去瞧了脉，还算平顺。可不是大喜一件？”
　　斐炎闻此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当着母亲和几位姨娘的面又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点头道：“正是大喜事。”
　　罗琛笑道：“臣妾已经请示太后了，贵妃仍在自己宫里住，倒也清静的很。若是人手不够，再拨十个人过去伺候，有什么吃的要的，只管去我那里取便是了。就让医正过去看脉。日后请安之类的也就全免了，还是在宫里静养为上。”
　　韩喜纯忙起身笑着谢恩，太后含笑点头不语，众太妃也都笑着向皇上道喜，斐炎笑道：“今晚膳便摆在母亲这里，大家伙儿好好热闹热闹，儿子也要好好陪着母亲进进膳。”
　　韩太后忙一叠声的命人去准备，众娘们聚在一起说笑，一时膳齐，斐炎和罗琛搀扶着太后在众人簇拥下缓步朝偏殿走去。
　　用膳过后，罗琛见韩喜纯已经面露倦色，便命人先送她回宫，几位太妃也都先告辞出去，斐炎、罗琛两人又陪着太后絮絮叨叨说了会子话，才双双退下。
　　两人方才出了慈雍宫门，罗琛便对斐炎道：“臣妾今夜在未央宫诵经，就先告辞了。陛下若是无事便去喜纯那里坐坐，只是说几句话，她也是欢喜的。”
　　斐炎叫住她，两人身后众人忙悄无声息的退后两丈。斐炎在月色下看她的脸庞，张了好几次口，才道：“她让我谢谢你。”
　　罗琛静静看着他，眼中看不透丝毫情绪，只是淡淡一笑道：“您喜欢便好。”说着转身便走。
　　斐炎忙快步上前拦住她，低头看着她轻声道：“你为什么如此？”
　　罗琛转头看向那阴沉神秘的宫苑，忽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伸手理了理斐炎腰间绣了芙蓉花的明黄色荷包，道：“陛下，这物件不是内务府所制，却难得您喜欢。我说过，我不能陪您春花秋月吟诗作赋，只盼这物件能让您心怀舒展。”
　　斐炎捉住她冰凉的手，继续道：“你为什么要如此做？”
　　罗琛忙低声道：“陛下，请您松手。我要告退了。”
　　斐炎抿嘴看着她，忽地上前在她耳畔道：“你是不是——”他轻声问出一句话，罗琛忙退后一步，诧异的眼神竟找不到焦点般，脸色苍白如雪，手足无措的摇摇头道：“臣妾告退了，臣妾告退，您请回吧。”说罢她慌乱的转身快步离去，妍素等人匆匆对斐炎略一屈膝行礼，碎步跟了上去。
　　斐炎负袖站在慈雍宫门外，静静的看着罗琛和身后众人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高谨不敢惊动他，轻声走到他身后一动不动。
　　好一阵子，斐炎才道：“阿谨。”
　　高谨上前一步，听斐炎道：“朕今夜宿在昭仁殿。”
　　高谨一愣道：“奴才这就去未央宫请娘娘过来——”
　　斐炎道：“不要惊动她，朕一个人静一静。明日派人给韩贵妃送些补品，就说是皇后赏给她的，让她不用过去谢恩了。”说罢缓步前行。高谨回身略一暗示，一行侍从也都如同一条蠕动的虫子般跟在皇帝的身后，缓缓的朝昭仁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