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倾尽相思枉断肠(二) ...
-
罗琛蹙眉道:“不妙,太后要处死沈馨!”
研素听得浑身一哆嗦,忙道:“沈馨虽然秉性孤僻些,也不至于——”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才是。
罗琛果断起身,大步的在殿中来回踱步片刻,断然止步道:“你去办两件事,第一,即刻传我懿旨,命沈馨来我宫里回话;第二,你去给我备一壶茶来。”她低声说了几句话。
研素应了声,不安道:“小姐,您这么做,太后那里如何交代?万一日后皇上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和您闹成什么样子呢。”
罗琛叹道:“顾不得了,皇上虽不敢怪太后,但若迁怒给了别人可如何是好?这个沈馨我知道,由我出手总比太后出手好些。你去吧。”
拜月阁建在乾山后的清溪旁,是闲暇时皇后妃嫔们临水观月的一处所在,阁旁上下皆承着铺着山石的羊肠小道,旁边怪石嶙峋,奇花异草临路倚石,颇有江南水乡宁静之美。此刻亭中只有罗琛一人身着素服端坐,面前石案上摆放着一个白玉雕花壶,旁边放着两盏白玉盅。清风徐来,宁谧之极。
片刻见研素和几位宫女在前,引领着亦是一身白衣的沈馨拾阶而上,缓缓行至阁中,沈馨跪下给罗琛行礼,罗琛挥手令研素等人退下,淡淡道:“起来坐吧。”
沈馨站起身,不卑不亢的在罗琛面前坐下道:“不知娘娘唤我来有什么吩咐?”
罗琛将两人面前杯子斟满道:“总听陛下说你沏的茶颇为与众不同,今日也想请你来品一品我沏的茶如何。”
沈馨看着罗琛道:“娘娘是坦荡之人,何须如此拐弯抹角?沈馨平日多承您照顾,我虽是卑下的小女子,却也懂得感恩。难得陛下不在宫中,您有什么处分只管下旨便是了,沈馨即入了这宫门,便生死皆不惧了。”
罗琛失笑:“哀家要处分你还需挑时辰看日子不成?倒是你,宫里生活了这么久怎么还学不会说话呢?”
沈馨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道:“这宫里什么样子,打我丢了那个孩子时候起便知道了。皇上的血脉,糊糊涂涂的没了,满宫里却无一个人说一句话,太后不闻不问,连您这位出了名的贤德皇后也视若无睹,这便是皇宫,比那冰窖更冷!”
罗琛悠然道:“有些事情,在宫里是永远不能寻根究底的,就连你的皇上不是一个字也没说么?”
沈馨盯着自己手中洁白的玉杯喃喃道:“我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我爱那白云流水,爱那轻吟浅唱,怎么到了这宫里就成了放纵轻薄,就成了胡魅惑主?我从未看他是皇上,他也从未看我是什么妃嫔,我只愿这么平平静静的看着他、伴着他,又有什么错?”她神态自得的看一眼罗琛,“你们纵然贵为皇后贵妃,又有几人能像我这般能让他在身边舒心适宜?”
罗琛将她面前茶盅斟满道:“可这不是闲话故事,只需阳春白雪便可携手百年的。他若是能抛弃一切随你远走高飞,你若是能遵从这宫中的规矩方圆,倒也不是为一对佳偶。”
沈馨苦笑:“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不能离开,我更不舍得离开他。只愿天可怜见,早晚能有让他扬眉吐气的时候,他胸怀大志,定能如愿以偿。”
罗琛似笑非笑:“皇上得你这位红颜知己,真是他的福气。”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沈馨盯着那一树木芙蓉花,道:“我家祖上是武功出身,平民身份,单这两条就注定了一世不能翻身。文士们诗文会,父亲的诗词做的好了,只被说是‘侥幸’而已,若是哪一次做的差些,便被当做笑话传起来,十岁那年,我父亲大醉一场,折断了笔,再不作诗。父亲精于兵法,却始终被派在江南做个不得志的闲散副职,十几年下来,铁剑生锈、战甲腐朽,父亲常说自己是生生葬送了胸中百万兵。家母也是庶族武将之后,却是铁骨冰心,我不是那些闺房中养大的无知女儿,自幼随父母游山水、见世面,也有幸见识过贵族女儿们,我抚胸自问,除了这所谓的血统出身,我哪一点却输于她们?至于那些尸位素餐的士族后裔,骑不得马、挽不得弓、吟不成诗、诵不成文,只因占了祖宗的好便宜,便金尊玉贵、出车入婢,这何其不公平!”
罗琛淡淡道:“你不该进宫里来的。”
沈馨惨然笑道:“我何曾想过进这深宫?若是早知道他是皇上,我无论如何也不会••••••”
她眼神凄迷,喃喃叹道:“那年的花也如今年开的这般好,他从树上跳下来,称赞我曲子唱的好,还做了一首做和,滴滴湘竹泪,盈盈相思草,花落香未落,人老心不老••••••他说他是落第的举子,路过此地,喜欢我的笑,喜欢我的歌,愿意带我远走高飞,天涯海角去流浪,我陪着他在院子里吟诗、弄琴、听雨,那是多好的一天,后来他答应我去找我父亲提亲。我父母不是顽固之人,他那般有才气,我父母定会答应的。可他却带着我硬塞给他的私房钱失踪了。”
罗琛忽然想起自己初次见到斐炎的情景,忍不住暗暗好奇,若是自己不曾严词驱赶他,是不是他也会和自己吟诗一番?她摇摇头,继续听沈馨轻声道:“我只道自己遇见了一个骗财的小人,不敢告诉母亲,只是一个人暗自伤心,却料不到传来要我入宫备选的消息。庶族向来只备选宫女,哪有资格入选秀女?我母亲当即晕了过去。我混混沌沌上了车轿进了京,进了储凤阁,身旁全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我却收到了端王爷赏给我的荷包,那是我送给他的,我当即明白了。我也怕的哭过,但哭完我便定下心来,我告诉自己,天子又如何,还不一样识人间情爱,即是天赐我这个机缘,我为何不能好好把握?我父母被人耻笑、欺凌的日子,我定会夺回来,我定会一一讨回来,我定会——”她拿手紧紧揪着衣领,大口的喘着气,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起来。
罗琛叹了口气,将她面前未饮完的残茶泼在地上,将杯子随手丢进旁边湍急的溪水中,看着杯子随着溪水流入茫茫四碧的坤湖内,才起身对她道:“便是皇上自己,也是要步步为营,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女子?一座可怜冢,埋尽天下情啊。”
沈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急促,抽搐片刻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罗琛面无表情的看她片刻道:“传哀家懿旨,沈婕妤突发喘疾,回天乏术了,命太医院切了脉承脉案、药案进来,哀家这就去回禀太后。”身旁妍素跪下应旨退下,忙有远处跑过来的几位宫女伺候罗琛披上滚毛昭君兜,搀扶着她缓缓朝慈雍宫走去,几个小太监这才过去抬起沈馨的尸首退出了院子。
韩太后正在佛堂诵经,听身后罗琛红着眼眶跪禀了沈馨的暴毙,叹了口气道:“唉,我正说要叫她来给她些好东西呢,可惜了的。差人去寺里给她诵诵往生咒。如今是先帝的冥寿,不宜大操大办,天气也热,选个好地方埋了吧。”
罗琛答应了,起身便走,刚走到门口,听见太后唤她,她转身见太后定定的看着自己,好一阵子才道:“皇帝回来命他即刻来见我。你好好歇息去吧。晚上就不必过来了。”
罗琛点头微笑,扶着研素的手缓步离开了慈雍宫。宫道上凉风习习,罗琛笑问:“素儿,你手怎么这样的凉?”
研素满脑子都在想斐炎鞭挞罗琛时的场景,只觉得心里越揪越紧,忍不住握住罗琛手小声道:“小姐,您快想个法子,想个法子!”
罗琛笑道:“突染暴疾这种事,谁能有什么法子可想?”
研素结结巴巴道:“可是皇上——若是皇上回来,他,他——”
罗琛不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看清澈的天空,松开研素的手,慢慢朝着中宫走去。
这几日宫中仿佛沉睡般沉静,所有的嫔妃们在按日朝见太后、觐见皇后、宗庙拈香时都是小心翼翼,一言一语也不敢多讲,罗瑾几次想问问姐姐,看看罗琛的脸,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三日后,皇上祭祖礼毕,摆驾回宫,在乾清宫赐宴群臣毕,便回宫去见了太后,早有小太监跑去昭仁殿给研素报信儿。研素听罢忙进殿告诉了正在诵经的罗琛。
罗琛一动不动的将一卷心经念完,这才睁开眼扶着研素起身,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道:“皇上去太医院不曾?”
研素忙去门外片刻,便有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挨着门跪下道:“回娘娘话,万岁爷去太后宫里请安,后来出来也未更衣便直接到太医院去了,高公公便差奴才来回禀娘娘。”
罗琛叹口气道:“你去告诉高谨,只要皇上不降旨赐死人,便不用来回我。若是万岁震怒,让高谨无论如何从旁周旋,从缓处置为上。”
小太监一字不漏的重复一遍,忙磕头退下去。罗琛对研素道:“你去蔡贵妃那里传我的懿旨,命她立刻去太后宫里给太后请安,没有我的吩咐,不得离开。”
研素应了一声又怔住道:“您这话是——”
罗琛道:“皇上若是回宫,思起往事,只怕第一个不放过的倒不是我,而是这个骄横的蔡贵妃。”她起身道:“唤人来给哀家更衣,若是皇上回宫,”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道:“就去把这封信送给皇上。”
研素双手接过信,看研素的神情,仿佛是沉静水中那一弯明月,自有一股笑看风雨的自信与轻松,令人心中为之一宽。
罗琛端端正正的跪在奉先殿正中的明黄色缎褥上,听着高谨带着喘气声的通报:“皇上驾到!皇上驾到!”还有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纷沓而至,一声大喝:“退回去!”便是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狠狠的推开了。
罗琛缓缓回头,斐炎站在门前,冕冠前的珠帘前后左右摇摆个不住,珠玉碰撞的声音随着斐炎粗重的喘息声一起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他身后是跪伏在地上的人群,早已经没了什么队形,只是恭谨的伏在地上。罗琛凝视了斐炎片刻,忽地淡淡一笑:“陛下也来给先祖们进香了么?”
斐炎冷冷道:“把门关上。”抬步慢慢走近殿中,两扇红木巨门轰隆隆的把门外的阳光吞没下去,斐炎的影子渐渐融入了昏暗的殿堂中,他一步步走到罗琛面前,低头看着罗琛,看了不知多久,才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话:“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杀你?”
罗琛笑了笑:“那就请下旨吧。”
斐炎怔了怔,咬牙道“好,来人——”
门外忙有高谨道:“奴婢在。”
斐炎伸手指着罗琛,好半晌却将手软软放下,也不再看她,转身便要离去。
罗琛忽地起身大声道:“皇上不给先帝们上柱香么?”
斐炎止住步子,缓缓转身看着那一排排灵位,眼神悲哀至极道:“朕是不肖子孙,不配上什么香。”
罗琛问道:“皇上,请您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回答我,若是——若是再给你和沈馨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
斐炎摇摇头,迈步离去了。其后便有旨意:圣躬违和,辍朝七日。各地各级的请安折子雪片般纷纷传至京师,加上各类军事政务的折子,一日不到,便将左宜等人的桌案堆积如山,无奈只能由左宜等三公轮流坐班,并特从各部调了二十名笔贴式日夜不停的抄录摘要,方才不至令政令堵塞。但朝中大事却难以决断,左宜等人只能进宫请旨,斐炎却拒之不见,太后又素来缺少决断,让他们去问皇后,罗琛无奈只能请斐伦、斐基两人每日进宫,命左宜等人有大事不决者皆与二王商议,并将每日决议之事摘略呈进,这才算是应付过去。
忽忽已到了第五日,一早罗琛便去太后处请安,片刻后去未央宫拈香回来,方才在昭仁殿坐定,召了太医院医正询问斐炎的病情,陈栋入内禀报左宜等人求见。
罗琛命医正退下,这才有左宜、韩仓、华秉之、罗尹衡四人联袂而入,跪地行礼。罗琛摆手道:“不要行礼了,快起来吧。这几日很劳累你们几位了,请坐。”
四人忙谢恩起身,早有太监搬了铺了绣褥的圆凳过来,左宜打头依次坐下,四人看了彼此一眼,左宜躬身道:“娘娘,臣等今日冒昧进宫,是想探望陛下病情,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陛下龙体康复,还是请娘娘劝慰陛下,以国事为重。”
罗琛对研素道:“把今儿早上的百合粥给老大人尝尝。”这才对左宜道:“皇上方才吃了药睡下,今儿只怕是见不到了。早上去太后处请安,太后还很赞赏诸位的辛苦,也不过是两日功夫,陛下身子一好,一定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