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倾尽相思枉断肠(一) ...

  •   研素欲将一身玫红色外衫给罗琛披上,罗琛摆手道:“先帝的冥寿将近,在宫里穿成这样不恭敬,换了吧。”妍素忙应声去捡了一件月牙白色的孔雀裘披在罗琛银白色的衣裳外,轻声道:“您的晚膳在哪里用?”
      罗琛拿起白玉案上那朵金黄色的菊花道:“将膳呈去慈雍宫,我也去陪太后用。”
      研素点头去通传,罗琛扶着陈栋手上了凤撵,众太监、宫女、侍卫环绕朝慈雍宫缓缓行去,一路上众人无不俯首跪地恭迎凤驾,罗琛渐渐从宫外的情绪中平静下来,沉静的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罗琛进了慈雍宫,见韩太后刚在佛前捻了香,忙上前代替宫女扶她起身。韩太后回头看是她,娘俩儿缓步朝内走去,韩太后笑道:“晌午听皇帝过来说,在宫外物色了一个极好的人才,叫什么来着,什么鸟——”她眯着眼睛细想。
      罗琛笑道:“叫廖琢,因为自诩清高的很,别人便敬称他‘鹤翎先生’赞他如同丹顶鹤一般有谪仙风范。”
      韩太后笑道:“偏是那些读书人爱起这些个古古怪怪的名字,老老实实叫自个儿名字不好么?又是字,又是号,又是别号,哪里用的着?依我说,不过是多刻些章,挂在身上听个脆响罢了。”
      一席话说的众人无不笑着附和,罗琛从陈栋托着的万花鎏金盘里拿起那一朵菊花双手递给韩太后道:“这是今儿个宫外的几个孩子孝敬给您的,今日是长寿节,可巧又有这朵万龄花,正是普天下同为母后献寿献福的好兆头呢。”
      韩太后笑的连连点头道:“偏是你这张巧嘴儿,也难为他们的孝心。只是我这么个老婆子,带这么一朵花,可不是让人笑话呢。”
      众人皆忙笑着夸赞不住,更有韩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墨菊笑着拿过花别在太后鬓边,又有小丫鬟们捧着铜镜过来,韩太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连要拿下来,罗琛忙拦住笑道:“这花虽配不得母后的雍容富贵,倒也有趣的很,能配在您的鬓边,便是它的福气了,母后成日家赐福满天下,也该可怜些儿这花儿,赏它这会子的体面吧。”
      罗琛难得的说这些打趣儿话,宫中哪一个不撺掇着哄老人家高兴?大家伙儿七嘴八舌的凑趣儿,把老太后哄得开心不已。见说笑的够了,罗琛这才示意摆膳。
      罗琛素来膳食简单,但历来太后用膳不可精简,以彰皇帝孝心,故而也是随着太后处的规矩,摆了九九八十一道膳食,两人分上下坐了,墨菊和研素两人在旁侍膳,吉保、陈栋二人站在两旁进膳、退膳,席间除了偶尔环佩叮咚,悄无一丝人声。
      片刻膳毕,呈了漱口茶、净手水,众人便簇拥着韩太后、罗琛两人缓步走向碧纱橱外的软榻上。婆媳二人坐定,说了片刻闲话,韩太后问:“皇帝这几日在忙什么,早晚过来,我瞧着都慌慌张张,膳也进得不香甜。”
      罗琛笑道:“还不是去年年底说的开科举的事情,各种事情纷繁复杂的,一直拖到这个月才算将各省的考题定下来,似乎是定了这个月二十五日统一开乡试,明年春上在京会试,这一阵子听说左相他们几位也整日在宫里侯旨,忙得不可开交呢。”
      韩太后点头道:“我说呢。既如此,你也瞧着赐个左宜他们些膳食,他从天瑞十二年——十三年便跟着咱们家啦,先帝常夸他好,那些个词我也记不住了,不过我瞧着他夫人平日里进来说话的神态,果真是个庄重厚道的人呐。”
      罗琛笑着点头道:“这臣妾也已经想到了,特意命御膳房每日给左相他们每日单做三个菜、一份汤。虽说他们各自有家里送饭进来,但天气渐寒,还是就近用着便宜,也正想讨您的示下呢。”
      韩太后点头笑道:“你想的很是,我也老啦,闭着眼睛享几年福就单等着去见先帝爷了,还操什么心呢?只是再过几日就是先帝的寿诞了,怕皇上忘了••••••”说着便絮絮叨叨说着那些陈年旧事,先帝当年如何,斐炎等兄弟当年如何,众妃嫔们当年如何,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罗琛早就的倒背如流,却仍含笑点头,一边捧过来一盏茶奉上去。
      直到韩太后说的双眼惺忪,罗琛伺候她睡下,又细细叮咛了墨荷、吉保等人片刻,才带人离去,却不乘撵,只命用小仪仗,只有随身几个大太监、宫女跟随,在圆月下缓缓步行回宫。
      正走到承乾宫门口,见宫门大开了,斐炎拥着沈馨走到门口,两人唧唧哝哝说了会子话,沈馨才依依不舍的进去,斐炎便带着人摇摇摆摆朝外走,刚步上恭巷便看见罗琛,两人身后的众人皆忙跪下,罗琛也屈膝行礼道:“陛下这会子还不回宫就寝么?”——盖因先帝冥寿期,皇帝要按规矩祭祖、祭灵,需斋戒、沐浴、不幸妃嫔,诸多事宜,自有宗正司一一伺候办理,不需赘述。
      斐炎笑着命众人起身,与罗琛并肩徐徐,前行道:“朕正打算去见见你,这算碰巧了。”高谨在后面略使眼色,众人皆远远的跟在后面。
      罗琛见斐炎神色欢悦,也含笑道:“您有什么吩咐?”
      斐炎道:“听说你有个兄长叫李信的?”
      罗琛惊讶道:“他自己说的?”
      斐炎失笑道:“他便是说了朕却如何听得到?是听华太尉说的,说文武兼备,着实是个人才,他这次本想举荐为孝廉的,谁知道这个人却有骨气,非要走科举的路子,倒是难得。”
      罗琛随手拂拭下衣袖道:“是我的奶兄弟,粗有些浅才罢了,只怕是为了臣妾的关系才如此的,这断断不可,孝廉乃是郡府中德才兼备者,若是谁都能举孝廉,岂不是拿国家的典章制度儿戏么?况且臣妾虽然粗鄙,却也断不敢因这些蝇头小利而自惹骂名的。”
      斐炎笑道:“朕不过随口问一句,就惹得你如此不快,早知如此,朕就不问了。”
      罗琛摇头道:“是臣妾的不是,却该多谢陛下提了个醒儿,臣妾明日便修家书,命家父约束家中子弟,不得骄纵放肆,若是因站了‘皇亲国戚’的身份随意妄为,定要严惩不贷。”
      斐炎无奈道:“你看看你,朕不过随意一句话,就惹出你这么些大道理。”
      说话间已到了昭仁殿门前,斐炎拂袖进殿,罗琛淡淡一笑,随之入内。斐炎在铺着半旧的孔雀绒垫子的黄花梨木龙凤椅子上坐下道:“把奏折拿过来,朕就在这里批了。”
      一时便有小太监们捧着两三摞半人高的奏折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摆放在长流云书案上。
      罗琛看着人将笔墨茶水伺候好,亲自又给案两旁各添了两盏琉璃灯,徐徐道:“臣妾有事要奏。”
      斐炎低头只是翻看奏折,道:“何事?”
      罗琛道:“臣妾闻名不正则言不顺,君王之好,非一人之好,言行不得不思臣民,举动不能不虑天下,此乃圣君之所为——”
      斐炎不耐烦道:“皇后究竟想说何事?”
      罗琛正色道:“臣妾今日按例传看陛下寝居录,三月之中,唯有沈婕妤一人侍寝,于礼不妥。君王雨露,当均沾于六宫,才可保皇嗣绵延,子孙昌盛。宠幸一人,并非幸事。”
      斐炎丢开奏折,懒懒看着罗琛,见她一脸端庄,满口礼法,心中只觉厌烦,笑道:“朕的梓潼果然是贤良之后,言行举止无一不遵礼法,连朕召谁侍寝也要亲自过问。真真是朕的贤妻啊。”
      罗琛淡淡道:“陛下,臣妾不是您的妻子,臣妾只是您的皇后,君后之职,臣妾承蒙太后错爱,不敢有违。四妃以下,皆不可侍寝整夜,况且君王不可有专房之宠,使六宫抱怨,子嗣凋零,这是祖训。”
      斐炎冷冷道:“皇后贤明,不过是拿祖宗规矩来压朕,既然婕妤不得侍寝整夜,朕这便传旨,册封沈馨为妃,既省了皇后的心,也随了朕的意,如何?”
      罗琛看斐炎脸色乌黑,瞪着自己,反倒忍不住笑起来,缓步走到御案前,手持砚台,慢慢磨墨道:“陛下宠爱沈婕妤,天下皆知,况且陛下圣明,此等小事,臣妾岂敢干预?只是去年来,陛下欲废士庶之别,会同三公及六部同议此事未果,陛下曾道:‘此事当缓。’今日陛下若如此唐突,只怕是因爱招祸,害了沈馨。但若是陛下圣裁已定,臣妾为陛下研磨。”
      斐炎大步上前拿起笔道:“朕乃天子,秉持孝道,治理天下,谁敢拦朕?”
      罗琛微微一叹道:“陛下不见那泰陵外的可怜冢么?”
      斐炎浑身一颤,猛地冷静下来,见罗琛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神情,越发的恼怒,却亦发觉自己今日是失态了。再仔细一想,自己能与沈馨缠绵至今,正是罗琛睁只眼闭只眼的功劳,若是罗琛降旨处分沈馨,单是“□□后宫”这么个坐实的罪名,便可应了宫规,置沈馨欲死地。
      想到此,斐炎不禁觉得心中又烦又愧又急又躁,见罗琛仍是平静的低头研磨,忽想起她与那廖琢对论时谈笑风雅,神采飞扬的样子,越发一股怒气莫名冲上来,将笔一扔,抓起砚台甩到地上,“啪”的一声清脆响声,墨汁溅了两人满地满身,外头两个太监忙躬身跑进来想要清理,斐炎怒吼一声:“滚!”两个太监忙不啻地跪下叩头,又小步退了出去。
      罗琛见他气得脸色苍白,反倒觉得莫明其妙,掏出袖中的锦帕慢慢擦拭自己衣襟上的墨汁,缓缓道:“臣妾言语放肆了,陛下息怒。只是专房之宠,实非幸事,为了我朝千秋万代着想,也是为了沈婕妤,还请陛下三思。朝政日久思变,还要依仗陛下圣裁,此时若是因此小事授人以柄,岂非冤枉?来日方长,何急于一时?”
      斐炎目不转晴盯着她说话,直盯得罗琛不自在起来,方才慢慢踱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侧道:“朕若得志,有朝一日,皇后不怕朕废你另立么?”
      罗琛面上淡淡一笑道:“废后立后,与天下政事一样,乃是由陛下乾纲独断,臣妾岂敢非议?”
      斐炎越发恼怒起来,狠狠一笑,咬着她耳朵道:“你心里只怕巴不得朕废了你,好去与别人双宿双飞?你放心,朕就是废了你,你也永不许离宫半步!”说罢得意的拂袖离去。
      罗琛待他出宫,听外头太监尖声叫道:“万岁移驾钟粹宫——”只觉得耳朵如火烧一样烫,软软坐在案旁的座上。高谨、妍素忙躬身步入殿中,见满地狼藉,忙跪下收拾着,抬头看着罗琛怔怔的神情,高谨叹道:“娘娘,恕奴才放肆一句,您平日多和善,怎么就偏爱惹陛下生气呢?”
      研素插嘴道:“我看呐,是小姐有些怕见万岁爷呢。”
      罗琛一愣,呆呆着看两人收拾东西不语。
      五日后,皇帝一大早便携皇后率各级妃嫔——具需按品大妆——至慈雍宫给韩太后请安罢,独自亲临奉先殿祭了祖先,便有司仪官跪奏逐项齐备,请皇帝起驾。皇帝身着长冠服,头带十二旒平天冠,登上大辂銮驾,有诸王、三公携百官着朝服在奉先殿外跪迎。一声乐起,宫乐威仪只声响彻寰宇,侍殿前三人持一大两小曲柄黄盖者先行,其后四人净鞭,其后是身披铠甲的武士跨十匹高昂骏马,马皆披挂整齐,其后是千人的骑兵校尉,其后手持大刀、弓矢、豹尾枪者各三十人,,其后是手持荷殳戟者四人,其后被身着正服手持拂尘、金炉、香盒、沐盆、唾盂、大小金瓶、金椅、金杌等物的太监层层簇拥着的正是金灿灿垂八宝、威赫赫统九州的皇帝所乘的辂车金撵,其光华文采、龙纹凤雉不可逼视。其后便是旌、节、麾、钺、星、瓜、仗、镫、鼓、笛、钲、角等物,最后更有扇、幢、幡、纛、旗等,各有规制,金灿灿、黄漫漫,遮天蔽日,依次而至,其后才是百官骑马缓缓随行,路两旁早被黄幔遮盖严密,幔后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哨位——此乃祭祖,乃是大驾卤簿,为卤簿仪制中最重要者,前前后后大约近两个时辰,大驾方才缓缓行出京城。
      罗琛率宫中下上在坤宁宫外跪送皇帝出宫,约过了几柱香的时间,才有两个小太监飞奔进来跪奏道:“万岁爷已经出了神武门了,请娘娘起驾回宫罢。”
      罗琛这才扶着研素缓缓起身,身后众人仍跪地不起,罗琛转身道:“都起吧,辰末齐至慈雍宫,伺候太后进膳。”
      众人皆叩头遵旨,侯罗琛率人进了坤宁宫,才依次起身各自回宫更衣歇息不提。
      罗琛在宫中刚更衣焚香完毕,便见太后宫里两个宫女进来站着道:“太后说了,早膳都不用过去了各自歇歇吧,等晚上再一起过来进就是了,皇后那里做的百合粥进着不错,送点过来就是了。”
      罗琛忙起身听了答了声是,又命研素忙退下去办,才坐下道:“怎么好好儿不用过去了?”
      那宫女这才跪下给皇后请安笑道:“正是呢,老佛爷方才去佛堂给先帝爷拈了香,就说想一个人静一静,也让娘娘歇歇。”
      研素亲手捧着乌木鎏金食盒过来交给宫女笑道:“给了一小盅,凉了就不好用了,随时老佛爷想用,我们这儿随时送过去就是了。”
      一名宫女忙笑着双手接过道:“太后总是念叨说娘娘这儿的膳进着特别香甜呢。”
      罗琛见她们欲告退便随口问道:“太妃们也没过去陪膳?”
      两名宫女已退到门口,忙躬身道:“也请太妃们不用过去了,不过倒是差人去承乾宫请沈婕妤待会儿过去呢,说是前些日子吩咐她打的几个如意扣不知打好了没有。”
      罗琛一怔点头不语,两人见罗琛无话,这才请安退下去。研素为罗琛捧上一盅茶,低声道:“小姐,从来太后不甚待见沈馨的,什么时候和她那样亲近了?”
      罗琛凝神思索了片刻,面上一惊道:“不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