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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笑指兰若聆清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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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图寺为太祖六子岐安王斐自醒当年弃世出家、为天下祈福之地,后被太祖钦封为“敕造皇图寺”,为当朝皇家寺庙,永享皇室香火。该庙却与别个皇家寺庙不同,并不禁百姓前往烧香随喜,众人也因“皇子出家地”这个福祉所在,有些求子嗣、求功名、求富贵的犹爱到此,因此香火百年来极为旺盛,此时为重阳节,寺中为父母求寿、为家人求平安的人们更是比肩叠踵,涌如潮水。罗琛见此景不由得兴高采烈的随着人群涌入寺内,听在巨大的鎏金铜香炉前上香跪拜的人们个个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各类祷告,千奇百怪,更听到有人求:“佛祖保佑我三婶儿家的二哥今年别回来。”罗琛听的忍俊不禁,待那人起身才上前笑着搭讪问道:“我听这位大哥求的有趣,可否问问缘故?”
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红脸汉子,听了罗琛的话越发红了脸,旁边一个身材粗壮的媳妇样的女子一推他胳膊嘟哝道:“我说你求的不成,菩萨听了不也笑话?”
罗琛忙笑着解释:“在下并无他意,只是随口问问。”
红脸汉子看看媳妇,笑着说:“我自家连着老子娘、媳妇和我是五亩六分半的地,个个儿都是能下地的把式,两年除了给村里的大户办些个工,要闲着好几个月,不是糟蹋了?我远方二婶是寡妇,家里我二哥常年在外头奔走买卖,剩下一对弟妹都还小,往年都是雇我给他们家帮忙,三个月能挣两吊半钱呢,再加上自己交租剩下的,零零碎碎再积攒点,也是好大一笔钱粮。我二哥在外头也谋得好营生,不回来也不差什么。所以我就年年来拜拜佛祖,让这位官人听了见笑了。”
罗琛点头笑道:“这是大实在话,菩萨如何会笑?定会保佑贵宅上万事大吉如意的。”
那汉子夫妻二人听的无不开颜欢笑,连声道谢,罗琛见这两人欢喜的样子,心中也觉着高兴,对陈栋一点头,携着妍素笑着走开了,陈栋忙从袖中取出两锭十两的纹银,递到那汉子手中,见他夫妻俩脸色霎时呆若木鸡的样子,只是一笑,也带人随着罗琛而去了。
罗琛见寺内人潮涌动,不愿入内,便缓步朝着寺后塔林方向而去,有僧人欲阻拦,陈栋上前耳语几句,将怀中腰牌亮了亮,那和尚便双手合十退了下去。
刚走到碑林园门外,听不远处一人道:“你束发受教,不就是为了功名二字?不过被世人许了‘鹤翎’这么个字号,便放荡不羁至此,长兄如父,你这次定要听我的,回乡攻读,预备会试。”
罗琛听出是廖端声音,便示意大伙儿止住脚步,又听那个鹤翎声音道:“三哥,人各有志,你志在庙堂,小弟志在江湖,何必强求呢?”
廖端道:“廖家子孙,自来是读圣贤书,受纲常训,怎么就偏偏出了你这么个人,嗐!”说着只听脚步声匆匆而至,松林深处廖端涨红了面皮走出来,一头撞见罗琛等人,止步欲说话,却只是草草拱手为礼,转身便走。
罗琛忙叫了声:“廖兄请止步。”
廖端站住步子,转身看着罗琛,苦笑道:“家丑外扬,惹公子见笑了。”
罗琛挥扇上前,徐徐道:“方才听人呼喊,才知道令弟便是天下闻名的‘蜀中独秀、才子鹤翎’么?”
廖端叹道:“我叔父叔母皆过身的早,就留下这个个兄弟,自来放纵惯了,那不过是他那些狐朋狗友随口叫的歪名,不提也罢。”
罗琛摇头笑道:“如今天下各省会试在即,廖兄还是速速准备为上,以兄之才,他日樱桃宴上定有一席重地。”
廖端谦虚一笑,又蹙眉道:“正是为了会试的事情,我才进京来寻他,总不能整日在寺庙佛典中徘徊留恋,不肯回乡,不取功名,白白荒废了一辈子吧。可如今——”
罗琛感兴趣道:“哦?看来令弟还是佛门的方外弟子,对佛典颇有研究了?哦——早听闻鹤翎先生才学渊博,识经穷典,曾与白马寺高僧讲禅七日而出,一时洛阳文士侧目,江北江南传为佳话,果然名不虚传。”
廖端脸露愁容道:“家中只是怕他一时想不开,果真看破红尘许身佛门,那可怎么好。”
罗琛“哈哈”笑着摆手道:“廖兄尽可放心,有道高僧七日尚且劝不得他落发,只怕令弟此生无意佛门了。我来为兄解此愁如何?”
廖端不解,罗琛笑道:“小弟不才,愿意效苏秦之流,劝解令弟投身科场如何?”
廖端一怔,大喜,正要拱手答谢,罗琛摆手道:“不过小弟也有一事相求。”
廖端慷慨道:“公子但说无妨!”
“好!”罗琛将折扇一收:“来年龙虎榜上,廖兄需名列三甲之上,兄台可敢与我立誓?”
廖端脸色顿时激动的通红,伸手道:“这有何不敢?在下愿与公子击掌为誓!”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忙搓手一笑道:“立得的,立得的。”
罗琛拿扇子一点旁边偷笑的妍素的脑袋,笑道:“廖兄一言,小弟断无不信的道理,且请回,小弟当还廖兄一个好端端的兄弟。”说着命陈栋带人去大雄殿外等候,只带着妍素一人乐呵呵的朝松林中走去。
罗琛走到林中不远处,便见那位青衣男子正手拿扫帚在松树下将落叶缓缓扫于树根下,口中吟道:“心山育明德,流薰万由延。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正是先贤高僧鸠摩罗什自我写照赠友一诗。
罗琛随口和道:“丹鹤声呖呖,清音世外延,岂为庸者识,当彻九重天。”
鹤翎先生廖琢缓缓转身看向罗琛,淡淡道:“此地乃是佛门静修之地,公子贵人相,不当到此,请回吧。”
罗琛笑道:“佛门不论贵贱,普度众生,小生虽愚钝,却也有心向佛,佛祖慈悲,先生高名远播海外,可愿纡尊降贵,点化小生一番?”
廖琢亦笑道:“公子天人仪表,聪慧绝顶,启用在下班门弄斧?”
罗琛摇头道:“佛观人有众生相,人参佛有慈悲心,先生扫着满地落叶易,却难道不知扫人心中叶,何其难?”
廖琢笑问道:“那敢问叶在何处,待在下为君扫来。”
罗琛反问:“又敢问心在何处?”
两人对视片刻,相视大笑,笑的妍素莫名其妙却不敢问。笑罢罗琛拱手道:“小生确是初次到此,还请先生引领着参拜一番可好?”
廖琢将扫帚放在树下,合十道:“即如何,公子请随我来。”
三人来至大雄宝殿中,拜佛的百姓却都已散去了,只有门外数人禀然而立,门内却正是众僧晚课时间,三十多位僧人在殿西侧依次席地而坐,眉须尽白的寺内主持智空大师正闭目端坐在佛下,妍素在门外止步,罗琛、廖琢二人进得殿来,众人齐喧佛号,二人忙合十还礼。
一时四下具静,罗琛抬头看那庄严肃穆的弥陀佛像,叹道:“佛祖慈悲,但解得天下苦难。”说罢垂头闭目片刻。
廖琢肃然在佛前上了香,这才问罗琛:“公子还欲到哪里去?”
罗琛低头拿起笔在佛前的功德薄上随手写下几个字,放下笔道:“自然是往去处去,先生难道不是从来处来么?”
廖琢细细品品这话,悠然道:“来处、去处,皆不过是过眼的云烟,有何来去可说?”
罗琛笑道:“先生错了,去处固然是一捧尘土,来处却谁不是红尘万丈?你若看的破,处处是西天,看不破,何不往红尘中游历游历,百岁之后,一笑而还,才真是风流本色。”
廖琢笑道:“学生才浅识微,断不能看处处是西天。不过是诵几页虚经,走几步山路,临一池清泉,饮两坛淡酒,结三五君子,观数年日出罢了。”
罗琛反问道:“敢问先生,何为君子?”
廖琢笑道:“愿闻其详。”
罗琛挥开折扇,目视四下,缓缓道:“其为君子,当忍,当信,当正,当毅,当有俯仰天地之气,当怀包揽宇宙之志,当存体善恤弱之念,当解祸福进退之理。我朝开国太祖武皇帝曾与靖天侯公孙圃对弈华山时道:‘愿得天下君子七分,得其正气于朝堂,赞镶天子,屏退杂然,则得保我朝千秋大业,朕愿足矣!’靖天侯问道:‘陛下何不求囊尽天下英雄?’太祖笑曰:‘当留三分酬天敬地,教化苍生,朕不敢与之争。’太祖皇帝聪敏,解得其中之道。君子之存,若生乱世,为小可结一方之力,开辟净土,驱驰杂恶,保百姓平安;为大可择辅明主,以一身智慧,平乱驱贼,涤荡天地,一统天下,为苍生纳福。否则,习圣贤之书,思先哲之言,却只是舌生金莲,讽时讥世,也不过是油嘴滑舌,贻笑后世罢了。”罗琛说到此目视廖琢,启唇一笑:“廖先生以为如何?”
廖琢听罗琛侃侃而言,顾盼若神,不禁也有些动容,却仍笑道:“学生浅读圣贤书,却也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天下虽称一统,然诸王坐大,士族当朝,庶族书生何来报国之门?且当今天子偏听偏信,宠幸佞臣,骄纵偏妃,既无圣明之主,又无清正之臣,学生寡小微薄,不敢以区区之身犯天子之怒,不若明哲保身。”
他这厢舌若弦簧,那边却不见身旁僧众除了那老僧智空入定般一动不动外,皆是面色忐忑。须知当众非议朝政,况且言及君主,乃是“大不敬”之罪,更说出“既无圣明之君,又无清正之臣”此类言语,乃是灭顶之祸,这书生虽能谈笑言论,毫无顾忌,但这偌大寺院的百众僧人们却不能不惧这连坐之罪。
罗琛也有些惊叹此人的胆量,但细想廖琢之语,却也全非诽谤君臣,只是自己断不能附和,便笑道:“先生言论犀利,可比苏秦、张合之辈,但学生束发以来,便得师训,‘穷则变,变则通,’当年前朝君昏臣佞,旱涝连年,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是我太祖皇帝应天明,聚人心,提剑而起,指挥万民,平定四方,抚慰黔首,更与诸王歃血蒙于泰山,立我朝万事不拔之基业,史书称颂为‘泰岳山盟’,功在千秋。如今四海平定,诚可谓太祖当年之巨功。至于士族临朝,乃是数百年之风俗,贵者延及子孙,亦是我朝对开国功臣之眷宠,若是先人筚路蓝缕,开启基业,其子孙却乞讨于路,岂不是令人心寒?至于士庶之别,当今天子圣虑已久,月来便已降旨吏部,选拔官员,不但要遵官爵之制度,亦应遵科举之道,若有真才实学,圣上何惜官爵之赐?但若天下诸生皆如先生,愤世嫉俗至此,天子纵有招贤纳士之心,却惜无人有胆入帐呢。”
廖琢初听面犹有不屑,后渐渐露出思索之情,虽仍不服,却在沉吟。罗琛见状,摇扇继续道:“至于宠信奸佞之言,恕学生不敢苟同。天子在朝,布置官员,自有圣躬独裁,此乃古训。且用人如烹小鲜,油水之别,各有利弊。忠臣为君治国,佞臣为君娱乐,各有所司,有何不可?但凡君主自律,政令规范,便有一二喜好,无伤大雅,却又何妨?昔日晏子与司马穰宜规劝景公不当夜饮于人臣梁邱据之家,景公对曰:“寡人无二卿,何以治吾国?无梁邱据,何以乐吾身?寡人不敢妨二卿之职,二卿亦勿与寡人之事也。”你我世人尚思丝竹只好,经史之雅,君王偏好一二小臣妃嫔,何足道哉?”罗琛含笑言罢,俯身过去道:“先生以为然否?”
廖琢看罗琛忽而言语恭肃,忽而挥洒风流,不禁也有三分赞叹,笑道:“若是昏君当道,政令不举,又该如何?”
罗琛顿时放缓手中摇晃的折扇,敛容道:“有三法:其一,有忠臣在朝,持忠义之折,上逆耳之言,刺君王之过,凭血溅丹陛,批龙鳞,谏天子,或可使君父迷途知返,重整朝廷,兴利除弊,时犹未晚。”
廖琢立道:“若是那忠臣溅血而死,君王犹不思己身之过,反怒及忠良,又该如何?”
罗琛道:“其二,有良将陈兵朝外,诛奸佞,清君侧,斩奸臣之头以平天下之怨,解甲除兵,跪奏天子,此朝野震动之时,天子若是思祖宗创业之艰巨,思天下苍生之多难,自当悬崖勒马,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廖琢立又道:“若是那君王犹不改悔,杀良将,诛谏臣,又该如何?”
罗琛不语,片刻缓缓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先生以为然否?”
廖琢听罢心中一惊,怔怔不语,妍素忙道:“公子!”
旁边僧众皆低头合十,高唱佛号,唯有那智空大师仍是敛目不语。一时间偌大般若堂中唯见两为书生相视而立,诸佛诸神,皆成空空。
过了许久,罗琛上前一步,拱手而拜:“学生久闻鹤翎先生之名,今得与先生一语,胜读十年书。当今天子求贤若渴,先生秉不世之才,还请出山,得聆清音于朝堂,造福天下。望先生三思!”
廖琢端注罗琛许久,亦上前一揖:“廖琢自负才学,空视天下,今方知天外有天,惭愧万分!若是他日有报国之处,廖琢何惜此身?”
罗琛只觉心头一宽,转头对智空大师躬身合十道:“有扰清修,大师海涵。”
智空大师缓睁双目,凝视罗琛片刻,微微一笑点头合十道:“施主慈悲,众生之福,阿弥陀佛~~~~”
罗琛脸上一红,低头还礼,忽觉殿外有异,抬眼望时,心中一愣,只见殿门口不知何时已围绕了一帮众人,皆是青衣打扮,其中簇拥一青年,黄袍紫裘,头戴玉冠,立于人中,如龙似凤,手持一柄金扇,似笑不笑看着她们几人。旁边一人身着蓝袍,面色尴尬,对着自己略一躬身,算做行礼。
罗琛看妍素,早已经吓的脸色苍白,不禁一叹,缓步上前躬身施礼:“不知老爷驾临,请恕罪。”妍素也跟着过来,轻轻跪下。
青年并不看妍素,只是目视罗琛,手一虚抬道:“起来吧。免礼。真——料不到你有如此口才,今日算是开了眼见了。二弟以为如何?”他笑问身旁那人。
那人低头道:“老爷称赞的是,公子见解非常,小弟亦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说罢偷偷望了罗琛一眼。
青年见罗琛表情木然,金扇一挥笑道:“这是何人?如此针砭时弊,可否为我引荐?”
妍素怯怯一拉罗琛衣角,罗琛无奈一笑,半转身道:“这位是蜀中廖琢,廖逸远先生;廖先生,这位是在下家主——”说罢目视他。
黄袍青年一笑上前道:“在下彦非,长安人氏,久闻鹤翎先生大名,今日得闻清音,果真非常人可比。”
廖琢细看眼前之人,还礼道:“公子谬赞,廖琢愧不敢当。学生浅读了几本死书,承蒙师友错赞罢了。倒是这位先生见解非凡,学识渊博,可见公子身后藏龙卧虎,定非布衣之家。”
青年含笑点头道:“不敢,承袭了祖上薄产,暂可度日罢了,先生错赞了。”说着一指身后费伦道:“这是我二弟彦伦,刚承了祖荫袭了职,不日即将离京,今日奉家母之命来此为佛门添香,不想得遇先生,真是幸事。”说罢对罗琛道:“随我同去拈香如何?”
罗琛低头跟在他身后缓步入殿,彦伦随在两人身后,其余众人皆在殿外伺候,廖琢目送他们三人入内,转身离去,方走过人群,无意听那青年在殿内问道:“大师,初次登临,我该对佛祖行何礼?”
智空道:“今世佛不拜往世佛,阿弥陀佛!”
廖琢一震,转身越过人群,见他将手中的香递给身旁的兄弟,待他跪下行礼,才和罗琛两人对大殿内的鎏金佛像略一躬身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