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青丝不胜玉搔头(一) ...
-
婷婷袅袅,一览春色端正好;
停停游游,伫看鸳鸯双白头;
层层叠叠,半树梨花颜色里;
仄仄平平,雪豪挥罢霓裳轻。
咿咿呀呀的轻吟浅唱,伴着长萧和瑟的悠悠长音短调,在不大的一间阁室里回荡,用的是南调的韵部,尤显得缠绵悱恻。几个身着五彩宝衣的宫娥手持团扇,团扇上各缀了一块羊脂色的扇坠,陪着金黄色的长长流苏,舞姿婀娜,眉眼浅顾,盼然若飞。阁内一张贵妃榻上铺着一张梅红色的万字花样锦褥,沈馨一身鹅黄色的长衣,松松系了一条大红色的八宝带,头发随意挽了一个坠马髻,上头插着一支白玉搔头,靠着一个美人枕,端详着众人舞蹈,忽地轻轻起白玉般的右手,乐声戛然而止,她道:“美儿的步子再慢一点儿,扇子收快一点儿,手腕儿需软,劲儿需足。可儿,‘层’、‘叠’二字,均为平音,需将气先提再压,舌尖上的音扣准了,自然就清晰了。”
说罢她双手轻拍,口中亲自将这四个字唱了一遍,果真是咬金断玉,声裂云帛,众人尚不及喝彩,一人在外面拍手笑道:“果真是‘仙乐风飘处处闻’,怪不得朕尚未进门便能‘解释春风无限恨’了。”
话未落,便有几个宫女急忙忙跑过去打起湘妃帘,斐炎笑吟吟走进来,众人忙都跪下行礼,他大步走到沈馨面前,亲手扶起她笑道:“这是你新排的曲子?朕怎么没听过?”
沈馨笑道:“你怎么来也不说一声,吓人一跳。”边说便拿下斐炎肩上一片落叶道:“昨夜梦里竟得了四句,觉得有趣,便记下来了。你听着如何?”说着款款移步到书案前拿起一张桃花笺。
斐炎接过来看了看,一手轻轻按着另一手手腕处,品了品笑道:“用的商调,婉约柔绵上极够了,何不转用羽调试试?”
沈馨叹口气道:“我这几日心里总是沉沉的,忍不住就这么做了,早知道你不喜欢,就烧了。”说着劈手夺过来便要撕扯,眼圈就红了。
斐炎忙夺过来,揽住她肩膀笑道:“你身子才大好,不要总是胡思乱想,你还年轻,日后天长地久的,还怕没有成群的儿女在你跟前晃悠?只怕到时候你多嫌的还来不及呢。”
沈馨脸上一红,唾了一口破涕为笑道:“好没羞的话,谁说要给你生——”说着忙用手里绢子捂着嘴,低头笑起来。
斐炎涎笑着凑过去在她晶莹小巧的耳边低声道:“生什么?嗯?生什么?”说着手悄悄探进沈馨的衣服里,沈馨啐他一口,低声笑道:“今儿还不成——”见斐炎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雪白的□□看,脸上一红,低头拽了拽袍子道:“我昨日新琢磨了两个菜,午膳你好口福了。”
斐炎想了想道:“恐怕不行了,朕还得到皇后那里坐坐,只怕膳要在那里用了。”见沈馨嘴一扁,笑着一抹她腮道:“朕是为了你父亲的事情,傻丫头。”
沈馨抬头奇道:“这朝廷的事情,皇后也能干预?哄谁呢?”
斐炎笑道:“皇后从来倒不干预这些。只是她这个皇后位子后面,你知道多少老臣勋贵们在站着?朕这次开刀,乃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弄好了,以后的路也就顺畅,一个弄不好,只怕就是朕自己,都难以收场。”
沈馨脸上一白道:“你这话说的怪吓人的。”
斐炎“哈哈”一笑道:“天子哪是那么好做的?朕倒是想天天陪着你呢,再等些日子吧,总有那么一日。”
沈馨叹口气,把斐炎腰间的盘龙带正了正,又四下端详了一会儿,道:“你去忙吧。”
斐炎笑道:“不要总是闷在房子里,对身子不好,多出去太后处坐坐,也和蔡妃、净妃她们说说话,总比一个人的强。”
沈馨寂寂一笑,点头不语。斐炎笑道:“你且再委屈几日,皇后已经说了,过几日便将你挪到承乾宫里去,那地方清静,离朕也近如何?”
沈馨瞟了斐炎一眼,含羞一笑。斐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沈馨轻唾一声,斐炎笑着离去了。
斐炎才出宫门,高谨便上前道:“陛下,娘娘那里问陛下过去不过去?”
斐炎点点头,上了肩舆,高谨及众太监侍卫环卫着缓缓朝昭仁殿行去。
片刻到了昭仁殿外,早有众太监宫女跪地迎接,斐炎信步走着,忽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陛下回宫,娘娘出迎啦——”分明是戏台上太监的声腔。斐炎抬头竟见一只通身翠绿的红嘴鹦哥鸟站在一支虬枝状的散笼上,脚上系着一根银链子,正歪着头瞧着自己。斐炎觉得有趣,笑着踱过去,那鸟儿越发叫起来:“陛下回宫,娘娘出迎啦——”众人皆掩口而笑。
斐炎笑着问道:“朕怎么看着像是太后那里的。”
旁边一个细长眼儿的小太监笑道:“万岁爷好眼力,这正是老佛爷跟前的,因前几日太后偶然来娘娘这里瞧,说是少了些玩意儿,便把这只巧嘴儿赏了娘娘。这鸟儿前几日离了老佛爷,吃食也少,更别提出声儿了,今儿真个是缘分,陛下一来,连这个小东西也知道了,果真是圣天子驾临,天地震动呢。”
斐炎听他说的不伦不类,忍不住“噗嗤”一笑,对高谨道:“皇后哪里寻来这么个活宝贝,倒也有趣,赏吧。”
高谨应了声,拿了几颗金瓜子丢给小太监,小太监欢呼一声,叩头道:“谢万岁爷的天恩浩荡!”
话刚落,那只鹦哥儿也扬声道:“谢万岁爷的天恩浩荡——谢万岁爷的天恩浩荡——”
斐炎被逗得“哈哈”大笑,转身见罗琛正站在殿内门口,看着自己,唇边带着淡淡的笑道:“您过来了。”说着缓缓衽裣一礼。
斐炎笑着走过去道:“免了,头一回见你这里有这么个有趣的玩意儿。”
罗琛笑着陪斐炎走入殿内东暖阁,因罗琛性喜宽阔,殿内诸房中的纱橱之类多半都被撤了去,只见阁内暖塌上放着一张长长的矮脚黄花梨木大红鎏金几,上头小兽头鼎里吐出淡淡一缕青烟,旁边笔墨纸砚并一摞厚厚的书本摆放的整整齐齐。这边只放了一张绣架,上头绷着一幅绣品,上头插着一根针,旁边的高脚圆凳上摆着一只官窑的青花瓷美人瘦腰瓶,里头一株水仙花正开的婷婷袅袅,一股子幽幽檀香并着花香悄无声息的在四周蔓延,待斐炎走到绣架旁边,才发觉满身满鼻已经都是这股暖融融的香味了。他低头瞧着绣架随口笑道:“午膳备的什么?”
罗琛对陈栋点点头,陈栋忙快步走到殿外轻轻拍拍手,十几个小太监手捧明黄色锦缎膳包小碎步走进来,研素与高谨二人站在偏殿的琉璃长几旁,一左一右布膳。小太监将手中的锦缎当众打开,捧出里头明黄色的膳具,交给高谨接过,轻轻放在几上,四道主菜、四道副菜、四道点心上罢,帝后两人踱过去,研素方才轻轻将膳具盖子一一打开,伺候两人一正一偏依次坐下,奉上筷盘汤匙。
斐炎看看自己面前一盘百鸟朝凤,雕刻的一朵栩栩如生的硕大的白牡丹晶莹剔透,旁边一只七彩凤凰仰头朝天,一身色彩斑斓的羽毛欲张欲合,身旁是竹叶青翠欲滴,怪石嶙峋,林中石上,各类大小鸟儿或卧或立,或展翅高飞,或仰头鸣叫,或低头剔翎,或闭目沉思,竟都是巧夺天工,几欲从盘中飞起来一般。斐炎赞叹的看了看,忽然道:“这盘菜,得花不少银子吧?”
罗琛笑着道:“容臣妾先打个谜,且请陛下尝尝再说。”
斐炎轻轻夹起一片竹叶尝了尝,一怔道:“是什么?萝卜?竹笋?”
罗琛抿嘴一笑,想了想道:“臣妾也记不清楚了,陛下若是觉着有趣,厨子就在这儿,问问就知道了。”
殿角一直躬身而立的一个中年太监忙上前几步,跪下磕头道:“奴才回万岁爷,白的是白萝卜,红的是红萝卜,绿的是青萝卜,紫的是水萝卜——”
“黄的是胡萝卜。”斐炎忍俊不禁的接了一句。
太监一愣,忙又磕头道:“是,是,万岁爷圣明,万岁爷圣明——”
斐炎噗嗤一笑,众人也都忍不住低头笑起来,罗琛笑道:“你别紧张,慢慢儿说。”
那膳房太监这才轻轻吸了口气,磕头道:“回万岁,通盘儿菜就是两字儿:萝卜。把萝卜按花鸟山石的样子刻好了,放进十八汤里煨,煨透了再用热滚滚的明油一淋,放进玉泉山水里一冷,勾了琉璃芡,装了盘就成了。”
斐炎扬眉道:“十八汤?”
太监又磕头道:“回万岁爷,是奴才们按着娘娘给的方子熬的汤,本没有名字,因为汤里一共放了一十八种君臣作料,奴才们私底下就这么叫了。熬出来味道比高汤还浓,比高汤还清澈些。烹炸煎炒,放了这个特别的出味儿。”
斐炎对罗琛笑道:“太后说的一点不错,果真是你会调教厨子。我说怎么你这儿的东西更有味道些。”
罗琛笑着给斐炎夹了一片白萝卜道:“您进着香甜就好。”亲自给斐炎盛了一盏老鸭山药汤,轻声道:“陛下,见了大将军了?”
“哎呀!”斐炎一拍脑门儿笑道:“朕把他给忘了,还说要去太后处用膳呢。这真闹了笑话了。”
罗琛笑道:“太后已经料到了,刚差人来回话,已经把大将军请过去了,因没见着您,告诉了臣妾一声,请陛下放心。”
斐炎道:“怎么不早说,朕也该过去看看的。”
罗琛小声道:“陛下,太后和大将军姐弟经年不见,想必也有不少家常要唠,您去了,一来二去总是朝政,太后听着也无趣。倒不如您用了膳,再过去,如何?”
斐炎想了想笑道:“你想的周到。”说罢用了两筷子便放下,皱眉不语,见罗琛也停了筷,强笑道:“你几个萝卜就能拼一盘菜,朕那几颗萝卜却摆弄不成个体统。”
罗琛略一沉思,向高谨一点头,高谨会意,将远处一盘端到斐炎面前,斐炎一看,平平淡淡一盘炒豆芽,不解的看看罗琛,罗琛笑道:“请您尝尝鲜。”
斐炎夹起一根放进嘴里,略一拼,忙吐出来皱眉道:“这么辣,放了多少花椒?”
罗琛笑着递过去一盏翡翠荷叶羹道:“臣妾让他们把里头掏空了,用绣花针填进去的花椒末。”
斐炎不悦道:“这有什么吃的?”
罗琛笑道:“陛下,这一桌子膳食,依着规矩摆上来洋洋洒洒十几样子,真正入口的有几样?却是为了皇家用膳的规矩,用与不用,全得摆上。按说一个角落里放这么一盘东西,谁会在意它?该入口的时候,却有自己的厉害味道。”
斐炎沉吟不语,片刻笑道:“你若不是个皇后,真能做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传道授业的先生。”
罗琛笑道:“臣妾幼年宏远便是束发为师,教游四方,陛下如此说,倒教臣妾惭愧了。但世事难料呢。”又笑道:“陛下,您登极已有四载,大婚方过,不正是开恩科的好时候么?”
斐炎还在咀嚼她前头那句话,忽然眼前一亮,拍案道:“朕怎么没想到这个?按规矩开恩科,五五分——不,干脆四六,送那群老头子们一个人情。先把人才选进来,慢慢往上提拔,不信朕就撬不开口子!”
罗琛抿嘴一笑道:“还有一个事得告诉您一声。太后新收的义女汝阳公主,前日进宫来臣妾见了,已经十五岁了,很是温柔贤淑的一个姑娘,太后很喜欢。说是要给选一门体体面面的亲事呢。”
斐炎随意道:“你是做嫂子的,你和太后商量着来也就是了,何必问朕”
罗琛低声道:“陛下,臣妾前几日和沈婕妤唠家常,听她说起家里有个弟弟?年纪——”
“对呀!”斐炎放下手中的银勺,点头笑道:“结了这门亲事,即是给沈家提了威望,也让士族庶族多亲近亲近,对——”他顿了顿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又皱眉道:“就是怕华秉之古板,不肯点头。”
罗琛笑道:“陛下这回怕是多虑了。只怕您赐婚的旨意一下去,华秉之谢恩的折子立马就送进来了呢。”
斐炎惊异道:“这话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