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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河暗暗共参商(二) ...

  •   韩平胡躬身入内,一股暖融融的药香迎面扑来,被寒风吹的发僵的身体一暖,半晌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殿内,觑见斐炎盘膝坐在东侧暖榻上,里面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家常褂子,外披一件酱紫色的短毛大氅,正低头拿着一双银裹象牙筷子侍弄长几上一堆草药,榻上乱七八糟对着书及奏章,并不见笔砚,地上一尊单足兽纹鼎立飘出袅袅的烟,隐约能闻见一股花蕊清香,却被浓浓的药味压了下去,旁边角落里两个小太监正跪在地上悄无声息的伺候着一个药炉。
      韩平胡忙跪下,斐炎抬眼看看他,随手指着一张小兀子道:“舅舅起来吧,天冷低湿,不用行大礼了。——扶你老公爷起来坐下说话。”一个太监忙快步上前搀着韩平胡慢慢起身。
      韩平胡颤巍巍坐下躬身道:“陛下,臣在北边儿呆得久些,年春上偶得了一只千年老参,已经出了手足的,倒也新鲜得很,怕底下人马虎,臣这次回来才带来,进给陛下,也算是臣的一点小心意吧。”
      斐炎眼睛一亮,面上仍淡淡的道:“难为你的心记挂着朕。”
      韩平胡笑道:“陛下青春万岁,也是臣子的福分。”
      斐炎摇头笑道:“舅舅也会说谄媚话儿了。”说罢仍低头侍弄那些药,口中道:“把皇后差人送过来的茯苓膏给舅舅盛一份儿。”
      韩平胡忙起身从高谨手中接过青花盏,笑道:“东西搁在小外门记档了,请公公查收。”
      高谨笑着应了,躬身看斐炎,斐炎略一沉吟道:“拿——拿去皇后那里吧,让她瞧着办。”高谨应了声,点头退下了。
      斐炎低头侍弄了半日药渣,将筷子丢开,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黄帕子擦拭着手道:“当归再减二钱,让他们斟酌一下。”小太监应了声,躬身退下去。斐炎看韩平胡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笑道:“朕这几日里外事情都杂的很,上次舅舅刚回来本想好好拉拉家常,却被败了兴致。”
      韩平胡陪笑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哪里敢随意打搅?”
      斐炎摇手道:“国不太平啊,朕倒是想和舅舅一起垂钓坤湖,却哪里来的空闲?”
      韩平胡被这话吓了一跳,忙起身道:“陛下此言,臣惭愧。主忧臣劳,主辱臣死。臣原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斐炎端详了韩平胡霎时,淡笑道:“舅舅多心了,朕不过随口一说而已。舅舅年事已高,等表哥们能独当一面,舅舅就能回来陪陪太后,悠悠哉哉安享晚年了。”
      韩平胡要跪下叩谢,斐炎道:“免了,朕今日叫舅舅进来,不过是问两句闲话。”
      韩平胡敛容道:“请陛下示下。”
      斐炎道:“君衍的死,舅舅底下可听见什么说法没有?”
      韩平胡思索了一下,字斟句酌道:“君衍也可算得上是身受两世皇恩,家门葳蕤,却料不到竟作出这等辱君辱身之事,臣听的话,大都是难以置信的意思,料不到大胆至此,别的,却着实没有什么说法。”
      斐炎点头道:“朕初始也是不信,直到廷尉和监察院将证据摆道朕的面前,朕还觉着不可思议呢。君衍乃是朝中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啊,竟也会沦为钱蠹,贪之一字,害人不浅啊。——君衍的家人,安顿好了不曾?”
      韩平胡点头道:“大臣们都称赞这是陛下天高地广之厚德,君家的家产查点之后,除了按旨意查没的赃款和收缴的御赐之物,其余都原样返还给了他们家。君树方的差使也安排妥当了,在光禄寺做主簿,前日他见了臣,痛哭流涕的说了不少感念圣德的话。”说着心中也觉着凄凉。
      斐炎叹口气道:“朕何尝愿意这样呢,只是社稷乃是公器,便是天子也放肆不得,几万灾民的口粮啊,没了吃的,饿极了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真闹出揭盖起义的事情,那是什么光景?”说罢他略一沉思道:“这几日朕倒是接了不少请罪的折子,部院以上倒有一半的人上折子请罪,舅舅觉着是个什么缘故?”
      韩平胡料不到斐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怔了怔道:“大略是物伤其类——”话说了一半猛觉着不妥,忙改口道:“陛下常教导臣下当‘善省善察,洁身自好’,方不负‘俸禄’二字,况且于君衍一案······”韩平胡竟有些说不下去了。胀红了脸,起身跪下。
      斐炎脸上也挂了霜,冷冷道:“这是兔死狐悲呢,见朕杀了鸡,只怕下一步就宰猴。忙都抖出一堆陈芝麻烂谷子的小毛病来充数。哼哼,真是朕的朝廷栋梁,一竿子搅烂了,只怕地底下的污泥翻腾上来,就要臭气熏天啦!”说着“啪”一声将手中的一双象牙筷子摔在案子上,一根筷子断成了两截。
      韩平胡听着重话,一个字也不敢回,只是俯身在地,听见外面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刚到殿门口,斐炎怒喝一声:“滚出去!”顿时没了动静,韩平胡霎时只觉得出了满头满身的冷汗,一动也不敢动。
      似乎过了半晌,耳听皇帝淡淡的声音道:“舅舅起来吧,朕是被这群不争气的东西气坏了。舅舅不要多心。”
      韩平胡颤巍巍的起身,抬头见斐炎本来就白净的脸上越发有些苍白,眉头紧紧地皱着,心头一酸道:“陛下——”眼泪夺眶而出。
      斐炎示意他仍坐下,自己走到窗口目视窗外道:“朕登极至今已有数载,却一事无成。官吏昏聩,贪污成风,底下的盘根错节朕难道不知道?想要从民间选上来一两个有用的人才,一群老爷们就哭到太后跟前,数落朕坏了祖宗的规矩,十恶不赦!可指望他们呢?拿着朝廷的,惦记着百姓的,还时不时想要偷一把现成的!朕不过就动了这个一个君衍,下面的官老爷们可就紧张起来了,舅舅你等着瞧,不出一个月,他们要不拽着一个庶族的大员给君衍陪葬才怪!朕就纳闷儿了,朕一不摘他们的乌纱,二不绝他们的宗嗣,这朝堂只许他们进得,别人就进不得?荒唐!”
      韩平胡理了理乱糟糟的脑子,慢慢道:“陛下的意思,臣领会了。只是臣有两句陋见,望陛下思量。官吏腐败,乃是千年难绝的弊病,前朝为绝腐败,杀官吏如割韭菜,仍难禁绝,今日区区一个君衍,只能算是扬汤止沸,终不能一劳永逸,此事难以一蹴而就,何不缓缓而行?”
      斐炎“唔”了一声道:“你接着说。”
      韩平胡道:“这便是臣要说的第二件事。从祖皇帝立朝始,我朝便是官帽子窝里换,翻来覆去不过就是这些人家转来转去,因众人都有了‘落草便封侯’的待遇,又何用花心思在用功上头呢?说句斗胆的话,便是天天坐在家里,官帽子也会从天而降。故而,在臣看来,倒不如试着将一些获罪大吏的差事稍稍往那些个庶族官员头上挪挪,一来也给了庶族一些子晋身立位的机会,二来,别人也就不便再说些什么了。”
      斐炎点点头道:“舅舅说的也有道理,也罢,慢慢儿来吧。”说着走到案前随手翻起一份奏折道:“吏部前日上了一份折子,倒是推荐了几个大司农的人选,舅舅看看有谁可用啊?”
      韩平胡忙笑道:“这些文绉绉的活儿,臣可伺候不来。望陛下恕罪。”
      斐炎笑道:“舅舅说笑话了。你看——”他顿了顿道:“沈云舟这个人如何啊?”
      韩平胡想了想道:“臣和此人少有来往,不敢妄评。”
      斐炎若有深意的看了韩平胡一眼道:“舅舅真乃君子也。”
      韩平胡拿不准斐炎的心意,惴惴不安的看了皇帝一眼,斐炎却展颜一笑道:“来人,带舅舅去偏殿用膳吧。”说罢不待他答话笑道:“太后方才赐过来的一品八珍火锅鸡味道极好,朕须得忙这些奏折,无福享用了,赐给舅舅用了吧。待朕批完折子,舅舅陪朕去给太后请安。”
      韩平胡忙跪下谢了恩,随着小太监躬身退下去,这边见两个小太监抱着厚厚两摞奏折走进殿内。
      斐炎漫不经心拿起一份奏折瞟了一眼,不由一怔,见上头端端正正一行楷书道:为扬州副都督沈云舟擅挪驻军粮草事臣华秉之参奏。他草草看了两眼,见里面有一份夹片道:“臣已问过此事,沈云舟私挪军粮,本为救济西北逃荒灾民,却引发军民殴斗,数人伤亡,兹事体大,因事军务,不敢擅专,侯陛下圣览。臣左宜恭书”
      斐炎淡淡叹口气,将奏折丢开道:“去昭仁殿走走吧。”
      高谨应了一声正要扬声传旨,斐炎冷冷道:“免了吧,让朕清静清静。”说着大步走出去,高谨忙小步跑着跟上去,一边儿招呼随侍太监宫女跟随,一边儿示意人去昭仁殿报信儿。
      斐炎走到昭仁殿门口儿,已瞧见一群人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心中一烦,抬脚一转转身便走。高谨一愣,顾不得说话,忙又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去了,不用他说话,一个小太监忙一溜小跑进了昭仁殿在殿前跪下道:“回娘娘,陛下又移驾储秀宫了。”
      众人皆愣愣的跪在地上,唯有罗琛淡淡一笑道:“罢了,都起来吧。”
      妍素忙起身扶着罗琛进殿低声道:“陛下也太过分了。小姐您说——”
      “傻丫头,没瞧出来皇上在大将军那儿碰壁了?”罗琛悠悠然笑着端详窗台上一品淡黄色的茉莉花。
      妍素一怔道:“大将军敢给皇上脸色看?奴婢看他是极谦卑的一个人呢。”
      罗琛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银剪子轻轻剪去一支长高的花枝道:“韩平胡在朝中立身建功时节,你我还没出生呢。若不是有太后这么个牵扯,谁能奈何?”
      妍素听的糊糊涂涂,耳听罗琛继续笑道:“看来他要为人显身昭祖的打算是不成了,各退一步不是更好?一个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才真成了笑话。”说罢见妍素一脸不解,笑的越发甜蜜起来:“素儿,把昨儿我绣了一半的青鸾图拿过来,我再走几针。还有——陛下中午只怕要过来用膳,你去交代他们几句。”
      斐炎大步进了储秀宫正殿,只见自蔡静怡一下几个嫔、贵人都携了随侍的宫人贵在两侧,娇声呖呖的道:“参见万岁——”
      斐炎挥挥手道:“都起来吧。做什么呢?”
      众人皆谢了恩摇摇摆摆站起身子,蔡静怡满脸堆笑道:“万料不到陛下会来,方才臣妾们正在解九龙扣玩儿呢。”
      斐炎这才看见上头案上放了一副金灿灿的九龙扣,他上前随手弄了弄,已经被她们拆解的乱做一团了。
      他脑中忽想起几句话:“就好比臣妾们解九龙扣玩儿,刚开始慢慢儿来,一两根主线拿稳当了,一下子拆开就快了;若是上来就生拉硬扯,乱成一团麻就不好收拾了。”
      心中一动,暗暗吸了口气,手中慢慢动起来,耳边也没留意旁人说什么话,十几个回合下来,果然一个金灿灿、圆滚滚的环被解了下来,他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将余下几个也一一拆解下来,随手往桌上一丢,这才听见满耳朵的赞叹声,众人皆笑着拍手道:“臣妾们玩儿了这么久也没动静,竟是陛下有才智,才几下子就弄开了。”
      斐炎脱口道:“这个玩意儿,你们很该好好跟皇后学学。”话说完自己一愣,蔡静怡忙笑道:“臣妾记下了。臣妾昨日在太后那里学作了长寿酥,请陛下尝尝,看味道对不对?”说着亲手从宫女手中捧过来银盘来。
      斐炎随手拈起一小块轻轻咬了口点头道:“不错——怎么不见沈婕妤?”
      众人都不说话,蔡静怡怔了怔笑道:“沈婕妤身子还虚弱,臣妾们也就没叫她,想是在休息呢。”
      旁边一个宫女陪笑道:“主子方才差奴婢去请婕妤,那边儿说是睡下了。”
      斐炎点点头道:“沈婕妤病后身体虚弱,情有可原。你们玩乐时也不要闹的动静太大。闲时也多去她那里坐坐。多说说话不好么?”
      众人皆应了声是,斐炎笑道:“你们玩吧,朕去她那里看看。”说罢将手中长寿酥一丢,抬脚便朝□□走去,高谨也忙跟上去。
      蔡静怡脸上通红,旁边一人小声道:“主子,还玩不玩儿了?”
      蔡静怡咬咬下唇道:“玩儿什么?散了吧,我也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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