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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星河暗暗共参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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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偌大的乌云布满了天边,隐约可见夕阳的边影渐渐西沉。北风刮得干枯的树枝忽剌剌响,京城的几条大道上除了随风飞卷的几片枯黄的树叶,鸦雀无声。
忽然间,彷佛踏破了静寂,远处几声马蹄响愈来愈近,片刻功夫,就见到十几匹高头骏马飞奔而至,如雷声轰鸣。远远近近的人家早将门户紧闭,唯有几个酒楼的小二凑到门口尚未看清楚,连人带马就已经过去了,待要伸长了脖子去看,背后只听见“啪啪”几声响,回头就见掌柜的满面怒色瞪着他们几个低声道:“快滚进去,有什么看的!!”
几个年轻小子早被打惯了,恬着脸凑到掌柜面前笑着问:“老张叔,您说那都是哪儿的人啊?在京城的街道上跑马,好大的排场。”
掌柜瞪他们几个一眼,将声音压的更低了:“有什么好问的?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死了个朝廷大员嘛——”几个猴机灵模样的小子笑嘻嘻的刚说了一句,掌柜上前捂着他嘴,满脸惊恐道:“你要作死!!!这是咱们能议论的么?”
几个年轻人都被掌柜这种神情给吓住了,呐呐的张了几下口,都不敢再说话了,那个机灵的小子眼珠子四下一转道:“您老说的怪吓人的。”
掌柜无力的坐下道:“你们是没见识过,我告诉你们,错不了这几日肯定要出大事情。这个年,只怕谁也过不踏实了。”说着看几个年轻人都被吓的怔住了,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头,强笑道:“这鬼天气,只怕也没有什么客人了,把门早早儿关了吧,咱们热壶酒,吃酒猜枚是正经。”说着话,眼神也忍不住往外瞧,像是要瞧到那群马奔驰的尽头。
十几匹神骏马匹乌云压顶般轰鸣而去,急急行到一座高檐红门前猛然停住,群马齐齐鸣叫起来,其声高亢直穿云霄一般。大门忙被打开了,五六个长随打扮的人跑出来对着前头三匹马上的人行礼便上前接过马缰。
前头一匹青骢马上是一位白面书生打扮的人物,一身酱色长袍,系着一身月白长斗篷,满面寒霜,慢吞吞下了马,后面一匹火红狮子骢上一个方脸环目、满面胡茬的人一已经跃下马背,一把扯下身上黑色斗篷道:“大哥,你们快一点!”说着三步并两步冲进了府门。白面书生回头对十几个早已经下马伫立的文士打扮的人们道:“把马牵进后门,不要动静太大。”说罢携着身边一个英眉剑目的蓝衣少年缓缓走进去,几个长随忙抢过掉在地上的黑色斗篷,疾步跟了进去,反手将府门紧紧关闭。
这三人过门传廊,迤逦行至一座五间大小的青瓦琉璃檐房外,几个侍候在门外的小厮轻轻打开帘子,三人尚未进去,便听见隐隐哭声,对视一眼进去,解开斗篷递给小厮,绕过一座岁寒三友的大屏风,只见一人一身重孝跪在地上道:“••••••我爹爹便忙着烧书信,廷尉署的人催着走时,只交代了两句话:‘照顾好你母亲及弟妹’,‘等你二叔回来~~~’后来侄子们去廷尉署求见,却被那群奴才们拦的死死的,花了五十两黄金,只换出来父亲一件血衣啊——”他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厅正面主位坐着阴沉着脸的韩平胡,他瞟了白面书生一眼道:“扶方儿起来。”
白面书生忙上前扶起地上的人,那人抬头见他,越发支撑不住哭道:“二哥——”白面书生忙搀扶住他道:“一切自有分解,你要从长计议。”说着扶他在左下首一张梨花椅上坐下。这才上前对着上头端坐的韩平胡跪下行礼道:“孩儿见过父帅!”那黑衣、蓝衣少年也行礼道:“见过三叔。”
韩平胡点点头道:“起来吧,给你们几位世叔伯见礼。”
三人起身对客座坐着的左宜及右侧首位坐着的韩仓道:“见过左世伯、见过五叔。”又对左侧罗尹衡、华秉之道:“见过罗世伯,见过华世叔。”说罢方在左右侧下首坐下。
韩平胡道:“万万没有想到,一年之内,朝中就已经是这般模样了。”
韩仓怒道:“都是被太后惯的,整日想着士庶平等,那士庶若是平等了,还有什么高低贵贱,还行什么儒家教化?不是都成了卑贱蛮夷了嘛?”
华秉之摇头道:“陛下登基至今,多次施政都是草草而罢,焉知不知陛下此次是欲借此事立一立君威呢?”
那黑衣少年“哼”了一声道:“都是万岁宠幸那个狐媚的卑贱女人惹出来的是非!”
“放肆!”韩平胡轻斥了他一声,瞪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转身向白面少年道:“逊儿,你来时候军中可都交割清楚了?”
韩平胡二子韩逊点头道:“是,几个副军都已经交代清楚了,都依着父帅走时候的安排。只是——”他面有难色,却没有再说。
韩平胡也不问,转头问那蓝衣少年:“过儿,你那边的粮草安顿好没有?”
韩平胡三侄韩过道:“辽西节度使已经把供粮文书下过去了,侄儿已经交割清楚了,三日一供粮。直到过了十五再变回半月一供。”
韩平胡点点头,向罗尹衡道:“罗公,你看如今宫中娘娘的意思是?”
罗尹衡沉思着字斟句酌道:“陛下此举颇为果断,太后和娘娘却并未发话。但事发之初,我已经下了请罪折子,娘娘也向陛下请罪,被陛下降旨赦了。”
华秉之点点头道:“娘娘深思远虑。”
向左宜道:“左相,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左宜一直端坐不语,听了这话,他略挪了挪身体慢慢道:“陛下春秋鼎盛,如今正是一心开天辟地之时。我朝自景帝时,便有不少庶族文人们联名上表,题为:匡社稷定民心平士庶化蛮夷芹献二十策。至章帝及宪帝时,此类呼声越发高起来,朝廷虽说行的是士族立朝,儒学教民,却也偶尔开了一二先例,时不时举办科举,选拔些庶族才俊,便是多少有些安抚的意思在内。当今圣聪睿智,刚毅果断,登基前后又曾多次亲下民间探访疾苦,对庶族文士更是赞赏有加。夏末时陛下朝会议过此事,却被阻断。陛下如今怕是要绕过卿部,乾纲独断了。”
韩仓嗤笑道:“陛下若真要如此,岂不是要断了你我士族的后路?与满朝孤绝起来?又有什么前路可言?逼得满朝文武跪在乾清宫前,就很有体面么?”说罢见众人均是面色沉重,心里也有些不安起来,大声道:“就连太祖皇帝也是士族起身,当今太后、皇后也是士族,他能一概抹去?”
华秉之苦笑道:“韩公,唐太宗、则天女皇不是也两次修改姓氏录?山东士族何其尊贵,一竿子打到了底,光彩么?”
韩仓独子韩迁愕然道:“那成个什么样子?太后——”
“太后也要尊重陛下的意思。”韩平胡缓缓打断道:“陛下荣养太后,孝治天下,何错之有?”又叹口气对一直呆坐垂泪的君衍长子君树方道:“方儿,你父亲的事情,万岁已经下旨要彻查。逝者如神,有些话也不用说了。枯木前头万树春,你要好好把握,君公在天有灵,也能含笑。”剩下的话,他也觉得不能再说,只能长长一叹。
左宜也道:“这几日就要有恩旨了,爵位虽然免了,但这品级官职却仍在,你正是少年得意之时,不要自暴自弃。发愤图强,才能使得家族兴旺。”
君树方这才擦拭着眼泪道:“列位世叔伯的恩德,小侄是没齿难忘的,家父此事,辜负天恩,为人子者,不敢抱怨。幸得天子不弃,降下隆恩,若能有一二可供陛下及世叔伯们差遣之处,小侄粉身碎骨,断不推辞。只是树方年幼无知,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列为尊长提携指教为幸。”
韩平胡道:“你放心回去,也要多多宽慰你母亲,安抚族人。一旦旨意下来,我和你各位叔伯们还要再去看看你。”说着端起茶轻呷了一口。
君树方会意,起身道:“即如此,小侄就先告辞了。重孝后自当再向各位尊长登门拜访。”说罢长长一揖,含泪去了。
韩逊起身道:“我送三弟出去。”说着与君树方一同打帘出去。
韩仓待两人走远,皱皱眉道:“树方想是悲哀的过了,穿着重孝登门,失了体统。”
韩平胡摆摆手道:“逢此大难,这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他先祖几代的功勋都要断送了。他若想中兴君氏,只怕不易。”
华秉之叹口气道:“陛下这次,是给大伙儿一个警示。若是仍不肯给陛下一个说法,只怕下一个,就在你我只间。”
韩仓大声道:“要杀便杀,杀绝了华族清贵,自然就给下贱的庶人腾出地方了。”
“老五!”韩平胡怒斥了他一句,捻须道:“陛下圣虑长远,一心思变,我们为人臣子的自然该支持。只是勋贵血脉与皇室早已交融颇深,难以分割。总不能把凌烟阁里诸位公侯的后人都赶到山上去?也寒了大伙儿的心。老相、罗侯,你们以为呢?”
左宜点头微笑道:“大将军所想不差。”
罗尹衡也微笑道:“娘娘说大将军乃是国家栋梁,擎天柱石,果不其然。一番定论,令人钦佩。”
两个小辈则是一脸不解,面面相觑。外头韩逊掀开帘子大步走进来道:“宫里传出来信儿了,沈婕妤小产了。”
华秉之双手一合,含笑道:“阿弥陀佛,天佑我朝。”
日近巳时,昭仁殿内开始有宫人抬着大小食盒匆匆出入,悄无一声。研素手捧托盘,引着一身紫袍的韩平胡至殿门前笑道:“大人稍后,奴婢进去禀报。”说罢缓步入内,见殿中地上跪着三个身着四品官服的官员,上面斐炎正低头看着一张纸,半晌冷笑道:“你这方子太糊涂!这几味药都是性温无用的,服下去有什么起色?难怪婕妤整日仍是恹恹无神,茶饭不思的。朕素来知道你们太医院是喜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只是你们这药也下的忒老成了些。别人吃不下饭,你们吃饭的家伙就一定能保全?嗯?”
研素吓一跳,快步走上去将一盅雪莲羹放在御案上,耳边听脑袋磕头“咚咚”的响,一人道:“陛下圣明!臣等岂敢昏聩懒怠至此?只是臣等请过婕妤的脉象,左关虚而左寸沉,右关浮而右寸涩,这乃是个气血凝聚、经脉梗塞之状。婕妤本是南人,饮食偏于清淡,初来北地,饮食味重,伤于胃气,胃气不顺,则五谷不发,脾脏难取,则肾气虚弱,天长日久,精血亏损,婕妤小产,便源于此,此乃其一;婕妤生性喜静,寡言少语,则心火不发,情绪郁结,再遇小产,最易气血不顺,不思饮食,此其二;女子小产,犹甚生育,伤身之处,非同小可,况且婕妤身体自来柔弱,若是用虎狼之药,只怕难以承受,就比如培育娇花嫩柳,若是滋养肥太过,养不好,反倒会损伤根本,唯有用缓药慢补,才能痊愈。望陛下明察。”
“好了,好了!”斐炎不耐烦的挥挥手道:“朕懒得和你们磨这个道理。你们去煎药,这方子留下朕看看。传膳!”
研素见几个太医额头都已红通通的,仍不住的磕头请罪,躬身退下,这才衽裣一礼笑道:“陛下,这是小姐嘱咐给您炖的翡翠雪莲羹,秉性温和,平气顺心。”
斐炎端起来啜了一口道:“给沈婕妤也送一份过去。”
研素笑道:“小姐已经差人送过去了。”
斐炎满意的点点头道:“皇后怎么还不过来?”
研素道:“小姐陪着太后到蔡贵妃宫里瞧沈婕妤,正巧韩老公爷见了太后想求见陛下,小姐说她过来不便,就先请公爷过来,小姐送太后回宫就过来。”
斐炎眉头一皱道:“朕乏的很,不想见,你让他回吧。”
研素一愣,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刚走两步,斐炎又叫住她,研素转身,斐炎放下药方道:“你让他进来吧。把这个雪莲羹也给大将军盛一份过来。”
研素点点头,快步出宫向垂手静立的韩平胡笑道:“公爷,陛下有请。”
韩平胡道了声谢,又叫住正要离开的研素道:“敢问姑娘,沈婕妤——可有大碍?”
研素甜甜一笑道:“虽然小恙难免,但若细心调养,慢慢儿的自然也就好了。”
韩平胡笑道:“多谢姑娘。”一整衣冠,缓步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