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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宵叶落天下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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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皇帝出去,也都无形中有些放松起来,韩平胡接过宫女撕过来的一块焦黄色的腿子肉,一边笑着应着太后的家常话,心中却有些不安起来。无意间抬头碰着罗琛眼神,见她双目湛湛扫了自己一眼,心中不由得更是一紧,将自己及家人这一年来的诸多事项翻来覆去在脑子中想了几个来回,却也摸不着什么头绪出来,只能脸上堆着笑陪着太后和众人说话,心中却早乱了起来。
一时宴毕,众人依规矩漱口毕,移入偏殿说话。太后笑着道:“宫里往常习惯膳后就用茶的,皇后说是茶性寒,膳后用易伤脾胃,太医们一说有理,也就废了这一条了,你们别说,我这肠胃似乎克化东西更容易些了呢。”
韩平胡笑道:“皇后娘娘深谙养生之道。”
罗琛淡淡一笑道:“茶性属寒,膳后聚了一肚子的东西,不让它们消化停当,就又喝进去那些个茶水,一来伤脾胃,二来也不易消化,东西多了,总要打架的不是?”
韩平胡品品这话,总觉着有所指,又想不很明白,瞟一眼斐伦和斐基二兄弟,一个正含笑品茶,一个拿着一根签子嘬牙花儿,却都不瞧自己。韩平胡心里越发不安起来,看旁边众人的笑脸竟渐渐有些模糊。
恍惚听见人说话,韩平胡慢慢转头,轻声道:“什么?”
手被人轻轻一拍,韩平胡瞬间一个激灵,见太后正满面怜惜的看着自己道:“折腾一天了,精神都开始不济了。”
韩平胡忙笑道:“太后恕罪,臣弟走神了。”
太后对身后小太监道:“你去给皇上说,大将军乏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不是一样的?”
韩平胡忙起身道:“臣无碍的,既然是陛下召唤,臣这就随公公过去。”
罗琛目视斐基,斐基笑着起身道:“折腾这么长时间了,依儿臣看,太后也该歇息了,几位王爷和将军们也都该回府好好休养休养呢,好东西正该慢慢享用,玩和吃是一个道理,慢慢儿的来,多了容易打架。”
众人都笑起来,太后这一日哭了又笑,再加上一群晚辈陪着热闹这么久,也着实有些疲惫了,便笑道:“说的有理,你们也散了吧,回去好生歇息,劳顿了一年,正该调养调养。你们媳妇和孩子们闲了只管进来陪我和皇后说说话,一家子,多亲近亲近。”说着扶着宫女站起来,众人也都起身,太后走了几步又想起来站住笑道:“今年春上选秀时候特意留出来四十多个伶俐的丫头,给你们几个留着了。待会儿你们瞧瞧,让伦儿给你们分派了,府里没个使唤的人可不成。”
几位王爷都笑道:“府里丫鬟都很够的。”
罗琛笑道:“诸王和老将军常年在外劳顿,难得回来,府里的丫鬟们只怕也到了放出去的年纪,正该补些了。几位王妃和老夫人跟前儿也少不得人,二叔明日差人看看,有什么缺的,你现管着内务府,要尽快补上才是。”
费伦躬身笑道:“臣弟明日就办。”
太后点头笑道:“你们也都回去好好聚聚吧,伦儿送你舅舅去见皇帝,我也乏了。”
费伦笑应了,待韩平胡向太后行礼后,两人并肩出门而去,十个小太监、宫女们提着宫灯在前引路,迤逦行至乾清宫门前。费伦止步笑道:“外甥就不进去了,舅舅请。”
韩平胡也不敢多言,那小太监缓缓推开虚掩的大门,隐约间殿内烛光闪烁,几个人影在地上钉着。见大太监高谨走到门口躬身笑道:“万岁请老公爷进去。”
费伦目送他进去,大门缓缓地关上,方才慢慢转身,只见一个羽林卫疾步奔过来躬身道:“王爷,君衍自尽了!”
费伦眼中一闪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过半刻功夫,遵王爷的吩咐,狱卒是等他断气才进去呼喊的。”
费伦点点头道:“回陛下不曾?”
“不曾。”
费伦沉思道:“派廷尉署的人进去查验,另——差人在这里候着,遇机会告诉高谨,让他回禀陛下。”
“是!”
“慢!”费伦叫住就要退下的羽林卫:“派人连夜将君府围起来,一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还有——许进不许出。明白?”
“明白!”
韩平胡躬身进入殿内,先对着大殿上的御座行了三拜九叩大礼,方才起身随着高谨步入旁边的偏殿,进了殿跪下叩头,听见斐炎声音:“扶舅舅起来,这边坐。”
高谨应了声忙过来搀扶,韩平胡仍行了叩礼方才扶着他颤巍巍的起身,抬头见斐炎坐在榻上,面前矮几上堆着成摞的奏章,手里正拿着一份,边看边道:“给舅舅上份参茶。来这里坐。”
韩平胡忙推辞,斐炎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笑着道:“舅舅不用推辞,不记得小时候陪着朕在东宫地上斗蛐蛐的事儿了?”
韩平胡这才不再推辞,侧着身在沿着榻沿儿坐下,接过高谨捧来的茶,却并不饮,只是怔怔看着斐炎出神。
斐炎略有察觉,抬头讶然的看着韩平胡,韩平胡自觉失态,忙低头笑道:“陛下春秋鼎盛,丰神俊朗,颇似先帝。臣——老了!”
斐炎一愣,眼神也渐渐有些酸楚,丢开奏章笑道:“记得当年朕在东宫,成日的读书写字骑马练剑,兄弟们都不敢来打扰,只有舅舅时常过来陪朕玩耍,却还要防着父皇的责骂。天泰七年,记得舅舅偷偷给朕带进来一只青头帅,朕高兴坏了,用膳睡觉都带着它,却被师傅告诉给父皇,蛐蛐被收了,朕被罚了十篇文章,舅舅被罚了三个月的俸——”
韩平胡也似乎想起了当年,笑道:“陛下好记性。先帝在天有灵,见到陛下如今的样子,一定欢喜的紧。”
斐炎眼圈禁不住红起来,叹道:“朕当年只恨玩的少,如今却只恨一天时辰少,看不完这成堆的奏章。”
韩平胡点头道:“先帝曾告诫臣:为君不易,你自幼伴君,难道看不见这千斤重担?反倒纵容储君嬉戏,太过荒唐!真真说的臣无地自容。——只是陛下也要爱惜龙体,陛下圣体康健,便是万民之福。”
斐炎端坐着听了韩平胡重复父皇的话,越发感叹起来了,点头道:“朕何尝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先帝将这江山社稷托付与朕,虽有历代先帝经营,国泰民安,但仍有沉疾不少,朕断断不敢懈怠啊。况且看看左宜他们几个老臣,尤其是你,都是累白了头发,却仍要拼命支撑——朕着实是心里不舍啊。”
韩平胡听到这里眼泪再止不住涌出来起身跪倒道:“臣何敢当陛下如此厚爱?臣身受二世皇恩,岂能不思报答?唯有鞠躬尽瘁,粉身碎骨,方能报陛下恩德于万一!”
斐炎亲自下榻扶起他,也是眼圈发红笑道:“这是咱们自家舅甥说话,舅舅不要又变成了奏对的格式,这样生分,朕也难过。况且朕也断断不能让舅舅粉身碎骨的。舅舅常年在外戍边,一来是威名远播,正气凌然,有你在,镇得住;二来北方乃是最最要紧的边塞,不是至亲骨肉,朕断断不能放心;三来嘛,家里几个表兄弟也还没有历练出来,朕一时也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替换。因此虽说早就应允了太后要让舅舅回来享几年清福,却拖延至今。唉——”
韩平胡早已经哭的难以自持,哽咽道:“陛下如此体恤,臣——臣——”
斐炎扶着他在榻上从新坐下道:“这次舅舅回来,就好好和一家人团聚团聚,欢欢喜喜过个年。凑巧华秉之推举上来几个少年,朕和老二他们都看了看,很有几个可造之材,正好你们也算通家之好,抽时间也让舅舅看看,挑几个合意的,放到军中去历练历练,也是给表兄们培植几个左膀右臂,等他们能放开手了,舅舅就能回来,好好享一享天伦之乐了如何?”
韩平胡点头道:“陛下深思熟虑,臣没有意见。几个犬子据臣看,粗鄙不堪,难当大任,若是这其中能有几个可造之材,正是再好也没有了。”
斐炎摇头笑道:“哎——朕看几个表兄,尤其是二表兄,很有舅舅当年的风范,正是我朝下一个神武将军嘛。舅舅不要总是舐犊情深,不舍的放他们去历练。”说罢又道:“朕也是没办法,急坏了,现在朝里接二连三的出事情,朕身边又没有真正信得过的人儿,也盼着舅舅回来助朕一臂之力啊。”
韩平胡惊讶道:“朝里出了什么事儿?”
斐炎正要说话,瞟见高谨在门外站着,便点头示意他进来道:“什么事儿?”
高谨张口又闭上,斐炎看看韩平胡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说。”
高谨道:“回陛下,廷尉署来报,君衍自尽了。”
“什么?”两人同时失口,韩平胡也顾不得失仪,抬头怔怔看着高谨,斐炎又惊又怒道:“让廷尉署彻夜给朕查!一应相关的人,都要彻查到底!”
“遵旨!”高谨忙应了声,转身退出去。
斐炎转头见韩平胡呆呆地坐着,轻声道:“君衍和舅舅是换帖的兄弟吧?”
韩平胡这才缓过神来,忙低头“嗯”了声道:“臣失礼了。”
斐炎叹道:“不怪舅舅,这件事是朕疏忽了,虽说他犯的罪不小,但是如此下场,却让朕为难,一是舅舅,二是皇后啊。”
韩平胡颤声道:“君衍——为人也算谨慎,怎会以身试法,如此糊涂!”
斐炎摇摇头道:“明日让斐伦告诉舅舅吧。舅舅也该回去歇息了,朕也没有精力了,明日再议吧。”
韩平胡看看斐炎闭着眼睛的疲倦神色,心中一团乱麻搅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