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览》锦陈

16、一宵叶落天下秋（四）

　　几个人忙上前给太后、皇帝见礼，韩平胡耳听端王他们口称皇后，知道这就是皇帝年初娶的罗尹衡长女罗琛，不由暗暗抬头瞟她一眼，见罗琛正含笑点头，似有意无意的扫了自己一眼，那仿佛清澈见底的眼神中又带着三分深沉，不由令韩平胡心头一颤，忙低下头去。耳听韩太后道：“快搀扶起来，可怜见的，整年守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地方，娘儿们几个想见一面也不容易，我常跟皇帝说，虽说是天家骨肉，最该依傍，可也不能把天样重的担子都压在这么几个孩子身上，还有你舅舅，也是有岁数的人了，还这样奔波劳顿的，姊妹们只有他不在我跟前，还是自幼随着我长大的呢——”说着就听见抽泣声音。
　　韩平胡也觉得喉咙发紧，忙咳嗽两声勉强笑道：“太后不必为臣弟担忧，臣弟身体结实着呢，只要皇帝用得着，臣愿为陛下安疆守土一尽犬马之劳。”说着终忍不住心中酸楚，泪水涌进眼眶，忙低头掩饰。
　　几个王爷们也被太后说的心中发酸，却不敢带出来，忙都笑着打趣，旁边靖国夫人笑道：“这是太后思念几个孩子和兄弟了，这几日天天都要念叨念叨，可知道你们几个虽长大了，封王拜爵了，在太后眼里头，还是撅着屁股斗蛐蛐儿的小孩子呢。”本想打趣儿，说着说着自己也眼红起来了。
　　秦王裴据见状忙从宫女手中托盘内捧起一盏晶莹剔透的银耳莲子羹自己尝了一小口递到太后跟前笑道：“儿臣等虽说在外戍边，听起来似乎是苦的，其实陛下时时不忘，各类封赏从无断绝，更蒙母后如此惦念，儿臣们哪里还会受什么委屈呢？母后若是嫌宫里住的闷气，就摆了銮驾将儿子们的地方一一游幸，也瞧瞧儿子们那里的山水好景致如何？”
　　斐基也笑着上前轻轻给太后捶肩道：“母后听见了吧？儿子说几位王兄在外头舒适的很呢，母后还不信。哪日儿子偷偷陪着您挨着门去叨扰他们，将他们的好东西好好享用享用再走。”
　　众人都笑起来，太后接过莲子羹笑道：“依你说，就咱们娘俩去，把他们的好东西吃干净玩干净，再拍手走人？”
　　斐基点头笑道：“儿子正是这个主意。”
　　众人哄然大笑，太后笑骂道：“真真你这个小无赖，胡说八道。你哥哥舅舅们在外头何等辛劳，你个做兄弟的不说思量着好好帮衬帮衬，反倒惦记着拿吃拿喝？没的让人打你的嘴！”说着作势抬手在斐基手上拍了一下。转头端详着韩平胡道：“老九说你身体尚好，我本来不信，如今看你倒还结实，只是怎么头发又白了这么多？”说着对身旁伺候的宫女道：“给几位孩子们和你公爷也盛一盏。”
　　韩平胡忙起身，将莲子羹双手接过，笑道：“谢太后惦记。臣身子一向结实，吃饭喝酒都很爽利，那里的气候今年也还算好，几乎没什么大的风沙，除了练兵就是带着几个亲兵出去打猎，这次回来特地给太后和娘娘捎回来几张白虎皮，冬季里拿虎皮做裘，比挨着炉子还暖和呢。若说这头发，已经到了这般岁数，哪能还满头青丝呢？”
　　太后叹口气点点头，转头对卓靖章他们几个道：“你们难得回来，好好歇息歇息。你们媳妇们闲时候只管进来，就如今天这样，娘儿几个聚在一起说话，她们成日陪你们在任上，一年也就这几日能见面呢。”
　　几位王爷皆笑着应允了，旁边卓靖章王妃阳平公主笑道：“儿臣们也惦记母后的紧呢，既然回来了，少不得天天儿来叨扰母后的清净。”
　　太后笑道：“这话就很是了，我一个老婆子整日一个人有什么趣？你们常进来陪陪我，把有趣的故事说几个来解解闷，才有味道。”
　　阳平公主笑道：“儿臣们记得了。”
　　罗琛在一旁闲听众人陪太后解闷，眼见更漏已经到了戌末，笑道：“今日便在太后这里用晚膳如何？也让儿臣们尝尝太后调教的厨子的好手艺。”
　　斐炎点头笑道：“儿子听皇后夸奖好几次了，都不得空闲，今日倒一定要讨个便宜。”
　　韩太后笑着点点头，一叠声命吉保去吩咐，并道：“丰丰富富的弄过来，不要藏手艺。”又对斐炎及众人道：“若论厨子功夫，我倒觉着这宫里就皇后那里调教的有味道，前儿你孝敬过来的糟鲤鱼，味道很是别致。连你以前送过来的几道菜也都是这宫里没有的。”
　　罗琛笑道：“那些不过是小玩意儿，太后若喜欢，臣妾明日就让那个厨子过来伺候。”
　　太后笑道：“我老了，好些个东西都克化不动了，倒是我这里这个老厨弄的东西还对我的胃口些，你那个厨子还是留着给皇帝用吧。我看皇帝也就在你那里进膳进的香。”罗琛落落大方的微笑称是。
　　那边吉保过来跪奏膳齐了，太后缓缓起身将一只手伸给韩平胡，韩平胡忙上前搀扶住她，众人在身后跟着缓步说笑着来到养荣阁，只见阁内四角具摆放了兽纹金足鼎，里头轻烟细细。中间摆放了一张十人宽敞的圆桌，上头正中摆放着宫廷大宴的压轴菜之一——三阳开泰——乃是用才断奶的羊羔子先蒸后烤成的一道南北风味融合的大菜，只见盘子正中金黄一只小羊跪卧其中，四周散着岁寒三友，黄绿相伴，极为养眼。四周却都是些宫廷常用的精致小菜，如龙凤呈祥、宫门献鱼、麒麟送子、白云流水、皇母焕宫、玉石青松、雪夜桃花、玉鸟传信、四季平安等，另有一份景德镇青花瓷醢，里头是一份热气腾腾、红白绿三色相映的汤，看得人眼前一亮。自上而下依规矩摆着铃兰席，每席上皆是一壶、一盅，并其余筷奢、细点，无须赘述。
　　太后居首，拉着韩平胡对众人笑道：“你们虽是君臣有别，但今日我这里是家宴，且容我们老姐弟放肆一回。你们我可不管了。”说着命人将韩平胡的席位挪至太后身侧。
　　斐炎笑着允命入席——其席居于太后左下，罗琛居于右下，其余众人皆按阶依品，左昭右穆入席。
　　待众人坐定，皇帝捧盏、皇后持壶，离席向太后跪地敬酒，众人也忙起身伏地。韩太后笑眯眯的接过一饮而下，道：“皇帝皇后起来，你们都起来吧，今天是家宴，都不要拘束，不讲那些大规矩，看着你们进的香甜，我也高兴。”
　　话虽如此，但这席中诸人皆是贵胄出身，自幼饮食起居规矩严整，端详雍容早已刻入血脉，又如何放纵的起来？仍是规规矩矩给太后、皇帝敬酒，命妇又独给皇后敬酒毕，方才正式入座开席。自有宫人跪在各自身侧布菜斟酒，诸人细语喁喁，倒也其乐融融。
　　斐炎笑着向海平王高允之夹道：“那边的海运如今进行的如何了？”
　　高允之忙略跪直了身子笑道：“如今海运禁的十分成功了，居臣看，扬州知府廖蒙是一位极有能耐的官员，先是兴农，后是劝学，百姓生活安逸，安于教化，如何还会为了区区禁海小事而与朝廷纠缠呢？除了一二商人偶有抱怨，别人却没有什么非议，倒是不少人称颂陛下圣明，海岸一禁，倭寇入侵顿时就少了许多。”
　　斐炎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转头问江夏王宇文辉道：“你与华秉之听说是换帖的兄弟？”
　　宇文辉今早才抵达京城，按规矩也未曾回府，京城的事他尚无耳闻，因此便老实点头道：“是。先父时节与华秉之的祖父有过救命之恩，因此两家就结了亲，无奈臣与华秉之皆是男子，因此便拜做了异性兄弟。”说的众人都是一笑。
　　斐炎笑道：“你与华秉之可有书信来往？”见宇文辉一愣，他笑道：“你不要多心，朕只是随口一问。”
　　宇文辉老实道：“偶尔也有书信来往的，但臣绝不敢擅涉政事，陛下若不信——”
　　“朕说了只是随口一问嘛。”斐炎笑着摇摇头，旁边罗琛笑道：“陛下，难得王爷们回来陪着您进回膳，该说些轻快些的话才是呢。”
　　斐炎笑道：“皇后说的很是。”刚要说什么，忽听几个王妃掩口轻笑起来，罗琛转头笑道：“又有什么乐子？”
　　江夏王妃郭氏掩口笑道：“今儿早上妾进宫的时候，从进城到宣武门外，大大小小就有五两马车撞了个头对头，妾是在给老祖宗形容那会子那些个人的狼狈样子呢。”
　　太后笑道：“你形容的很象‘谁拿着烧火棍在后面提刀拎枪的跟着砍似的’——那得长几只手？”
　　众人一听，也笑起来，倒是罗琛没有笑，看看一脸深思神色的斐炎，她低声道：“陛下——”
　　斐炎“唔”了一声，见席前几个王爷皆是低眉敛目的正襟危坐，不禁笑道：“怎么同朕进膳就得如此拘束？”说罢起身笑道：“你们慢慢用吧，朕午膳和大臣们进的多了——你们不用起来了，太后也说了，此次是家宴，不讲那些个规矩礼数，你们只管放开了用，一则你们用的香甜，太后瞧着宽慰，二则朕也高兴。这里有皇后招呼，朕到后面随便走走。”
　　说罢他对着太后微一躬身笑道：“儿子在这里，也扰的大家进不香甜，就先躲开吧。”说着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而去。
　　太后见众人都忙不迭起身，便笑道：“咱们不用管皇帝，只管今儿这顿，算是偏他的。我这宫里的厨子往日倒没有如此殷勤的孝敬过，想是今日也知道我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