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览》锦陈

13、一宵叶落天下秋（一）

　　因宫中规矩非宫宴不得私自唱曲儿，因此众人也不敢撺掇着罗琛开这个先例，便都低头思量着怎么玩才好，研素环视众人一圈笑道：“曲儿是听不得的了，倒不如咱们换一个玩儿法。——射覆你们可玩过？”
　　赤锦笑道：“那是主子们玩儿的高雅玩意儿，咱们倒是见过，可谁玩儿过那些个？”
　　研素起身踱到一株桂花树下笑道：“咱们今日不射那个文绉绉的覆，却换一个新鲜的花样来。击鼓传花，花到谁手里，便为‘探花郎’。探花掷筛子，掷中了谁，便得就着探花郎手指口说的或是一件玩意儿，或是一个故事说出一句话来，这话嘛，须得是诗词歌赋里头的一句，还得应景儿，不能胡诌，如何？”
　　赤锦笑道：“哎哟哟，你那个更啰嗦，大伙儿虽然看了些戏，一时间谁能记得清楚？”
　　研素看罗琛笑吟吟看着她们斗嘴，越发要让她尽兴，走到榻前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笑道：“吃了这酒，我就是令官了，谁若是说不出来或是错了，就是要罚的——若是不肯，先吃了一盆，再下去湖边吹风去。”
　　一群丫头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你推我，我推你，不住的笑。紫鸢轻声笑道：“怕什么，真吃醉了，就去睡觉。”
　　罗琛点头笑道：“这话很是，吃醉了，明日放假。”众人哄然一笑，都不说什么了。
　　研素这边从桂花树上折下一支桂花来，用彩带打个结对众人笑道：“且看谁是探花郎。”说着递给赤锦，自己拿过一个三彩鸳鸯转香壶，手拿一支象牙筷子轻轻一击，声如金玉，便开始击鼓，只听那鼓声时快时慢，时急时缓，缓时如落英缤纷，快处若盘接珠玉，只听“叮”的一声止住，是在翠竹手里，翠竹笑着将筛子一掷，是个十一，数过去，是一个名叫英儿的小宫女，众人皆笑起来。
　　翠竹见她羞得满脸通红，也有心不让她为难，便将手一指天上月亮道：“就是这月亮了。”
　　英儿抬头看月亮，再看看众人，再看看罗琛，憋红了脸半日方才轻声哼了一句，众人笑着问她，才略放大声音道：“待月西厢下。”
　　众人哄的大笑起来，研素握紧了鸳鸯壶扑下身子笑个不住，赤锦一口茶都喷了出来，紫鸢拿绢子握着嘴吃吃的笑个不住，罗琛指指研素，又指指英儿，笑的说不出话来。其余众人更是笑的前仰后合，或扑进怀里，或蹲到地下，一时笑成一团。唯有英儿窘的眼圈都红了起来。
　　赤锦忙上前扶住她肩膀笑道：“你答的很好，虽不应景儿，却对题，难得还朗朗上口，不信你问问主子？”说着自己又撑不住笑起来。
　　罗琛也笑道：“射覆按规矩是不能带出题里的字来的，不过咱们也不计较这些字，英儿对的很清爽。”小丫头听了这话才破涕为笑起来。
　　这边又传花，叮叮咚咚几声响，嘎然一停，是在罗琛手里，罗琛笑着将筛子随手一拨，却是个三，正是紫鸢，罗琛笑道：“你是个通文墨的，我可不能便宜了你。”说着拿手指着榻上一个柴窑雨点釉荷叶盏笑道：“如何？”
　　紫鸢并不多加思索，含笑道：“一雨池塘水面平，澹磨明镜照檐楹。东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
　　众人皆在思索，罗琛点头微笑。
　　又从紫鸢手里开始传，传了一圈，到了赤锦手里，赤锦挥手一掷，是个十三，数了数，竟又到了她自己，众人忙都道：“使不得，断没有自己出题考自己的道理。”
　　研素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桂花笑道：“正该由我这令官出题。”说着夹起一块桂花糕来递到赤锦嘴边笑道：“尝一口，说吧。”
　　赤锦笑道：“说什么？”
　　研素扬眉笑道：“自然是说这个桂花糕了。难不成说你？说我？”
　　众人都小看赤锦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慢腾腾品了品，都催她说。赤锦又不慌不忙饮下小口酒，笑道：“做酥儿拌蜜胶粘定，总不离须臾顷。”
　　众人哗的笑起来，研素点着她额头笑骂道：“好个不害臊的蹄子。”
　　赤锦看着研素笑道：“谁让你题的刁钻？只听过说桂花的，谁让你又加上个‘糕’字？不黏黏糯糯的，如何能成‘糕’？”众人又笑。
　　研素又拿起一只金筷子，两手一齐来敲，快如马蹄踏雪，缓若春雪初融，敲得人都急起来，她才忽地一停，落在宫女喜鹊手里，喜鹊笑起来，两手将筛子呵了又呵，轻轻丢进琉璃盏里，叮铃铃几声，是一个九，数过来，正是一直含笑瞧着她们玩笑的罗琛。
　　众人都笑起来，道：“主子的文采是天下闻名的，你可得用心出题。”
　　喜鹊听了不住四下观望寻物件，忽地站起身，离席跪下颤声道：“万岁！”
　　众人大惊，忙都起身，转头见斐炎一身月白长袍，身后跟着高谨，主仆二人站在一株半人粗的白玉兰树下，笑吟吟的看着这边。众人忙都离席伏地参拜，罗琛也满面惊讶，缓缓起身拜了一拜道：“陛下——您怎么来这儿了？”
　　斐炎缓步过来盯着罗琛笑道：“朕在沈婕妤那里坐了会儿，闷得慌，就过来看看皇后，不想这里好不热闹。都起来吧，仍旧照刚才的样子就是。”说着在罗琛坐的位子上坐下。
　　众人哪里还敢坐，都起身肃然站立，唯有罗琛在斐炎身旁坐下拿起一个干净的琉璃杯斟上酒笑道：“不过是她们陪着为臣妾凑热闹，陪着随意一乐罢了。万万没有料到陛下会过来，是臣妾疏忽了。”
　　斐炎接过酒看了一眼道：“什么酒？一股子桂花香？”
　　罗琛笑道：“素儿酿的桂花酒，陛下若喜欢，就多饮两杯。”
　　斐炎品了一口赞道：“好酒。香而不冲，味色纯正。”见众人都端端正正站在跟前，不由笑叹道：“朕一来，怎么都不肯说话了？”
　　研素是陪着罗琛常见太后及皇帝了，更觉熟悉些，笑道：“陛下，夜也深了，大伙儿也都玩乏了，倒不如散了吧。”
　　斐炎看看地下众人，无奈的点头笑道：“也罢了，看来是朕来的扫兴了。”忽看看喜鹊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喜鹊四下看看，知道斐炎在问自己，忙上前两步跪下怯怯的报了名字，斐炎笑道：“轮到你给皇后出题，你出的什么题？”
　　喜鹊稳稳心绪，陪笑道：“奴婢不通文墨，哪里敢给主子出题？不过是大家伙儿为了让主子高兴罢了。”
　　斐炎对罗琛笑道：“果然是皇后调教出来的人，不通文墨的就有这样的伶牙俐齿。”
　　赤锦双目一转，上前笑道：“若说要考小姐，自然是得请陛下出题才是呢。”
　　罗琛一怔，斐炎却轻击桌几笑道：“研素说的很是，就由朕来考考我朝的巾帼状元如何？”
　　研素朝高瑾一使眼色，高瑾会意跪奏道：“陛下，夜深了，奴婢先让她们下去吧。”
　　斐炎挥挥手，高瑾、研素及众人悄无声息的躬身退下，只留下两人在花园门口伺候。一时间偌大的花园中顿时悄然无声，唯有月色如洗，湖波如纱，花香如醉，璧人如玉。
　　两人一时都有些无语，罗琛低头拨弄了下耳边垂下的头发，抬头见斐炎正呆呆看看她，不觉耳朵一阵发烧，转头看那桂花树道：“请陛下出题。”
　　斐炎“唔”了一声，忙坐直了身子定定神，看看那桂花树道：“就指着那桂花树为题吧，词牌——天仙子。”
　　罗琛不看斐炎，起身踱到桂花树下，绕树而行，仰头略一沉吟，缓缓道：
　　“人心应同花心幽，当属此中第一流，云梯万丈谁敢收？
　　霜月裔，姮娥手，金风不语自风流。
　　天山路径天山秋，几枝葳蕤拔上筹，何惜园中染石头？
　　牡丹愧，芙蓉羞，不该此花凡间留。”
　　吟罢罗琛回首淡然一笑道：“仓促而作，亵渎圣听了。”
　　斐炎见罗琛一身七彩，乌发低垂，眉目嫣然，身在月下桂树中，暗香幽幽袭来，早不知身在何处了，被罗琛一句话才找回魂来，定了定神走到罗琛身边道：“诗品如人品，皇后诗调高雅，又无矫揉造作姿态，堪称大家。朕不工诗词，却也能品出此中味道。”说罢长长一叹。
　　罗琛捻起落在自己衣袖上的一点桂花在鼻下嗅了嗅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臣妾说？”斐炎心中大讶，咳了声道：“朕是为了君衍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罗琛听到罗琳公公的名字，心中咯噔一声，面上仍自沉静道：“陛下请说。”
　　斐炎道：“前几日御史院副监察使郭康上本参奏大司农丞君衍，说他擅挪了二十多万粮原本应发往西北的赈灾银子，朕询问了左宜他们的意见，已经令廷尉署去查证了。此事朕想了想，该知会你一声。”
　　罗琛初听心中尚有些慌乱，后静下心来思量后道：“臣妾明白陛下的意识。只是国之大事，不该为妇人之见所扰，君衍虽与臣妾家门联姻，但刑罚不避所亲，赏识不避私仇。若是君衍果真有违国法，岂是臣妾能够妄言的？只是臣妾有一二思虑，仅供陛下浅听。其一，陛下今年有令废黜士庶分别，却颇受阻挠，如今君家正是我朝太祖皇帝亲封的十大新贵之一，且与东海华氏乃是世代姻亲，如果陛下欲动此人，必动华氏，其二，臣妾家门忝居皇族外戚，家父又居要职，早已颇受非议，如今君衍犯罪，家门自当也受处分，方能平息士族非议一二，否则无以服众人。其三——”

作者有话说

　　待月西厢下 ——西厢记
一雨池塘水面平，澹磨明镜照檐楹。东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 ——宋·刘攽
做酥儿拌蜜胶粘定，总不离须臾顷。——昆曲 长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