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一宵叶落天下秋(二) ...
-
罗琛动了动嘴,没有说话,斐炎接口道:“其三如何?皇后但说无妨。”
罗琛直视斐炎道:“沈馨已怀有身孕,陛下此刻如此大张旗鼓的查办士族,只怕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斐炎心头一惊,他早知此事牵扯非同一般,但若掩过去不闻不问,却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但罗琛所说其一其二他尚有所思虑,其三一句话却说的他心中大为踟蹰起来。
罗琛见斐炎皱眉不语,心中暗暗一叹道:“陛下若真想振先祖未竟之风,成一代英君明主,就放心去做,臣妾信任陛下,定能成功。”
斐炎一震,看罗琛双目如明珠璀璨,凝视自己,不觉心中一宽,微微点头道:“朕并非想将士族如何处置,不论如何,士族乃是我朝立朝之本,岂有自乱国本的道理?只是若总是沿袭旧日制度,朝政总为士族把持,压制人才,朕如何能够将天下英才尽网怀中?唉——”
罗琛笑道:“陛下,您平赏赐嫔妃们东西时候,高瑾念完旨意一去,嫔妃们眼神都忍不住四下观望比较,见着别人比自己略多一些,就要皱眉,见着别人比自己略薄些,就要展眉。其实都是这个道理。士族就好比是陛下跟前一直受宠的妃子,受封赏惯了的;如今您忽然从冷宫里提出来一个人儿来,要把好东西也分给她,别人能不紧张上心么?只要您赏罚公正,一视同仁,且不忘将那受宠的妃子位子摆的略高些,得饶人处且饶人,臣子哪有真的和皇上过不去的道理?”
斐炎听的忍不住笑起来道:“还是梓潼比喻的妙。——你不要再谏了,左右又无旁人,朕放肆着叫你一会梓潼又能如何?”
罗琛被他调侃的脸上一红,低头一笑道:“君衍也并不是一个贪财的人,臣妾在家门时候曾见过他一次,很是谨慎的一个人,这种事情,不是他一个人敢做的。只望陛下也谨慎些,就好比臣妾们解九龙扣玩儿,刚开始慢慢儿来,一两根主线拿稳当了,一下子拆开就快了;若是上来就生拉硬扯,乱成一团麻,就不好收拾了。”
斐炎心中早已经宽慰起来,仰头看月笑道:“瞧朕,大好月色地下和你说这些个无聊的事儿,真真扫兴。”说着拿手轻扫罗琛肩头的桂花。
罗琛羞得忙一缩身,又觉得不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急之下忙将身子往桂花树后一躲,轻叫了声:“陛下!”
斐炎被叫的心中一麻,大步绕过去,伸手将罗琛拦腰抱起在怀里,坏坏一笑道:“梓潼与朕桂花树下共风流如何?
说着低头轻吻了罗琛香唇一下。见罗琛面若桃李,神色迷朦,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抱着她大步朝内殿走去。
九月初,斐炎连续发布了几道圣旨道:“大司农丞君衍身受两世皇恩,不思以身报国,反图一己私欲,实为国蠹。特令廷尉署、御史院协同查办,直达圣听,不得延误。钦此。”
“廷尉罗尹衡于君衍一事,知情不举,深负朕躬,特令其暂解职务,闭门思过,并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御史大夫华秉之公忠直能,恪尽职守,树百官之清范,举士子于朝野,实国之栋梁,加封二等公,其子华伯安封车骑校尉,二等伯,其女华雅娴,端淑贤静,闺训森严,秉太后慈谕,收为义女,封汝阳公主。华大夫所举之士,选送太学,择日选有才德者纳之。”
几道圣旨接二连三,震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君衍已被下狱,满门具被封禁,已有旨命廷尉署前往查抄。罗尹衡、华秉之二人皆闭门不出,概不接客,一时间众说纷纭,更有传闻皇后已失宠,废后旨意早晚便要发布,此言传出,更闹的人心惶惶,待到了九九重阳节,宫中照旧例设宴款待解职的老臣们,更是只见皇帝一人临朝,不见皇后劝酒,如此一来,废后的传言越发的令人信实,亦令人不安了。一时间几大清贵门厅、华士府邸天天皆是人潮涌动,车马簇簇,门口的侍从们从不同轿子中拿着名刺穿梭于内外之间,或有轿子急匆匆抬进去的,又有轿子急匆匆抬出来的,偌大的京城,仿佛一夜之间如绷紧的琴弦一般,令世人侧目。
到了十月中旬,君衍一案已被查实了,廷尉署及御史院联合上本,参奏君衍擅挪公款经营私人钱庄中饱私囊事,天子震怒,圣旨下得如雷霆万钧:朕闻此事,大惊亦大怒,君衍何其贪婪,朝廷俸禄、勋禄、名禄难养其家乎?其敢置天子于不顾?朝廷于不顾?律法于不顾?灾民嗷嗷于不顾?何其贪哉?贪泉之水,其饮之痛快乎?国之蠹虫,情法难容。令廷尉署拟其刑典,以使天下闻之。
此圣旨震的众人皆懵了,傻子也猜出皇帝对君衍动了杀机,只怕要置其于死地。却不见罗、华两家有何动静。君家几位公子急惶惶来回奔走了几回,皆不得要领,白花花的银子送出去,不是被闭门谢客,就是被原物奉还,一时间全家皆是一筹莫展,唯有抱头痛哭而已。内廷却无任何消息传出,弄得越发人心惶惶起来了。
忽忽已到十一月中旬,朝廷旧制,命定各诸侯王及定远将军韩平胡、绥远将军崔观水回京述职。韩平胡不敢怠慢,向几个副将交代了军务,急匆匆带了人马一路由山海关奔回京城,十五日方才风尘仆仆行到京城外,远远便见忽剌剌、金灿灿的天子依仗长长排开,韩平胡忙催马向前,到百米远处便命众人皆下马,自己解下佩剑,大步向前走去。待到跟前,才见是众侍卫、太监簇拥着端王斐伦一身滚龙白锦袍骑在一匹镶金缀玉的白马背上,神色安详的看着自己,并不见其余朝臣。
韩平胡忙跪伏在地,身后近百名兵将皆“哗啦”一声跪倒在地,皆解下佩剑,大声道:“臣等恭请圣安!”其声威武有力,直穿云霄,震的地面也微微发抖起来。
斐伦目视远方道:“圣恭安。”又道:“有旨意:定远将军北戍边防,外克蛮夷,兢兢业业,尽忠职守,秉直臣之忠正,为国家之柱石,朕心甚嘉之。特命端王代朕亲迎,以尽国礼,钦此——”
说罢待韩平胡叩首谢恩,即笑吟吟的扶着太监下马,亲自上前搀扶起韩平胡道:“舅舅请起。陛下本说要亲自来接舅舅,你瞧这依仗都备好了,偏偏出宫前太医院过来奏报说是沈婕妤又身子不适了,太后急匆匆的派人催他过去,好像还不是一般的事体。陛下气的摔了杯子,无奈何,陛下命外甥来迎接,让舅舅多多包涵了。”
韩平胡“哈哈”一笑摇头道:“陛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是照旧回京述职,陛下年年如此厚待,臣受宠若惊啊。况且王爷乃是天潢贵胄,亲自来迎,老臣愧不敢当。”
斐伦笑道:“舅舅说笑了,民间人家还说是娘舅至亲呢,况且咱们天家,更离不开这骨肉亲情。别说外甥们日日盼望着舅舅回京,太后更是提起舅舅就流眼泪,总絮叨着说‘自幼便是我亲自带着长大的,如今我安逸了,反倒让我的弟弟去那不见人烟的地方,皇上好狠的心。’说一回哭一回,弄的陛下劝解也无从劝解,只能忙叫大舅舅他们进来陪老太太说话。十天半个月就总要闹一出的。”
韩平胡听着这话,饱经风霜的脸上腮边肉也不住的抖动,眼圈霎时红了起来,又想想不是哭的时候,忙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擦拭了一下道:“太后是妇人心肠,哪里体会得陛下对臣的厚待呢。”
斐伦也眼圈微红叹道:“漫无人烟的,外甥虽不曾去,倒是听老九说过的,起风时候张口就灌满嘴的沙。唉——委屈舅舅了。”
韩平胡眼泪越发止不住了,忙嘟哝了一声:“臣失仪了。”低头擦眼泪。
斐伦忙笑道:“是外甥说远了。这代天子迎接本该是有奏对的仪式规格的,但咱们这么一搅合,倒是免了的好。几位王爷昨日就到了,绥远将军也已经到了城西,这会子估计也已经进城了。陛下特在保和殿赐宴,犒劳国之栋梁。舅舅的位置早已经设好了,紧挨着陛下呢。”
韩平胡忙躬身道:“这如何使得?”
费伦哈哈一笑,携着韩平胡的手走到自己的白马前,亲手扶韩平胡上马——韩平胡推脱不得,笑着坐上马,早有太监另牵过一匹黑马来,待斐伦上马,两人并肩缓缓持辔而行,乌压压的仪仗、亲兵们随后而行,进了青龙门,沿着笔直宽阔的青龙大道走过去,上了天桥,便可见神武门那一大两小三扇大红门上金灿灿的碗大钉子。门外除了十几个笔直而立的侍卫,还有几十位身着官服的朝廷官员。
两人携仪仗缓缓行到门前,只见光禄勋黄琢为首,率着身后几十名大小臣工跪下道:“臣等恭迎端王殿下,恭迎定远大将军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