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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灵槎拟约同携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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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琛被研素的话惹得越发脸红起来,更显得娇艳若牡丹,婀娜似芙蓉,众人忙笑着将衣裳给罗琛披上。却不是往常宫廷里常服端庄严正的样式,而是一身七彩深衣,滚绣着百花绽放百鸟朝凤,也不知研素时用什么针法绣出来的,只觉得花随鸟移,鸟随身动,色若天成,斑斓多彩,更兼着身影一动,光彩摇曳,仿若身处百花丛中,群鸟簇拥,行动处如凤翔九天,亦尊亦媚;静坐时似万花齐放,愈静愈香。不但是众人,连罗琛自己也看呆了,片刻方道:“断断使不得,太奢华了,被下头人们模仿起来,开了奢靡浪费的先例,那如何得了?”说着就将衣服轻轻褪了下来对满脸失望的研素笑道:“给我拣一件鲜艳些的衣服也就是了,这件留着晚上回来你们陪我赏月时候穿如何?”
赤锦小声道:“是素姐花了几个月功夫绣的呢,可惜了的。”
罗琛笑道:“我明白你们的心。只是穿的太奢靡终究不妥。陛下正下旨推行新政,节俭戒奢,我倒穿成这个样子,岂不是自打嘴巴?”
研素叹了口气道:“就依小姐吧。”说着从新拣出一件明黄色滚绣真紫凤凰曳地长裘伺候她穿上,罗琛命她唤过外头伺候的太和殿的小太监道:“陛下午膳和谁进的?进完不曾?”
小太监进来跪奏道:“回娘娘,是左老相、国丈大人韩太尉还有华大夫。午膳在瑞黼阁进了,已经罢了,几位大人陪着皇上去了太和殿,皇上着奴婢来请娘娘过去赐饼。”
罗琛点点头,带众人上了凤撵,缓缓朝太和殿去,见宫中各处皆有太监宫女身着彩衣,面带喜色而行,宫里不成文的规矩,今日宫里的大太监和姑姑们是不去拘束关禁的。罗琛眯着静静神,凤撵片刻已经到了太和殿前头,仪礼官唱道:“皇后驾到——”宫门内外臣工侍卫及宫女太监皆跪迎。
罗琛降撵扶着研素缓步入内,只见斐炎身着黄袍,头戴九龙冕,高高端坐在太和殿正殿上方的黄金龙椅上,满面和煦的看着自己。两旁皆以步好席面,上头摆着皆不过摆着几色精致时令点心。罗琛一路缓缓走过,步上中央丹陛,缓缓跪下道:“臣妾恭请圣安。”
“梓潼请起——”斐炎笑着起身上前亲手挽起罗琛,地下众人皆抬头又纷纷垂下,又想笑又不敢;罗琛却一惊抬头看着斐炎,一双凤目含着玩虐的笑,凝视着自己,却又掩不住一丝惊奇般;不知怎的心里忽地一动,脸上顿时有些发烧,轻声道:“陛下,您——”手却被斐炎挽着慢慢站起来。
斐炎携着罗琛手步上金阶,向旁边太监笑道:“把皇后的位子撤了,今日是家宴,当夫妇同坐。”
罗琛忙禀容道:“陛下乃是天子之尊,臣妾忝居椒房,岂能与天子同坐。于礼不合。”一边说一边将手轻轻从斐炎手中抽了出来。
斐炎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淡笑道:“就依皇后。”
罗琛这方才转身对众人笑道:“众卿平身。正是方才陛下所言,今日乃是家宴,本宫略备下几样菜色,代陛下犒劳众卿整日为国事操劳,入席吧。”缓缓落座。众人皆随之起身,略一抬头的,都呆呆瞧着罗琛,被她清澈的眼神一扫,皆忙不啻的低下头去,在空空的席面上张望。那边早有宫女们花蝴蝶般在席间穿梭,各席上皆是两碟八宝月饼、四碟时令瓜果,六样罗琛亲自挑选出来由御膳房制作的精致菜样。另有御酒一壶,以助雅兴。
罗琛这边亲自起身为斐炎面前布菜、斟酒。斐炎向下面席上端王斐伦、汴王斐基、蜀王斐捷道:“你们三个代朕与皇后给大家劝酒,从左老相开始,一个也不许他们赖过。”
三王忙起身笑道:“臣弟遵旨。”说着各由一太监持壶,自三公始,依次斟下去。左宜忙第一个起身,笑着接过端王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其余诸臣谁肯退让?一时间偌大殿堂上虽不是人声鼎沸,却也时时可闻笑语轻声,不似往日的庄严肃穆。
斐炎懒洋洋看着殿上众人,瞟一眼罗琛笑道:“朕也敬皇后一杯。祝梓潼——”他歪头想了想笑道:“朕的梓潼想要什么?”
罗琛有些不认识今日的斐炎似得,怔忪的看他片刻,低头笑道:“臣妾唯愿陛下安好,天下太平。”
斐炎眯着眼看她片刻,垂下眼帘笑道:“朕得贤妻,何幸也。”边说边拿手轻轻抚了抚自己腰间系着的一个明黄色荷包,上面绣着芙蓉出水,黄绿交映,十分明亮。
罗琛心里一沉,沉声道:“陛下放心,沈婕妤臣妾已经安置好了,待过了这几日,臣妾就回太后,把她移到承乾宫里,那儿和韩贵妃的景阳宫挨得近,互相也有个照应。郭医正每五日就进来问一次脉,脉案臣妾看了,很是平和。陛下不用操心。臣妾也要谏陛下一句,‘梓潼’乃是戏文上的话,不该在这正殿上拿来说笑的。”
斐炎看罗琛端正贤淑、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一股子怒气不由得窜出来,又强压下去,想说的话也生生打住了,呆看着殿中三王敬酒也差不多了,遂向众人强笑道:“中秋正该过家宴,也不论什么规矩了,众卿且放开乐一乐,散了席回家陪父母妻儿才是正理。”说的众人皆是一笑。
一时三王敬酒完毕,各持一杯酒与左宜、韩仓、华秉之三人打头,诸臣工在后向陛座三拜九叩道:“臣恭祝陛下万岁,祝皇后千秋!”
斐炎与罗琛皆笑着举杯饮了,赐众臣平身,便有宫乐响起,宫怡阁的伶人们身着彩衣,翩翩起舞,一时乐声悠扬,舞姿婆娑,迥然不似宫廷大宴上歌舞庄严豪迈。如此这般又热闹了半个时辰,斐炎与罗琛缓缓起身,仪礼官唱了一声:“宴毕——”众人恭送皇帝皇后出宫,由三王和众侍从拥簇着各自上了龙凤撵车,朝慈雍宫行去,这才依次退出宫去,各自回家与妻儿团聚,享乐中秋。
这厢斐炎与罗琛及诸王到了慈雍宫,早有诸太妃、嫔妃及王妃们凑在韩太后跟前,按礼见过,便在慈雍宫花园里摆开了席面,韩太后暮年之人,素喜热闹,见今日只是家宴,便令不摆单席,只拿十几样大菜攒了几张大席面,皇帝、皇后、三位王爷陪同太后一席,诸王妃们携了世子、郡主们一席,几位太妃一席,其余嫔妃们按品级摆了两席,远处湖面上停着的船上传来悠悠笛声,吹破天上月色,湖面徐徐微风吹来,一池褶皱若天娥织锦,倒影出芙蓉出水,岸上夜来香、白玉兰、昙花等花竞相开放,拼一个中秋胜景,更有两株月桂,香气满园,沁人心脾,冷冷然,悠悠然,浮香夜动,人月两无声。
韩太后已是白发苍苍,难得这么多晚辈凑在身边过中秋,心中十分高兴。早叫奶妈将小公主抱过来,赏了几样新鲜东西,又赐了奶妈一席在下面独吃,又命人给几个世子、郡主们各赐了一个长命锁、福寿袋并各色宫中的月饼,几个孩子先在各自教养嬷嬷陪同下谢了恩,才都如脱了僵的马驹儿般都围着太后嬉戏说笑。斐炎见太后和孩子们说笑高兴,便在月桂树下站住,对身后几个嫔妃笑道:“太后正高兴,朕过去了孩子们反倒拘束,你们先过去陪着说话吧。朕和皇后在这里站站。”又独看看了藏在众人中的沈馨微笑道:“你有了身子,想吃什么只管同高瑾要。不要委屈了自己。”沈馨羞涩一笑:“知道了。”
众人见斐炎和沈馨说话如此亲昵,面上都带出不快,却又不敢说出来,忙都谢了恩,过去了,只沈馨一个人孤零零也在后面跟过去,仍不住回头看着斐炎。
斐炎目送她远去,随口对罗琛道:“皇后,今天罗夫人进宫来聚的还好?”
罗琛正看着满树金黄的桂花发呆,恍惚竟没听见斐炎问话,忙道:“陛下说什么?”
斐炎头一次见罗琛发呆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道:“皇后在看什么?”
罗琛抬头看天上一轮满月,地上两株香花,身旁男子眉目淡然宽衣广袖,四周芳香四溢,熏人欲醉,心中不禁也有一些松松软软的,油然道:“我生来克祖,寄养于人,却有幸遇慈母仁兄。幼年体弱,每年中秋,母亲便用艾草为我和兄长沐浴,说是能避邪除疾,一家人围在园子里吃饼望月,最是舒心。年长些时,被老爷太太接回府上,中秋过热闹起来,却没有什么味道了。入宫后,尚是头一次过中秋,抚慰臣工,主持宫宴,又是另一个味道。此时看起来,月亮都是一样的,月下的人,却不同了。苏子瞻说‘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虽然是言语颓废,细思量,也真有理。”
斐炎抬头看月亮,清清亮亮,云绕雾遮,心中也被勾起万千思绪。他乃是先帝嫡长子,打出生便是注定的太子身份,矜持尊贵。因此自幼便被教养的言语有序,举止有礼,从没有什么尝过平常人家天伦之乐的快乐滋味。点头道:“朕自幼便知道父母二字是不能随意出口的。便是中秋团圆,也是要先做下几首应景有所指代的诗文,过了师傅们的考试还要到席上代天子去给功勋老臣们劝酒,最后才能到后宫里尝一块母后赐的点心,说不到两句话,就有侍寝的嬷嬷们催着走了。朕是不能胡闹的,先帝和师傅们都教过:天子无私欲。”说着他低头苦涩一笑。
罗琛心中忽地一疼,侧着头细细端详斐炎寂寂的神色,缓缓抬手轻抚了抚斐炎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