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的童谣》格格九

8、Chapter 2 地狱极舞与天堂圣歌

　　童靖阳，我恨你。
　　林立翔，我爱童靖阳。
　　——————————————
　　二零零零年。
　　普罗旺斯。
　　——————————————

　　海水轻轻的抚摸着沙滩，阳光在海岸上翻了个小身。
　　赤金的落日，绛紫的薰衣草，湛蓝的地中海。我穿着白色纱裙赤脚走在浅滩。
　　怀中的婴儿突然开始哭泣，我默默摇了摇她。转头看着在传说中有人鱼出现的水岸热恋的郁金香和太阳草，突然觉得属于自己的时光裹足不前。

　　离开上海已经一年多了，该是十三个月，坐尽了各种交通工具。颠簸的卡车，栉比的铁路，起伏的大海，和心跳的频率是那样相悖，时刻提醒着那属于流浪的异样。所以我最爱徒步，完完全全暴露在赤土上，不论大地怎样撕磨我的脚心，阳光的温暖是否是我最后的期待。

　　我一直以为疼痛，是可以被时间洗淡的。可我的一些疼痛，像很尖很尖的刀子，一刀一刀把我的心脏一片一片刺裂下来。
　　是的，那些不仅是疼痛，是一种凌迟。
　　而化作不化作刀子的那些记忆碎片，都是伤我的武器。

　　[“立翔，我说了很多很多遍了，车祸真的是有人故意的！”我全不顾医院的禁止喧哗，大声冲着咖发少年怒吼。
　　少年却只是把右手指一根一根放在我的嘴上，缓慢而绝对清晰的说。
　　“芷扬，我们没有办法，童靖阳喝酒了，而且是醉酒开车。”
　　“那那辆撞我的摩托车呢！”我一把拉下立翔的手，尽可能把眼睛瞪的大大的盯着他。
　　“芷扬，轻一点，不要这么激动……”
　　“立翔，我怎么能不激动。”]

　　[“芷扬，激动，对孩子不好。”男子轻轻吻上了我的额头，那样的静，仿佛世界上的喧嚣全部散去，我不再言语，只是让那个吻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其实我一直都相信，吻，都有着很美好很美好的温度，哪怕是现在在这触碰不到他的海边。
　　想想却还只是私下一笑，轻轻揉了揉怀中孩子的额头，顾自继续赤脚走在沙滩上。一边听导游讲着普罗旺斯很浪漫的故事，一边静静哼着儿歌。
　　思绪又不知飞到了哪里。

　　[“欧医生，你老实告诉我，靖阳到底怎么了。”我尽量始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
　　“抱歉，我也不知道。”斯文男子只是继续给我做着检察，
　　“他有没有可能是失忆了？”我试探性的问。
　　凯文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了正身，沉默三秒终于开口。
　　“你是想听医学上的可能解释吗？”
　　“嗯。”
　　“童靖阳在送进医院的时候，头部没有外伤，而在治疗当中，也基本排除了脑震荡的可能，估计是甩出车时有过一定程度的缓冲，所以伤害虽大，却比你更早清醒。”
　　“那……”，我趁停顿的时候马上害怕的说，“就是说他没有失忆对不对。”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有些病人会因为心理原因，忘记一些不想记住的事情。”
　　“他又……”
　　“他只要提起你和立翔，就一句话都不说。但其他记忆目前看来保持完好。”
　　“那他是真的失忆了，不是不爱我了，对吗？”]

　　[“抱歉，我不知道……”凯文突然抱住了我，“我只知道，芷扬，你每次进医院都会吓得我够呛……”
　　“啊，有这么严重吗……”
　　“每次，都只有剩半条命……让我很心痛。”]

　　[“是吗？那是因为，每次，都有人，用自己的半条命，换给了我。”我轻轻地推开了黑发男子，尽量不在空气中留下任何痕迹。]

　　“嚛——”一只海鸥划破长空。
　　我慢慢抬起头，用四十五度仰望蓝天，足下却只是踩踩沙滩，再让海水把脚印冲去。
　　就让我那么想到了，曾经有一个男子，也像水一样抚平了我的伤痕。

　　[ “立翔，你不用陪我……唱片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忙。”
　　“也没什么事情，”男子似乎迟疑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发，“就让我好好陪你吧，你现在怀着孩子很不方便的。”
　　“立翔，靖阳他……”我随手把看着的书放到病床旁的小桌上，还是问出了我每天至少问十遍的问题。
　　“芷扬，现在你唯一要做得就是好好养病，从小你的身体就比常人弱些，现在又有了孩子，更要注意一点。”立翔依然耐心地答着，一边把手中刚削好的苹果切成一片一片喂到我嘴里。
　　“不，立翔……你说，我真的应该留下这个孩子吗？”
　　“为什么这样问。”
　　“也许，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而且，我没有成年，没有结婚……”]

　　[“芷扬……一切都会好，会好起来的。”男子静静的搂住了我，我瘦瘦的胳膊也轻轻地搂着他的背。]

　　恩，好起来，立翔，我现在很好。
　　在地中海这里，空气很清新，天空幽蓝无边，橡树，小镇，雪山，葡萄园。
　　全是我没见过的美景。

　　[“立翔，你为什么不跟芷扬说自己愿意当孩子的父亲。”医院走廊的转角，有两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相信并不如他们所愿的飘入我的耳中。
　　“凯文，现在的我有什么资格向她求婚。”
　　“立翔，她不是那么势力的人，不会因为你被封杀就不理你。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现在能照顾她和孩子的最佳人选就是你啊！”]

　　[“抱歉，我做不到……并不是因为我的骄傲，而是这样的我，如何能给芷扬她想要得幸福？”很好听的声音，很好听，从十三岁就爱上的声音，在消毒水弥漫的空气中轻描淡写。]

　　傻瓜，如果那时的你真的跟我说了如此的话，我又拿什么语言拒绝呢？低头把襁褓的布裹紧些，长发凌乱地吹散在我脸颊。
　　半晌轻轻颤抖了一下睫毛，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被封杀的事情？”
　　“与你无关。”立翔微微怔了一下，迅速收好自己的感情。把头别了过去。
　　“可我们是朋友。”]

　　[“那么，我们已经一样，就不要再把我推开了。”男子吻上了我的唇，望着我的眼睛吻上，吻很轻，冰冰凉凉的。
　　像是怕我会忘记，或怕他自己会忘记，吻着我时，他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我险些咬破自己的嘴唇。]

　　立翔，要是我当时再喜欢你一点，只是一点，多一点点。我就会奋不顾身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没有。
　　我只能隐约记起有人说过，
　　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
　　有些事情是可以纪念的；
　　有些事情能够心甘情愿，
　　有些事情一直无能为力。

　　[“立翔，我决定了，无论如何都会把孩子生下来。”
　　“嗯……”男子微笑着淡淡地答。
　　“因为这也许是靖阳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

　　[“立翔，我爱靖阳，真的很爱。”岁岁年年，至死不渝。]

　　裙角突然被风吹得飞扬，海的寒潮微眯了我的双眼。我看着远方的船载着思念慢慢消失在海平线，才轻轻地把一声抱歉说出口。
　　对不起，立翔，哪怕是面对你清澈的眼睛。让我几乎已经心动的眼睛。我也无法说服自己爱上你。
　　靖阳是毒，一旦碰过，就再也停不下来。
　　生命至此沦陷也在所不惜。

　　[“芷扬，我去查过了，这次的事情，与你哥哥无关。”
　　“你肯定吗？”这是住院一来我第一次感受到的安心。
　　“我肯定，他最近在意大利总公司那边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根本不会有时间管这边的事情，而且我那边的朋友也说应该不会。”]

　　[“是吗，那就好，真的很不想靖阳因为我的关系而被伤害。”我的声音坚定无比，心却输得一败涂地。]

　　想了想还是该带孩子回家，便走到公路边缘，随手拦了辆计程车，记得以前听说：大部分的法国司机需要三只手，一只手用来夹香烟，一只手用来打手势，辱骂其他司机，第三只手用来把握方向盘。
　　只是因为老城区的道路很窄，汽车如蜗牛般爬行，司机们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但载我的这个司机很是友好，也许是看见了我怀中的孩子，并没有拿出烟类的意思。还用蹩脚的英语问我说，我是哪里人，来这里是度假吗。
　　我笑笑用法语告诉他，我会一点法语，因为小时候是跟着父亲跑生意，在欧洲生活了大半个童年。

　　[“立翔……你干什么找来这么多小孩子啊……”我拉着一堆小朋友的手，苦笑不得。
　　“这是帮你培养培养母性嘛！”
　　“……嗯……谢谢你……”凝视着如此美好的男子，我终于低笑一声。]

　　[“芷扬……这样的你，真的很美。”声音很轻很静，静得就像深夜里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似无，仿佛那所有的泪都不愿被人听到。]

　　小孩子的童年吗？我的大半个童年在如此异乡，而我现在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只是……不知道……你们……还好吗？在地球另一边的人，你们已经忘记我了吗？忘记我吧，我本就不是该出现你们生活里的人。

　　[“立翔，我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来公园走走。你不用紧张兮兮的。”
　　“没关系，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等你安稳地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再考虑以后的事情。”男子轻轻搂住我的腰，摸了摸逐渐隆起的小腹。]

　　[“哟，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前些阵子风光的很的欧芷扬小姐吗？”
　　“PIA——”立翔闻声想都没想就扇了古大小姐一巴掌。声音响动地引起路人的纷纷侧目。
　　“啊——林立翔你敢打我！”古芊菁尖叫，面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我打得就是你！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靖阳，我……”望着互相对峙不下的立翔和古芊菁，我把头缓缓地转了过来。
　　是的，这是我深爱男子。碧发碧眼，有着优美的下颚曲线和倨傲的深情。
　　“这位小姐你有什么事吗，不会你的男友这样大动干戈只是为了让你在我这里发发呆？”
　　“靖阳……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忍住内心的颤抖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哦？那我该怎么说？”男子挑眉，不以为意。
　　“靖阳…………”我突然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好像放开了，我们就再没了可能。]

　　“小姐很漂亮啊，东方哪里人？一定有着很英俊的男朋友是不是？”司机边开着法国独特外形的计程车，边随口问着。
　　我只得强自镇定地笑了笑，握了握婴儿肉团般的小手，轻轻答，“就算是……有吧……”

　　[曾经我一直期望的求婚场景是什么样的，就是这样的。
　　树林，青石板的小路，要有杂草和青苔的那种，我的他要穿有衣角的衣服，可以让我轻轻地握住。
　　但我从没想过，就是我魂牵梦绕的场景，杀死了一个人，杀死了最不该被杀死的人]。

　　[事后想当时靖阳必是很小心的，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希望我就这样放弃。可我的腿让我脚下没有站稳，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立翔发疯似的跑到我面前，紧紧掐着我的肩膀，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却只是低头望着我身下的那些血迹。
　　我知道，孩子没有了。
　　那也是我心脏病第一次发作。]

　　“小姐，到家了。一路都没有说，你的孩子很可爱。”
　　“谢谢，可她不是我的，是我做家庭教师家的。”
　　我点好了钱，便起身下车。

　　[我的孩子死了。在她只有两个月大的时候。]
　　[我和靖阳的孩子死了。在她只有两个月大的时候。]
　　[我和靖阳的孩子被靖阳杀死了。在她只有两个月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