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蔚杳杳》昱东

2、翟家

　　尽管方珩的娘便是江南女子，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到江南，这个烟雨朦胧的婉约城镇处处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景致，左右一时半会儿没有要紧事，他便沿着小河四处逛逛。这里与他出生长大的杳云全然不同，杳云虽然名字听来温温柔柔，却是寒风凛冽的极北之地，冬日积雪能埋起八尺大汉。那里的人所说不是未开化的蛮族，说话也都是中气十足，脾气也比较火爆，和这里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人截然不同。以至于当年方珩的娘嫁到杳云山庄的时候，可是让全杳云的人都好奇地跑来看是哪个江南娘子这么大气魄，敢只身嫁到杳云。
　　想起记忆里说话轻柔但是眼神坚毅办事利落的娘，方珩走了走神，如果娘有机会带自己回江南，她会带自己去哪儿呢？他突然想起一次无意听见山庄的管家刘叔提起过娘的出身，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未听人提起的，似乎是......棠越翟家。
　　方珩的娘向来身世成谜，杳云那边除了他爹方阙，也就只有刘叔这些老仆人知道了，如果不是那天听到刘叔和爹的谈话，方珩连娘的姓氏都不清楚，因为在山庄里仆人只称“夫人”而方阙只叫“鹤娘”。当年方珩曾经对娘的身世做了无数猜测，姓翟，名字里可能有“鹤”字，他还根据娘平时走路的一些小习惯和她干脆利落的性子，猜测她可能和爹一样是习武之人，然而四处探听也没打听到翟家有叫“鹤”的人。年纪稍长后他也不再执着于这些了，毕竟爹娘闭口不谈的事情，肯定有什么说不清的渊源，无论娘从前是什么人，她总归是方珩的娘，杳云的庄主夫人。
　　不过这次既然到了江南，方珩潜伏多年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反正棠越离他暂住的地方不远，运起轻功不到一个时辰就到达了。棠越翟家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头，不过这几十年来偏安一隅，名气也不比从前了，但在棠越本地，还算是只手遮天的，方珩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翟宅。翟宅虽然和杳云山庄比起来寒酸了不止一星半点，但还算是气势雄伟，一看就是有底蕴渊源的家族。方珩只是来看看娘曾经的家是什么样子，就省得走正门，轻盈地越过高墙，落在房顶四下张望。巡视一周，方珩遗憾地发现这里的人都武功平平，看起来和那些穷乡僻壤的不入流门派差不多，不禁有些疑惑，就这样的家族，竟然还能在棠越充老大？他也不相信以娘的气质，会是这样的平庸家族出来的。
　　看来这里还有什么秘密......结合爹娘十几年的隐瞒，方珩隐隐感觉有什么惊天内幕隐藏在这平静之下。他在翟宅逛了几圈，突然看见了放有牌位的祠堂，一个闪身就摸了进去。祠堂里香火缭绕，方珩对正中摆放的祖宗牌位不感兴趣，随意拜了拜就找出家谱开始查找。
　　翟氏现在当家的是翟隽，年近不惑，是嫡系大房这一支的，方珩估计娘是嫡系这三支里和翟隽同辈的，就着写有“翟隽”的位置找了起来，谁知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难道“鹤娘”真的只是个昵称，和娘的真名毫无关系？翟氏这一辈起名虽然看似没什么讲究，但应该不会起“鹤”这种名字......正想着，方珩的手突然摸到族谱上一处凹凸不平的痕迹，他定睛一看，上面写着“翟晗”两个字，但又和别处不同，这个名字有些模糊。方珩又摸了摸，可以确定这里是被更改过的，族谱录了便不会怎么修改，除非这个人做了让祖辈蒙羞的事，被家族除名，但是被驱逐的人的位置上，又怎么会有另一个人呢？方珩隐隐有些感觉，但不能确定，索性把家谱放回原处，离开了祠堂。
　　心事重重地从翟宅出来，方珩在一间小酒楼坐了下来，望着楼下的行人走卒发呆。本以为来了棠越，这些纠缠多年的疑惑就能解开，谁知道只是让他更迷惑了。“鹤娘”和“翟晗”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尽管没什么依据，方珩却觉得娘应该就是“翟晗”，至于“鹤娘”......电光火石间，有什么突然在方珩的脑中一闪而过，“鹤”是飞鸟，不太可能是一个女子的小名，而更像......江湖名号，娘走路总是轻轻触地，悄无声息，对应“鹤”字，她应该是曾经江湖上以轻功著名的女侠，又出身江南，还有她较之常人长出不少的手指，只能是“血衫鹤”！方珩几乎要大喊出声，这么容易想到的事实，他怎么能这么多年毫无感觉呢？不过“血衫鹤”本身就很神秘，便是当年的人，也只知她轻功了得，以指为刃，死在她手下的人无不是胸口开洞，血色染浸衣衫。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夜成名，在江湖闻名了两三年，又忽而销声匿迹了。
　　不过，倒是从来没有人说过“血衫鹤”和棠越翟家有关联，翟氏弟子专习祖传的《浮影剑法》，以“快”“乱”“缠”闻名，和“血衫鹤”一击中矢的风格完全不同。难道娘不是在翟家习武的？不过看方才家谱上“翟晗”的位置，似乎并不是嫡系的，不能修行祖传剑法也不奇怪，那她又是师从何人呢？方珩对江湖各门派侠士也算了解，能以指为剑的前辈却寥寥。
　　左思右想仍是没有结果，方珩索性将其抛之脑后，好好享受喧闹市井里的安稳。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比杳云繁华不少，各种各样的店铺，琳琅满目的商品，巧舌如簧的掌柜，无不让他感到新鲜。方珩自十九岁起就云游四海，不过他去的地方大多是大漠冰原，草原南疆，名山大川之类，很少在繁华城镇逗留。看着看着，方珩心里有点痒，下了楼在街上晃悠。刚看到一串精致手链，想买来送给柳茵如，人群中突然一阵喧腾，方珩一个不察，肩膀就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抱歉！”转头只看见一个少年慌忙逃走的背影，方珩不以为意，正要伸手去拿那串手链，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气势汹汹地跑过来，大喊道：“兔崽子给老子站住！”几人在拥挤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打翻了好几家铺子，撞倒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方珩皱眉看着这群土匪一般的野蛮人，他们向少年逃遁的方向追了过去，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但总归不是好事。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被追上，要是被抓到了恐怕讨不了好，不过，方珩转念一想，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随手掏钱把手链买了，方珩打算再转转，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买给柳震夫妇，毕竟他们也算家人。谁知，路过一条小巷时，方珩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打骂叫喊声。
　　“你个包衣，看老子今天不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