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蔚杳杳》昱东

1、江南 三月的江南

　　三月的江南，尚带着些未尽的寒意，艄公撑着乌篷船在水面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水路两岸的商铺人来人往，一派祥和安稳。方珩走在这样一条有些喧闹的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由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偶尔看着街旁冒了新芽的垂柳发一会子呆。周围的人都在打量他，无他，实在是因为他这一身的打扮和周身的煞气有些吓人，他穿着深蓝色长袍，月白色袖口用金线刺着几朵祥云，明明是华贵堂皇如王公贵族般地打扮，又是出尘俊逸的相貌，本该是位翩翩君子，但在他阴沉的脸色衬来，倒像阴曹地府爬出来的索命无常。
　　方珩自然是注意到周遭或警惕或惊异的打量，但这又有何妨，他素来知道自己的面色吓人，全身肃杀的气质更是无人敢接近。不过这样也好，有些想找麻烦的看到他这气势也不敢再造次，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终于到了一家酒楼门前，“旺跃楼”三个大字缝在一面赤色金边招幡上，迎风招展。
　　“这位客官不好意思，我们家今天有客人已经包场了，您......”还不等方珩走进，小二就搓着手，一脸尴尬地出来“送客”了。
　　“看来是我缘分不够，但烦请小哥通告主人一声，就说小子方珩请柳大人小酌几杯，不知柳大人何时有空，到时小子再登门打搅。”方珩又掏出一串绑着红绳的铜钱，交给小二。
　　小二接了铜钱，转身去了。方珩也不急着走，背着手打量着这家不算大的酒楼，脸上虽然还是一片阴沉，嘴角却微微勾起。
　　里面的人并没让他久等，就在他刚看完酒楼门前不知哪个穷酸秀才题的对联时，刚才的小二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他请了进去，引着他直接到了二楼的上房。
　　房正中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的壮硕男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杰”之一，盘龙门门主，“擒龙手”柳震。柳震一看见方珩就是一声冷哼，也不招呼他坐下，只顾着自己喝酒吃肉。方珩也不尴尬，随便拉开一张椅子便坐下，拿起筷子也开始吃菜。谁知筷子还没碰到菜，就被另一双筷子按住了。
　　“谁准你吃的？”柳震一开口就火药味十足，散发出的威压足以让普通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然而在方珩眼里这位威震四海的宗师不过是个暴躁幼稚，总是吹胡子瞪眼的老小孩。
　　方珩笑了笑，又把筷子伸向另一碟菜，柳震也气呼呼地跟过去又一次阻止他下筷。两人拿着筷子斗来斗去，好好的一桌菜惨遭无妄之灾，在两人的较量里汁水四溅，一片狼藉。闹了一会儿，方珩故意放了个破绽，筷子被柳震打落在地，连带着几滴菜汁也溅到方珩袖子上。方珩本想借此机会让柳震消气，谁知竟把衣服也搞脏了，本来就阴沉的脸更黑了，盯着袖子上的一点汁水像盯着杀父仇人，看得柳震哈哈大笑，气也消了大半。
　　“你这兔崽子，背着老子跑去西域那劳什子魔教兴风作浪，搞得旧伤复发不说，差点连命都搭上了，是做什么妖？”柳震一想起方珩几个月前被胡老六送回来的凄惨模样，火气就蹭蹭的上来了，“你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叫我百年以后怎么面对你师父？”
　　方珩看着中年人因关心担忧而怒气勃勃的脸，心下一阵熨帖，连连道歉认错，终于把柳震哄回来了。
　　“师叔，听说‘月下青光’重出江湖了，你可有听见什么消息？”
　　柳震一听，脸色顿时有些发青，“你这才刚好多久，又开始到处蹦跶？”他瞪着方珩，满脸都写着“狗改不了吃屎”几个字，方珩又是一阵赔罪发誓才平复下去，“消息倒是有，不过零零散散，不辨真假。怎么着，你打算把他捉了报仇？我可告诉你，别以为你这几年进步不小就尾巴翘上天了，你就是和那‘月下青光’正面对决也不能稳赢，更何况那家伙是出了名的狡诈，你......”
　　方珩摇头道，“报仇说不上，我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只是想去看看，若是运气好，指不定能让我知道当年的真相。”他看到柳震的怒气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连忙说：“师叔放心，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绝不和他单独交手，混在人群里摸摸鱼就行了。”
　　两人又点了桌好菜，边吃边聊着近来的风闻，方珩这几个月都被关在阜城山疗伤，对江湖里近来的形势不甚清楚。柳震虽然平时也不怎么关注那帮门派争来斗去的风风雨雨，但毕竟是一方霸主，一点风吹草动都探听的到。不过除了武林大会等大型活动外，平日里江湖上还是风平浪静的，毕竟各门派都有弟子要教养，总不会天天争斗，说来说去，这几个月来也就潜逃多年的“月下青光”重出江湖这一点大事了。
　　“不是我说你，你当年受这么重的伤，难道是几年就能养好的吗？你别仗着自己年轻胡乱折腾，还是早日回你的杳云山庄过安稳日子吧。”走出“旺跃楼”，柳震难得神情严肃地对方珩说道。
　　“我心里有数，师叔不必担心。”方珩看着远处的小桥，轻轻地说，“其实我也没几年闹腾了，只是想趁着还有时间，看看这天下。”
　　“胡说什么！”柳震一听就着了，气得正要一巴掌拍上方珩，看着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你别乱说，老张都跟我说了，你这情况好生养着能活到含饴弄孙那年纪，你别.....”
　　“师叔想什么呢？”方珩一看柳震似乎是误会了，哭笑不得，“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过几年我就得回杳云好好看家了，哪还能过这四海为家的潇洒日子？”
　　柳震这才松了口气，又是一阵埋怨方珩说话不说清楚，害得他这一把老骨头还跟着担惊受怕。两人又亲近地说了会儿话，这才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