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混混 方珩本不是 ...
-
方珩本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良善人,但现在心情还算好,又悠闲自在,决定管个闲事。他窜进小巷,看见刚才在街上喊打喊杀的大汉正围在墙角痛殴什么人,一条细长消瘦的腿从包围圈中伸出来,随着主人的被打而晃动着,这应该就是之前撞到方珩的少年。壮汉们正打得起劲,忽然感觉一股巨力袭来,堂堂九尺的彪形大汉就像破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方珩径直走向墙角,一个瘦小的少年无力地靠在墙上,歪着头,满脸是血,脸颊高高肿起,身上的衣服也都破破烂烂的,苍白的皮肤上一块青一块紫,一副被蹂躏的凄惨景象。方珩喊了他几声,没人应,估计是晕过去了,他只好小心地避开少年身上的伤处,把他送去看大夫。
见了大夫才发现,少年的状况比方珩想象的还糟糕,不仅多处骨折,头部还遭到重击,再加上他饿了好几天,虚弱不堪,身上还有十几处创口在流血,大夫处理完都是满头大汗。方珩送走大夫,给少年掖了掖被子,打算下楼买点吃食,等他醒了给他填填肚子。没想到少年一直不醒,方珩只好一个人把饭菜全吃了,在隔壁另开了一间房歇息。
也许是本身底子就弱,少年整整睡了三天才清醒过来,当方珩打开房门看见一双圆圆的眼睛挤在肿成猪头的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时,着实吓了一跳。
“你终于醒了,饿吗?”方珩说完才感觉自己的话是多么愚蠢,三天没吃东西,就是铁人也会饿的。谁知道少年楞了一下,居然摇了摇头。
“真不要?你都好几天都吃饭了。”方珩挑了挑眉毛,难道是饿成习惯了?他把楼下刚送来的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还是吃一点吧,这个清淡,厨房刚做好的。”
少年想了想,终于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拿碗。看着那双颤颤巍巍的手,方珩生怕他把粥全洒床上了,赶在他之前把粥端了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少年嘴边。
少年像被吓到了一样往后靠了靠,惊疑不定地盯着方珩。“你手没劲,端不动碗,我喂你赶紧吃了吧。”方珩也觉得自己有点唐突,连忙解释道。少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方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方珩,算是个江湖人。”喂少年吃完饭,方珩认为有必要了解一下自己救下的这个孩子,看他的年纪也就十几岁,却在街上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追着打,再加上大夫之前说的“好几天没吃饭了”,恐怕是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一个人孤苦无依地讨生活吧。看着少年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和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方珩突然想起了记忆深处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如果方瑜还活着,可能也就这么大吧......
坐在床上的少年不知道方珩为什么突然开始发呆,他本来担心方珩救自己是另有所图,毕竟他很早就知道天上可不会白白掉馅饼,更不会落在他头上,但是眼前这个青年看起来虽然阴沉吓人,对他倒是很温柔,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想了想,左右自己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图的,何必这么提防人家?于是他绽开了自己这一个月来唯一一个笑脸,“我叫卫将,谢谢你救了我。”
尽管卫将现在脸上还是青青紫紫一大片,笑起来更是有点吓人,他眼睛里骤然迸发的光彩还是让方珩感觉十分欣喜,他刚想说话,却看见卫将因为微笑牵动脸上的伤,疼的龇牙咧嘴的样子,立时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卫将一看方珩在一旁幸灾乐祸,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要冒出火来,直到方珩连说“对不住”才消气。这样一闹,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隔膜也消散了许多。
“你为什么会被那些人追着打呢?”方珩随口问道,问完立刻后悔了,这样的问题恐怕不会有人乐意回答,自己这样问显得很是无礼,更何况卫将的状况实在是一目了然。
然而卫将看起来并不在意,“我爹娘死得早,家里没钱,本来是在酒楼当伙计过活的,前段时间酒楼垮了,别的地方嫌我年纪小都不要我。我饿了快一个星期,实在忍不住了,就偷了其中一个人的钱袋想买点东西吃,结果运气不好被发现了。”说完,他摸了摸肚子,“实在是饿,还有粥吗?”
方珩于是下楼跟小二吩咐几声,又回到房间。“这么多天没吃饭,理应给你吃点好的,不过你现在身子受不住,只能将就吃点清淡的了,不过我叫店家多放些肉末,好歹有些肉味。”
卫将一听有肉,眼睛一亮,嘴上却说:“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救了我就已经是大恩了,现在还要这样麻烦你,这叫我怎么报答你好啊。”
方珩看卫将一副馋虫心动还装着矜持有礼的样子,不由莞尔,走到床边又和卫将聊了几句,小二就把粥送来了。方才吃了粥,卫将身上也有劲多了,不需方珩投喂,自己抱着碗吃得满头大汗的,看得方珩直笑。
方珩接下来一整天都没出客栈,一直在房内和卫将聊天,卫将之前被打得惨不忍睹,精气神倒是十足十的好,一点困倦之意也不见,拉着方珩山南水北的闲谈。卫将再老成稳重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碗加多肉末的粥就把他的戒备消得七零八落,原先是方珩问他回答,到后面净是他拉着方珩讲东讲西,唾沫横飞,方珩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只得微笑着连连点头,时不时递上一杯水给卫将润喉。等卫将终于把自己肚子里十几年积累的话说完,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叫卖声也渐渐消歇——小贩都回家歇息了。
“哎呀,我怎么说了这么久。”卫将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饥饿感,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耽误你办事了吧,对不住啊。”
方珩失笑,“我哪儿有什么要紧事去办?倒是你,讲了这么久,不饿吗?”看到卫将摸着肚子轻轻点了点头,方珩冲门外招呼了一声,小二在卫将惊喜的眼神中端着香喷喷的饭菜进来了。
“我的天!”卫将目瞪口呆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方珩在热气中柔和下来的脸,心里边热热的,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奇怪感情像小猫一样挠着心窝,搅得他痒痒的,让他有些慌乱。闷头扒了好几口米饭,卫将突然感觉脸上湿湿的,定睛一看,一滴眼泪落在白莹莹的米粒上,吓得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别光吃米饭,你年纪小,吃点肉啊菜啊营养才够。”方珩夹了几块肉放在卫将碗里,看卫将整个头都要埋进饭碗里了,方珩打趣道,“头埋这么低做什么?一碗米饭可埋不住你的脸。”
卫将却也不呛声,只是耳朵尖悄悄地红了,在盈盈的烛光下甚至有些透明。方珩惊讶地看着那对红通通的耳朵,这个一见面就拉着人扯几个时辰闲天的自来熟居然也会害羞?方珩忍不住地微笑,本来只是想起早夭的幼弟才伸手救下这个孩子的,没想到他是捡了个活宝,这个孩子实在太好玩了,他都快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么开怀快活是什么时候了。
方珩拿筷子敲了敲卫将的碗,故作严肃地教训道,“把头抬起来好好吃饭,这样算什么样子?”对面的人顿了顿,半晌才慢吞吞地把头从碗里挪出来,但仍是死死盯着那碗米饭,不肯看方珩。
这是怎么了?方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才还扯着自己侃大山,怎么一吃饭就不肯看自己一眼了?这一碗白米饭有什么好盯着不放的?
带着点莫名的火气,方珩声音发冷地说:“盯着米饭能看出花啊,还是你嫌我长得吓人,不敢抬头?”话一出口他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向来不介意自己让人敬而远之的面相,甚至引以为傲,可现在卫将低着头死活不看他让他很是不舒服,甚至有点生气。
卫将微微一颤,他虽然怕丢人,但是更怕自己惹了方珩生气,连忙抬起头辩解道:“不、不是,你一点儿也不吓人,是我自己......”
方珩愣住了,眼前这张带着泪痕和淤青的脸和这双微红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像一块巨石砸在他的心上,他曾见过钱塘大潮蔚为壮观的景象,那时潮水的奔腾涌动却不及他此时心底的万分之一。他几乎不敢看那双眼睛,却又不舍得挪开,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卫将脸上。他的心跳像擂鼓,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地砸的他发昏,哪怕是在刀尖下虎口脱险时震颤的心跳都不及此时的猛烈。方珩又惊又怕,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再说他和这个人才认识不到几个时辰。
卫将看着方珩如遭雷击地定在那里,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惊疑地问道:“怎么了?”
那阵将耳膜震得生疼的心跳声终于过去,方珩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没事,吃饭吧。”两人默契地忽略了刚才方珩的异常,安静而和谐地吃完了饭。方珩端起碗筷,“时候不早了,我叫小二打桶热水给你洗洗,就尽快睡吧,你毕竟伤还没好全,好好休息。”他心里有点烦躁,急匆匆地就往外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我就在隔壁,有事就来叫我好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回头,闷声又说了句:“晚安,好好休息吧。”
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卫将盯着木门看了一会儿。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