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短篇集]》白椤

4、魂引【3】

　　城门一关，纪子怀立刻站了起来。
　　她转向白梦，目光渐沉。
　　“为什么要引我来这里？”
　　刚刚推她进门的人，是白梦。
　　白梦本身就有问题，操控群鬼把她逼到这里的人，恐怕也是白梦。
　　“你不是想找魂引吗？”白梦静静地看着她，笑了，“我就是魂引。”
　　“魂引是一盏灯，是我的本体。”她撑开纯白的伞，轻声说，“杀了我，你就能得到它。”
　　话语一落，她就从原地消失了。
　　纪子怀站在原地。
　　有红衣小童蹦蹦跳跳地从长街深处跑过来，嘴里哼着一首歌。
　　“七月十四天门开，七月十五鬼门开。忘川河水涨涨落，魂引灯潮聚聚散。人间小卒不为道，幽魂未敢入梦来。”
　　过了许久，纪子怀的目光愈发幽沉。
　　她收回了黑色长剑，向鬼城里走去。
　　想得到魂引，她就必须要找到白梦。

　　这座鬼城，是一个属于民国时期的世界。
　　来来往往的鬼无论男女老少都着民国服饰，街道两边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黄包车跑过石板路，小报童停在店门前，连微小的细节都格外真实。
　　身处这样的城市中，纪子怀却如鱼得水，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她走进了一家成衣店。
　　一个小时后，她重新踏出店门，身上的服饰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长发微卷垂在肩头，黑色宽檐软帽上镶着蕾丝，锦缎织就的黑色披肩罩住单薄的双肩，同色的长袖手套延伸到肘部。同样纯黑的长裙上，只有衣襟别了一朵白花。
　　背包换做小巧的拎包，帆布鞋变作细高跟鞋，脸上还画了淡淡的妆容。
　　纪子怀一改之前奔波时年轻旅客模样，眼神一敛，气度变得高雅，周身气质竟也与这身衣服相得益彰。
　　她走到街上，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拉车是个戴草帽的无头鬼，草帽直接罩在了脖子上，用一根绳子拴着。
　　“你们城主住在哪里，带我去找她。”
　　黄包车飞奔起来。
　　这一走，就走了大半夜。

　　白梦的住处在鬼城最深处，是一处高门大院，门前的牌匾上书有“白府”两个字，大门半开着，似乎是在欢迎她到来。
　　纪子怀下了车，将手中的冥币付给车夫。
　　“谢谢。”
　　她温声说了句，转身走进了白府。
　　院墙边种了一株樱花树，花瓣随风飘摇，落在石板路上，也停在纪子怀的肩头。
　　她伸手拿下花瓣，微微一笑，将它送进风中。
　　屋门也开着，她走进去转了一圈，并没有见到白梦，只在一只小柜上看见了一只装了照片的相框。
　　照片是老旧的黑白照，画面中有两个女子。一个是身着洋装的大家小姐，一个是年少的白梦。
　　白梦抱着一只穿黑裙子的布娃娃，笑得非常开心。
　　布娃娃的衣服做得很精致，衣襟上还被细心地别了一朵白花。
　　纪子怀放下相框，往屋后走去。
　　推开花园的门，先入眼的是一张白色矮桌。紧接着，一盏摇晃的风灯跃入视线。
　　风灯挂在爬满了花木的花架旁，花下有一架秋千，此刻坐在上面的人正是一身白裙的白梦。她身边堆满了布娃娃，怀里还抱着一只。
　　白梦身后有一口黑沉沉的棺材，宛如沉睡的魔兽。
　　纪子怀踏着高跟鞋走进去，在矮桌边坐下。
　　桌上有新鲜的茶店，描金的白瓷茶具光晕润泽，非常漂亮。
　　在她对面的也是一只布娃娃，有半人高，坐在椅子上和她对视。
　　“你还是很喜欢玩布娃娃。”纪子怀轻声说。
　　“我一直都喜欢，”白梦倚着秋千的靠背，垂眸道，“有它们陪我，我就不会那么孤独。”
　　“既然孤独，你又为什么要做鬼城城主？”
　　“没有人想做城主。”白梦说，“没有人想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她抬起头，直视纪子怀。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找魂引？”
　　“为了救我的家人。”
　　白梦冷笑，幽幽道：“你的家人？你的家人早就死了——当年你没得到魂引，现在你也得不到。”
　　纪子怀脸色微变。
　　白梦道：“你还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从我这里逃出去之后，你不仅吞噬了纪家的大小姐，还杀了纪家全家的人——五十多年过去了，你从他们身上汲取的力量，是不是已经不够维持你的生命了？”
　　纪子怀的目光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你也很厉害，你什么都知道。”
　　“你不过就是一只从我这里逃走的布娃娃。”白梦轻蔑地笑了，殷红的嘴唇宛如玫瑰花瓣，“而我是鬼城城主，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纪子怀靠在椅背上，低低道：“你是对的。”
　　没有什么入室杀人案。
　　那只是她厌倦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知道自己寿数将尽，给自己策划了一个逃脱的借口而已。
　　寻找魂引，纯粹是为了她自己。

　　五十多年前，她还是一只属于白梦的布娃娃。
　　白梦当了鬼城城主之后，她也随之获得了生命。
　　她从虚无中苏生，又在黑暗中醒来。
　　当她厌倦了跟在白梦身边，过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后，她逃走了。
　　她逃出来鬼城，为了活下去，她吞噬了镇魂纪家的大小姐纪子怀。
　　她就是纪子怀，纪子怀就是她。
　　为了永生，她杀了纪家所有人，汲取了他们的灵力。
　　可是这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她想获得真正的永生。
　　只有魂引可以帮她。

　　“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很无聊。”白梦抚摸着怀中的布娃娃，轻声，“这些娃娃都不是你，我没办法让它们活过来。”
　　纪子怀没有说话。
　　“之前被鬼围住的时候，你也是想保护我的——对不对？”
　　纪子怀没回答上一个问题，只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会和你一起留在黑暗里。”
　　白梦只是笑了笑，显得有些疲倦。
　　“我累了，睡一会。有什么话，等我醒了再说。”
　　她丢过来一句话，然后就靠在秋千上睡着了。落花的花瓣飘到她发间，衬着美人苍白的脸。
　　纪子怀沉默许久，打开了小巧的拎包，取出了镇魂铃。
　　不用背包之后，她把其他东西都丢了，只留下了这只铜铃。
　　镇魂铃有引梦的能力，她可以借此踏入白梦的梦境，去看她想知道的一切。
　　铜铃响了三声，黑夜的梦境随之开启。

　　白梦生于民国年间。
　　她原先是个孤儿，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十三岁时，她流落到白府门前，被白府大小姐白诗收留了。
　　白府的主人只是白诗，其余的都是下人。
　　白诗的父母在两年前死了，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家业，十分孤独。
　　于是她收养了流浪的女孩，给她取了“白梦”这个名字，认她做妹妹。
　　白诗二十岁了，是个很好的姐姐。她教白梦读书习字，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给她讲故事，陪她在花园里玩耍。
　　白梦喜欢布娃娃，她有一只精致的娃娃，从她进白府开始就在她身边，陪伴了她很久。
　　布娃娃长得很清秀，穿一套纯黑的服饰。白梦觉得这个颜色太黑暗了，就给她在领口别了一朵白布做的花。
　　白梦怕黑，夜里都躲在房间里，从来没有走出过自己套间的门。
　　白梦十八岁时，布娃娃已经陪伴她五年了。
　　她出落成美丽的少女，白裙如同月下翩跹的白蝶，让无数男孩倾心追逐。
　　白诗一直没有出嫁，一心守着家产度日。外人都说，她是个怪人。
　　白梦有了一个恋人，是个英俊的男孩。两人情投意合，相处得很好。
　　白梦带这个男孩回家去见白诗，三人相谈甚欢。白梦很开心，起身去倒茶。
　　变故却偏偏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等到白梦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恋人的尸体横陈在客厅里，心口插着一把剪刀。
　　白诗坐在他身边，满手鲜血，目光如炬，雪亮得令人害怕，还隐隐透出几分兴奋。
　　“姐……你为什么要杀他？！”白梦大惊，丢下茶盏扑过来，“你怎么了？疯了吗？”
　　“我没有疯。”白诗露出她从没见过的残忍笑意，“你来杀了我吧！快点，杀了我！”
　　她拾起剪刀，塞在白梦手中。
　　“快，杀了我！我不想再忍了，我不能再活下去了！”
　　白梦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难以相信平日里温和的白诗会变成这样。
　　“我就是杀了他，我想要他死！”白诗歇斯底里地大喊，一边往楼梯口退去，“哈哈哈，你要是想报仇，你就杀了我！杀了我！”
　　她的笑声疯狂而刺耳，白梦终于忍无可忍，拿着剪刀扑了过去。
　　白诗退到了楼梯口就没有再退，白梦扑过来的时候，她往后仰身，倒在了——
　　一口黑沉沉的棺材中。
　　白梦从来没有见过这口棺材，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个东西。
　　在白诗的尖声挑衅下，仇恨与怒火摧毁了她的理智，她扑到棺材边，手中的剪刀狠狠刺下，穿透了白诗的心脏。
　　鲜血飞溅，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听见白诗在棺材里不停地大笑，好像得到了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一般，笑得越来越开心，一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