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短篇集]》白椤

3、魂引【2】

　　别墅空荡荡的，装修风格清雅朴素，虽然每一处都布置得很温馨，但还是改变不了它空寂的本色。
　　一个人住一幢别墅，必然是孤独的。
　　白梦将纪子怀领到三楼客房，待她放下背包又带她在别墅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一楼，在厨房里生火做饭。
　　纪子怀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左边是落地窗，窗外就是连着一片湖水的花园，窗前有一架白色钢琴。
　　她走过去看了一会花园的景色，又拿起钢琴上的木制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好几年前的，已经有些旧了。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是白梦，另外两个是一对中年男女，应该就是她的父母了。
　　不知为何，这照片似乎有些奇怪。
　　七点吃晚餐的时候，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纪子怀望着白梦秀丽的脸庞，不禁问道：“你爸妈……是怎么去的？”
　　白梦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跑到偏远山区旅游，碰上歹徒，连人带车一起炸了。”
　　这经历与纪子怀半个月前经历过的倒有一点相似，她对白梦的印象顿时亲切了一些。
　　“我家人……前不久也去了。”她缓缓说道，漫不经心地向钢琴那边瞥了一眼，眼前忽然浮现出照片上三个人的面孔，心里一惊。
　　为什么奇怪？
　　这照片上的三个人，除了白梦笑得优雅得体，眼神和煦之外，另外两个人虽然也面带微笑，但眼神却躲闪着镜头，隐隐带了一丝恐惧。
　　和自己的女儿拍照，为什么会害怕？
　　纪子怀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一点，陪白梦吃完一顿晚餐，循借口上楼去了。
　　房间连着浴室，她洗漱更衣，坐在床上默然思索起来。
　　白梦明明知道这里有问题却不搬走，“怀念父母”并不是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为了死去的人，连自己的安危都可以不顾？
　　白梦有问题。
　　可她身上什么气息也没有，还会是鬼魅吗？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隐蔽自己的气息，让她无法察觉。
　　若是如此，那不论白梦是什么，她的修为必然在自己之上。

　　夜色渐深，纪子怀保持着十二分警惕入睡，背包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临睡前，她从背包最深处取出一个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取出里面的一只铜铃铛，挂在了窗前。
　　夜风透过纱窗拂入，掀起了窗帘，却没有惊动铜铃。
　　铜铃的年岁已经很古老了，内里生了铜绿，外表粗糙暗淡，将漫漫长夜沉淀在它内敛的光泽中。
　　它随风摇晃，伴随纪子怀入睡。

　　梦中，纪子怀回到了地狱。
　　四月二十一日，夜。
　　瓦斯爆炸的瞬间，滚滚火舌喷出窗外，一声巨响震得人双耳发疼。她远远看见这一幕，立刻丢了手中超市的塑料袋，不顾一切地往家里飞奔。
　　电梯半天不来，那就走楼梯。
　　她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往十二楼跑，却在六楼的平台上被一双手拖进了阴影中。
　　低沉而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她说：“不用跑了，你的家人没有死。”
　　“我随时都可以杀死他们。”
　　“想救你家人的命，就拿魂引来换。”
　　“为什么？”她不甘心地挣扎，“为什么要挟持我的家人？你怎么知道我能找到魂引？”
　　“镇魂纪家，是最有可能得到魂引的。”冷酷的声音男女莫辨，缓缓道，“如果你找不到魂引，你的家人就会死。”
　　你的家人就会死！

　　铜铃狂响，纪子怀从梦中惊起，心脏跳得飞快。
　　半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做这个梦。
　　半个月过去了，她的家人怎么样了？
　　爸妈都是年过半百的人，如果那个人为难他们……
　　她不敢再想下去。
　　心脏的跳动渐渐平息，铜铃的响声却没有停止。她走到窗边，低头往楼下看。
　　窗外能看见其他别墅的影子，笔直的道路两侧树影摇曳，路灯的光芒连不成片，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窗外，果然如白梦所说，有许多来来去去的黑影。
　　那些黑影没有面目，只能从身形或衣着的轮廓上分辨男女老少。他们在窗外走来走去，徘徊不定，时不时发出幽幽的叹息。
　　纪子怀看了一会，这些人中有人身着古装，有人穿民国服饰，有人着现代服装。
　　不同朝代，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影子，都聚集在这别墅区里了。
　　这些人都是鬼魂，也难怪镇魂铃会响。
　　纪子怀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四十。
　　子时已经过了。
　　白梦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打开房门看了看，别墅里没有灯光，也许白梦已经睡下了，也许她就身在这些鬼魂之中。
　　纪子怀关上门，镇魂铃突然又响了起来。
　　铃声响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缥缈的钟声从远方传来，穿过一幢幢别墅抵达耳畔，将树叶拂得沙沙作响。钟声低低沉沉，一响，又是一响。
　　一共响了九下。
　　满街的鬼魂忽然停步，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这间屋子没有装防盗网，纪子怀把窗彻底推开，探身出去，向鬼魂行走的方向看去——
　　别墅区之后，晦暗的月光下，一座城池的轮廓宛如在画布上被画家用笔描线一般，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
　　弯月悄然移动，来到城楼上空。
　　月光下，纪子怀的耳目愈发清晰灵敏。
　　她听见了城门被打开的声音，听见了鬼魂蜂蛹而入的声音。
　　她看见城楼上有披挂铁甲的士兵在巡逻，看见城楼上有一口老钟，敲钟的是一个红衣小鬼。
　　忽然间，一道火苗从城楼下蹿起，转瞬攀上了城门最高处，一闪即逝。
　　火光熄灭的地方，两个赤红的字映烫了她的眼眸——
　　鬼城。

　　纪子怀蓦地缩回身子，关上了窗。
　　既然找到了鬼城，那魂引一定就在这里。
　　她没有想到的是，鬼城竟然真的存在。
　　她只听过母亲告诉她的传说。
　　鬼城是游离于梦境与现实、生与死的边界的城市。
　　那是魑魅魍魉的城市，是属于鬼魅的城市。
　　它隐藏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每到夜晚都会悄然打开。
　　那是白昼的光辉无法触及的地方，永远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鬼城城主，是世间唯一的永生者。

　　纪子怀正在思索如何找到魂引，白梦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却撕破了寂静的暗夜。
　　纪子怀跳起来，抄起背包背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卧室门敞开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女鬼破窗而入，瞪着血红的眼睛，青白的手扼住白梦的咽喉。
　　这女鬼并不是影子一类的游魂，而是怨气更加深重而生有实体的鬼怪。
　　白梦靠着墙壁，双手乱抓，毫无还手之力，吓得眼圈泛红。
　　纪子怀摸出一张符箓丢过去，符纸贴在女鬼手上，立刻燃起一道蓝色火焰，烧得女鬼痛叫一声，不得不松手。
　　白梦反应很快，连滚带爬跑到纪子怀身边。
　　纪子怀往窗外一看，不断有鬼魅爬上树梢，就要往房间里跳。
　　哪里来那么多鬼？
　　纪子怀再定睛一看，发现窗外居然是一棵槐树。
　　槐树聚阴，是鬼最喜欢的栖息地，一般人是不会选择在自己家外面种槐树的，也不知白梦是怎么想的。
　　眼看爬上来的鬼越来越多，纪子怀拽起白梦，道：“往楼下跑，换鞋，到别墅外面去！”
　　白梦立刻跑下楼梯，换鞋的动作快得惊人，然后迅速打开了大门。
　　纪子怀丢出两张符箓贴在窗上，然后紧跟着跑下去，换上自己的帆布鞋，冲出门外。
　　白梦穿了一身白色睡衣，长发披散，在月光下比刚刚那只女鬼更像女鬼。
　　她惊恐万分，紧紧拉住纪子怀的手。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鬼，”纪子怀刚想解释两句，周围却有更多奇形怪状的鬼围了过来。
　　这些冤死的鬼魂大多数都没入土为安，衣衫破旧不说，断头少腿的也并不少。
　　它们仿佛被傀儡线牵引着一样，朝两人步步逼近。
　　“你拿着！”纪子怀情急之下从背包里翻出一叠符纸，交到白梦手上，“看准了贴出去，别让他们碰到你！”
　　情况危急，白梦又表现得手无缚鸡之力，她来不及思考对方到底是不是比她还强，只能抓紧时间逃命。
　　她虽然生在镇魂纪家，自小就被母亲教导与鬼魅相关的事宜，但毕竟从来没有实战过。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把家传的本事使出来，哪知道今天就用上了。
　　“快走。”她拉住白梦，本想往树林外跑，但那里已经被形形色色的小鬼围住，只能往鬼城的方向跑去。
　　周围的鬼魅都围过来，纪子怀从背包中翻出一柄黑色长剑，剑尖迅捷地刺出，穿透鬼魂的身体。
　　白梦也没给她拖后腿，不仅跟上了她的步子，出手也又快又准。被贴上符箓的鬼都烧了飞灰，没有鬼魂能向她靠近。
　　别墅区的主干道是一条直线，鬼城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纪子怀拉着白梦飞奔，心思都放在围拢的鬼魅身上，等她看见鬼城大门近在眼前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鬼魂像是刻意引她过来一样，一看鬼城已到，顿时蜂蛹扑来，纪子怀不得不拉着白梦往后退。
　　忽然间，不知被身边的哪个鬼撞了一下，她站立不稳，和白梦一起跌进了鬼城之内。
　　猎物已入网中，守门的鬼卒立刻关上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