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短篇集]》白椤

5、魂引【4】

　　铜铃的引梦结束了。
　　白梦的梦境到此为止。
　　纪子怀蓦然惊醒过来，眼神复杂。
　　她还是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在白诗死后，白梦就变成了鬼城城主，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当她从沉眠中苏醒，就已经身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了。
　　白梦对她很好。
　　如果不是忍受不了永恒的黑夜，她也不会从白梦身边离开。

　　纪子怀醒来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白梦身边。
　　白梦靠在她肩头沉睡，风灯的光芒照亮了她眉目间的愁云。
　　“为什么要杀他？”她在睡梦中喃喃，还在想着难解的问题，“为什么要选中我……噩梦会醒吗？”
　　纪子怀心里起了微微的波澜，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漫上心头，她不由地转向白梦，轻声说“会的。”
　　白梦似乎是听见了，眉目间的愁绪散开了一点。
　　纪子怀站起身，回到了矮桌边。
　　她敲碎了白瓷茶杯，拿起最长最锋利的碎片，握在了手中。
　　这一次回来，她是来寻求永生的。
　　纪子怀微微笑了，哼起了一首歌。
　　“七月十四天门开，七月十五鬼门开。忘川河水涨涨落，魂引灯潮聚聚散。人间小卒不为道，幽魂未敢入梦来。”
　　一首歌完，她的唇角微微翘起，月光在头顶缓缓移动，光影投在了她的脸颊上，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十分愉悦。
　　“很快……就可以得到真正的永生了。”
　　白梦，白梦算什么？
　　只是白府现在的小姐，她过去的主人罢了。
　　“子怀，我等你很久了。”
　　秋千上的白裙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心情竟然也十分愉悦。
　　你看不见，你看不见梦境之外的一切。
　　这场重逢中，你才是猎物，而我，是准备收网的猎人。

　　梦境之外的，纪子怀看不见。
　　她看不见白诗死后，白梦忽然昏倒在了棺材前。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鬼城之内，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夜已经降临，但白昼永远不会到来。
　　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这座魑魅之城的城主，在无尽的黑暗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也获得了永恒的死亡。
　　白天，她还是白府的养女白梦。
　　夜里，她是鬼城的新一任城主。
　　她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布娃娃变成了活人，让她继续陪伴自己。
　　可布娃娃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她逃走了。
　　白梦一个人很无聊，没有鬼能和她说话，于是她又养了很多布娃娃。
　　但是，它们中没有一个能像逃走的纪子怀那样变成活人。
　　漫长的余生中，她太寂寞了。

　　碎片刺破了皮肤，深深扎入心脏。白梦躺在黑沉沉的棺材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白诗死前会笑得那么开心。
　　这漫长的生命和无边的黑暗，终于要离她远去了。
　　代替她成为这座魑魅之城城主的人，将是纪子怀。
　　时隔五十多年前，她终于感受到了生命的气息。
　　可是……她为什么会有一丝不舍？

　　纪子怀缓缓松开了手，怔怔地望着棺材中的白梦，忽然感觉眸中一温，一滴泪沁出了眼眶。
　　她后悔了。
　　她不想看见白梦死。
　　白梦是给了她生命的人。
　　将她从沉眠中唤醒的人是白梦，在黑夜里与她秉烛夜谈的是白梦，将活色生香的人间故事讲给她听的是白梦。
　　白梦脸色苍白，眼眸中微光明灭，唇角却是扬起的。
　　她抬起手，抚上纪子怀的脸颊，抹去了那一滴划下的泪。
　　纪子怀说不出话了。
　　“再见……子怀。”白梦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但愿我们还能在梦里相见。”
　　这是纪子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她昏了过去。

　　她醒来时，就躺在棺木之前。
　　纪子怀站起来，扶住了棺木。
　　白梦还躺在棺材里，脸色反常地有一丝红润，唇角微微上翘，宛如沾了露水的玫瑰。
　　她静静地沉睡，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如同童话里的睡美人。
　　只是，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纪子怀低下头，望向自己扶在棺木上的手。
　　皮肤白皙得过分，仿佛多年不见日光。
　　她终于明白这一切是如何轮转的。
　　白梦杀死了白诗，白诗获得解脱，但白梦成了鬼城城主。
　　她杀死了白梦，白梦就此解脱，她却成了鬼城的主人。
　　从此以后，她将再也无法触碰白昼的光辉，她将成为永生的奴仆，在黑夜里行走，游荡在梦与现实、生与死的边界。
　　她获得了无尽的生命与永恒的死亡。
　　她将一直等待，直到下一任城主到来。
　　人想要永生，鬼想要解脱。
　　没有哪一任城主不想离开鬼城。
　　鬼城的故事，不知从何而起，又该向何而终。
　　它循环往复，永无终结之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