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短篇集]》白椤

2、魂引【1】

　　今天是周一，昆城的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
　　早上八点，纪子怀背着背包，随人流走出地铁站时，心情还有几分茫然。
　　地铁站外有人兜售地图，她买了一份，找了个有屋檐遮挡的台阶坐了下来。
　　她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又茫然地合上，抱着背包陷入沉思。
　　“想救你家人的命，就拿魂引来换。”
　　冷酷的话语犹在耳边，每一次回想都犹如惊雷。即使已经过了半个月，威慑之意也丝毫不减。
　　纪子怀叹了口气，打开手机，首先跳出的就是一条消息推送——“警方消息公布：4.21宛城恶性入室杀人案追踪。”
　　杀人案发生的时间是四月二十一日，如今是五月六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她今年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找工作，就被逼得家破人亡。
　　没有人知道，4.21杀人案中所谓的死者并没有死，那些面目全非尸骨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但真正的“死者”，除了她之外，恐怕都凶多吉少。
　　太阳又移动了位置，阳光愈发刺眼。纪子怀拉低帽檐遮住眼睛，收起手机，低下头打开地图。
　　她背了个背包，戴着帽子，穿着短袖上衣和长裤，颜色普通的帆布鞋毫不起眼，看起来就像初来乍到的年轻旅客。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淡淡的愁绪笼罩在她清秀的面容上，宛如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花了半个月找到了昆城，又该去哪里寻找魂引呢？
　　魂引可聚集魂灵鬼魄，它所在之地，必然会有鬼魅云集。可昆城这么大，她该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地方？
　　纪子怀蹙眉思索，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日光愈发地炽热，台阶的温度开始升高，她坐不住了，刚准备起身换个凉快的地方，面前忽然投下一道阴影。
　　一双高跟鞋停在她身前，遮阳伞的阴影笼罩过来，替她遮住了部分的阳光。
　　“小姐，你坐在我们公司门口做什么？”
　　轻灵的女声传到耳畔，分外好听。
　　纪子怀抬起头，目光撞上白裙女子清丽的脸庞。
　　“不好意思，”她迅速站起来，退了一步，“我马上就走。”
　　白梦露出得体的微笑，往旁边让开，目送纪子怀下了台阶，向地铁站走去。

　　下一站去哪？
　　纪子怀站在售票机前，手指几度划动，都没有按在屏幕上。
　　城市里鬼魅云集的地方，会是——坟墓？
　　不对，魂引怎么会藏在这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昆城里没有寺庙道观之类的景点，找个和尚道士询问一下的愿望也落空了。
　　纪子怀想了想，转身向旁边一台售票机前的人问道：“美女你好，我今天早上刚到这，想问一下昆城里最古老的建筑是哪？”
　　化了淡妆的小姑娘一甩马尾，探身给她在屏幕上指了一下：“步行街。”
　　她顿了顿，好心地嘱咐：“步行街是老房子，只开放了一半，有些地方还有人住，记得不要乱走。”
　　“谢谢。”纪子怀买了张去步行街的票，向候车站走去。

　　半个小时后，纪子怀重新走出地铁站。
　　日光如瀑，万顷碧空之下，古老的飞檐翘角映入视线。并不高大的房屋连成一排，排布在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店铺开在屋檐下。
　　屋外青苔爬墙，屋顶漆面斑驳，透尽了沧桑的意味。
　　纪子怀没看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店，径直往步行街深处走去。
　　如之前的小姑娘所说，步行街只开放了一半。后半部分大概就是传说中有人居住的地方，被一道路障拦住了。
　　路障前立了个牌子，上书“私人住宅，生人勿近。”
　　纪子怀转头一看，见白天步行街上人不太多，没人往这边看，立刻利落地翻过路障，进了禁区之内。
　　既然要找这城市里最隐秘也最禁忌的地方，上百度是不行的，看地图是不行的，在街上随便拉个人问路也是不行的。
　　这些事情，老一辈知道得肯定最多。
　　纪子怀本有个写恐怖小说的朋友可以咨询，但她既然已经被新闻认和警方证死亡，连身份证都换了，就不能再联系过去的朋友了。
　　要找知道得多的老人，住在老建筑里的人肯定是最佳首选。
　　各家各户大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纪子怀转了一圈，正思考敲哪家的门，身后一扇门突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青衫白鞋的老人拎着水壶走出来，倒转壶口往街上一泼，水花四溅。
　　纪子怀身手了得，步子一错立刻跳开。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这个陌生的来客。
　　“你是谁家的姑娘？我怎么没见过你？”
　　纪子怀顿时笑得春风明媚，温声道：“老人家，我是写书的，作家。最近来这旅游找灵感……我想问一下——昆城里有什么和鬼魅有关的传说？”
　　“我不知道。”老人提着水壶往回走，“年轻人，你在可不要乱跑，白天在城里转转就好了。”

　　纪子怀离开了步行街。
　　老人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信息量已经足够了。
　　他告诫“白天在城里转转就好”，说明昆城里诡异的地方并不在于市内，而是城郊。
　　而妖魔鬼怪活动的时间，也不是白天，而是夜晚。
　　白昼日光之下，在城市的最深处，沉睡的魑魅魍魉匍匐在阴影中。
　　纪子怀找了家餐厅吃饭，一直待到下午五点，才付钱离开。她到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带她去城郊的安阳别墅区。
　　她已经查过资料，昆城城郊有一片别墅区，占地很大，但住户很少。
　　如果鬼魅想要藏匿，这里岂不是最完美的场所？
　　一个小时之后，纪子怀付钱下车。
　　车门一关，司机就急急忙忙一踩油门开走了，好像一点都不乐意在这里多待。
　　还没到日落的时间，黑夜还未降临。树林前的保安亭里却空无一人，纪子怀走进小树林，日光被树叶一遮，光线立刻由明转暗。
　　林间青草柔软细密，野花三三两两散落其间，暗放幽香。她在一朵白花前蹲下来，伸手拨弄了一下花瓣。
　　这是属于死人的魂花。
　　魂花白天看起来与普通野花无二，夜晚就会绽放出诡异的光芒，花心展开，露出里面一张苍白的死人的脸。
　　魂花开放之地，必然埋葬着怨魂不散的死者。
　　只有死人的怨气，才能浇灌出美丽的魂花。
　　这地方果然有问题。
　　纪子怀默默思索，身后忽有一阵高跟鞋踏过地面的声音传来。她被惊得跳起来，迅速转身，映入眼帘的又是一袭白裙。
　　是今天早上她在台阶上碰见的那个女人。
　　她没有撑伞，左肩挎包，右手拎一只超市的塑料袋，诧异地看着纪子怀。
　　“是你啊，”她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你是游客吧？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找一个朋友……”纪子怀随口就编，“她叫安怡，很久没联系了，听说她住在这，就想来看看。你见过她吗？”
　　“没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白梦眸光盈盈，眼神却锐利如锋。
　　“这样啊，”纪子怀急中生智掏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我问问我以前的同学，她可能搬走了。”
　　她装模作样打了一通电话，拨的其实是自己以前的手机号，根本没有人接听。
　　一分钟后，纪子怀放下手机，道：“我同学说她已经搬走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顿了顿，微笑道：“打扰一下，你是本地人，知不知道什么比较便宜干净的酒店？”
　　“你还没有住处吗？”白梦道，“这里晚上回市区不方便，到我家里住一晚吧。”
　　“这不方便吧。”
　　白梦却道：“我家只有我一个人。”
　　纪子怀没办法拒绝了，和白梦并肩往树林里走去。
　　两人互通了姓名，纪子怀道：“这里离市区远，你每天来来回回不会很麻烦吗？为什么不搬到市里去住？”
　　安阳别墅区虽然不同寻常，但毕竟还是一处房产，普通的住户总归还是有的。
　　而身边这个女人身上没有妖气鬼气，也不是滞留人间的灵魂，应该就是个普通人。
　　白梦垂眸道：“我爸妈走得早，就给我留了这套房子，我舍不得搬。”
　　她叹了口气，又说：“平时我都睡在公司的，周末才回来住。就是这几天公司装修，涂料闻多了不好，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回来了。”
　　暖阳西斜，云霞漫天。黑夜从天边蔓延过来，缓缓吞噬了白昼留下的光影，很快就要摘下红日，换上弯月。
　　两人走出树林，进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三层别墅之中。白梦七拐八绕带纪子怀走到家门口，一路上仿佛在玩迷宫。
　　白色的别墅矗立在愈发稀薄的日光下，门口的灯已经自行亮起，给户主指引归家的路。
　　“这里晚上挺可怕的，”白梦开门的时候，对纪子怀说，“我晚上如果睡得晚了，就经常看见窗外有奇怪的影子走来走去，开窗又什么都没有，还好没出过什么事。”
　　纪子怀了然地点点头。
　　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这女人胆子也是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