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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18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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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的最后一个夜晚。
灯红酒绿,霓虹闪烁。时间已经接近零点,商城的LED屏幕上在转播跨年晚会,炸响了一整晚的烟花片刻不停,将整片夜空映得五彩缤纷。
整条小吃街上,就这家沙县还没有关门。店主是个中年男人,坐在厨房里面直打哈欠。虽然很想歇业回家,但门上贴的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更何况店里还有人,他没有关门的理由,只能坐在厨房里等客人走完。
店里还剩下一个年轻姑娘,在慢吞吞地吃面前的一碟炒叉烧米粉。刚送了一筷子米粉入口,她用空出的左手按了下手机电源键,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一分。
还有十九分钟才零点。
她若有所思地打开旁边的辣椒罐子,舀了一勺洒在米粉上,一边拿筷子来回搅拌,一边想接下来该去哪。
不是很想回家——冷冰冰的一间出租屋,只有一台昨天刚坏的电脑会迎接她。
而且它已经坏了,开起来看部电影都不行。
去网吧打游戏?也不想,前两天刚跟游戏里一个朋友吵架,不想上线看见对方,互相添堵。
那该去哪过夜呢?
外面这么热闹,喧嚣人声不绝于耳,霓虹灯旋转闪烁,烟花炸完了就换成鞭炮,一整晚都没有片刻停歇。
不过,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挑起一筷子炒米粉,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这时,玻璃门被人推开了,寒风卷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正拿手拨正散乱的长发,就听进来的人走到厨房的窗口前,说了句:“老板,一份花生酱拌面。”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非常柔和,只是声音被口罩遮着,听起来闷闷的。老板应了一声,眼看就要关门了,不想再多收拾一张桌子,于是探出头,指了指门边的桌子:“姑娘,你坐那吧?刚好跟那个姑娘拼个桌,不介意吧?”
她抬起头,看对方点点头,朝自己走过来,很礼貌地问:“我能坐这吗?”
她盯着对方,说:“可以。”
的确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刚刚大学毕业,背一个双肩包,垂肩的头发带了点卷,鼻梁上架一副细边眼镜,耳钉是两条银色的小鱼。她把一次性的黑色口罩取下来,按了按电源键,手机黑屏。
她不死心,长按着又开了一次,结果没坚持过三秒钟,再次自动关机。
同桌的人看在眼里,问她:“没电了吗?要不要充电宝?”
她摇头:“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没电也挺好的。”
没电也挺好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还剩下百分之十的电量。
其实真的挺好的,微信炸了一个晚上,屏蔽不完的群发祝福删得她精疲力尽,最后干脆关掉了流量,却还有人发短信过来祝她新年快乐,一定要她回复才肯罢休。
等它自己关机,就不用再看见那些敷衍的祝福了。
老板端上了拌面,年轻姑娘用十块钱纸币付了钱。她看着对方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突发奇想,问她:“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嗯,酒店房间都满了,晚上没地方去,太贵的也住不起。”对方动作没停,掰开筷子,搓掉毛刺,搅了搅面里的花生酱。
“我也没地方去,”她盯着对方的两只银鱼耳钉,自然而然地给自己编了个临时的假名字,“我叫时鱼,你呢?”
姑娘想了想,说:“透透。透明的透。”
分明是两个临时编的假名字,她们两个却像是小说里偶然相遇的江湖侠客,毫无缘由地相视一笑,然后各自低头吃东西。
老板有点抠门,十四块一份叉烧炒米粉,肉也就只放了四块。时鱼筷子在米粉里翻了又翻,最终只找到了一片遗漏的肉片。她夹着薄薄的肉片,本想问透透要不要,想了想,还是送进了自己嘴里。
这么薄的一片,怎么也给不出去。
一份拌面不多,透透吃得很快,浅口的碗很快就空了。她抽了旁边的纸巾擦嘴,问时鱼:“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时鱼正在吃最后几口炒米粉,闻言按亮了屏幕,“十一点五十五——快要倒计时了。”
“这个商场是不是有个LED屏幕?”透透手肘撑在桌上,问她,“我们去那里看倒计时吧?”
时鱼应了声,两口吃完,收拾好背包,和她一起出了门。
刺骨的冷风扑在脸上,吹得她几乎没法呼吸,连忙翻出口罩戴上,又转头看透透,对方早就把刚取下的口罩戴好了,羽绒服的帽子也罩在了头上,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她不禁笑了,说:“走,我带你去看倒计时。”
她们在十五分钟前刚刚认识,相处起来却像相熟多年一样自然而默契。
屏幕下围满了人,气氛很是热烈。大多数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口罩后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发闷,但人多声响,聚在一起也很有分量,显得偌大的广场热闹非凡。
屏幕上歌舞刚歇,主持人念完了新年祝福词,举手示意屏幕前的观众一起倒数,广场上的人都兴奋起来,跟着屏幕上不断变换的数字,从十喊到了零。
钟声敲响,一时间万千烟花一同绽放,将夜空映成万紫千红的一幅油彩画。在众人的齐声欢呼中,绽开的烟火逐渐消散,划落的星火拖着长长的尾巴,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你们的烟花真好看,”透透仰头看了半晌,感叹,“我们对烟火爆竹管得很严,过年的时候也没几个人会放,看不见这么漂亮的烟花。”
风声呼啸,让所有人的欢呼声都蒙了一层尘沙,唯独她的声音轻缓而柔和,穿越了遮挡,清晰地传到时鱼耳畔。
时鱼说:“这里离海边不远,我带你去那里看烟花。”
夜里没有公交车,也叫不到滴滴,路边的共享单车早就锈蚀坏掉了,两人只好一路步行。好在这一夜满城狂欢,烟花爆竹的声音从没断过,不管是大路还是小路都有行人。
海边的风更大了,咆哮着要将人卷进彻骨的寒冷里去。海水从海天一线处涌来,来势汹汹,浪涛拍岸时的声音却轻得像低柔的耳语,不断有烟花在天际绽放,点点星火映在荡漾的波涛上,转瞬即逝。
海边的沙滩上还有人,都在嬉笑着玩手中的烟火,热闹的氛围丝毫不减。
透透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就舍不得再收回来:“我只见过一次海,不过没有这么好看。”
“这片海滩可是我们市重点开发的旅游资源,”时鱼笑了,转头看她,“是不是很美?”
的确很美。广阔的海域一眼望不到尽头,海与天尽归一色,浑然一体。没了高楼遮挡,这里能更清楚地看见天空上炸响的烟花,甚至连最后那一尾星火的痕迹都格外清晰。
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彼此都没说话。直到烟花燃尽,鞭炮停息,海滩上玩耍的人逐渐散去,透透忽然问了句:“几点了?”
时鱼的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她撩开袖口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已经两点了。”
“我订了早上七点十分的飞机,”透透轻声说,“几点去机场合适?”
时鱼顿了顿,估算了下时间和路程,答道:“机场有些远,路上起码要一个小时,最晚五点二十就要走了。”
透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看起来一直是平淡无忧的模样,明亮的双眼一尘不染。直到此时,眼神才稍稍黯淡下来,说:“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带我去吗?”
时鱼问她:“你想去看钟楼吗?”
于是两人离开海边,又步行去看这座城市最古老的钟楼。
钟楼不是景点,除了一口敲不响的古钟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守门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门口,每晚七点准时锁门离开,早上六点准时开门。
钟楼是时鱼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她没走正门,带透透绕到钟楼后面,推开了一扇镶嵌在墙上的小窗,轻车熟路地翻了进去,还顺手拉了透透一把。
钟楼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时不时炸响的烟花会带来一点光亮,时鱼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开手电筒,突然想起手机已经关机了,只好作罢。
还好她从小就在这里玩,对一切弯弯绕绕都分外熟悉。回头示意透透:“没灯,有点黑,你跟着我走。”
透透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右手探出,勾住她的指尖。
她们都没戴手套,冰凉的指尖轻轻相触,时鱼呼吸轻轻一滞,旋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带她上楼。
穿过盘旋的楼梯,她们走到了钟楼顶层。钟楼不算很高,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那些高楼大厦的最高层。但已经足够让月光清明地照下来,凛冽的冷风拂在脸上,寒意也更加彻骨。
“我初中的时候,和家人吵架,半夜跑出来在这里看过日出。”时鱼说,“可惜日出你是看不到了,看看月亮也行。”
“月光也很美。”透透轻声回答,顿了顿,又说,“我是来给我一个亲戚办丧事的。今天刚送她去火化,办完手续才发现没地方可去——本来想去麦当劳待一晚上的,还好遇到你了。”
时鱼没答话。
片刻之后,透透又开口道:“其实我和她不太熟,她只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姑,一个人孤身生活了很久,直到一场急病要了她的命。但我家里没人了,除了我,也没人能替她处理后事。”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突然摘下了口罩,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风肆无忌惮地扑在脸上:“她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在医院去世的。那时候没人陪护,就她一个人,她其实挺孤单的吧?”
“外面的世界这么热闹,她不会孤单的。”时鱼摇头道,“再看一会吧,再过一会你就该去机场了。”
“不看了,”透透戴好口罩,转身面向她,“走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时鱼送透透到机场。
安检完的人都走了,只有她还站在原地,扯着背包带子,向她挥手道别。
时鱼没动,只是隔着人海人山,静静地看着她。
透透转过身,随着人流汇入候机厅,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再也不会见了。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而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否会在这座城市里长留。
匆匆相遇,匆匆离别,她们甚至连彼此的面容都没有记住。
好几年后,时鱼和朋友去吃沙县。她照样吃的叉烧炒米粉,朋友点了份云吞面。
看见朋友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她突然有点恍惚。
隔着腾腾袅袅的烟气,她说:“好像是五年前,2018跨年的时候,我在这遇见一个女孩子,她跟你一样,戴的细边眼镜。”
朋友很感兴趣,追问:“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认识多久,也就一起跨了个年。她说要走,我送她上的飞机。”时鱼低下头,挑起一筷子米粉,“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什么联系方式也没留。”
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如今在哪里呢?
人海茫茫,辗转千万里,她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她还是要感谢她,感谢她出现那个跨年的晚上,她让她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