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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死在702 ...
今天难得八点就醒了。
我在床上赖了一会,听着窗外的鸟鸣,虽然毫无困意,但一点起床的兴致都没有。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吧。
我这样想着,在床上翻了个身,挪到没有阳光的另一边去,闭上眼睛。
谁知双眼刚闭起来,外面的大街上就有一辆车风驰电掣地开过,响声震天,在马路上留下一地烟尘。
呼晴的鸟雀被吓了一跳,慌忙飞走了。
“真吵。”我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安眠的兴致烟消云散。
我翻身起床,打开了房门。
厨房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传来,微波炉加热面包的气味漫到身边,混合着咖啡的浓香,是每天早晨固有的声响与气息。
我知道是莫歆在吃早餐。
她要在九点赶到公司上班,所以每天都起得比我早。
我慢悠悠地回房,在与卧室相连的浴室里洗漱完毕,才走到餐厅去。
莫歆看见我在八点出现,不由得微微一惊,愣了一下才道:“起这么早?”
按照我往常的习惯,不到十点是不会睁眼的。
“昨天睡得早。”我随口应道,去厨房热了面包和牛奶,与她相对而坐,开始用餐。
莫歆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找到合适的房子了,虽然贵一点,但离公司近。”
“什么时候搬?”我漫不经心地回应。
“下周一。”
今天是周五,还有三天她就要搬走了。
十分钟后,莫歆匆匆出门,留下我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食物吃完。
这间两室两厅的房子是我的,而她是租客,每个月付我一千五的房租。
她租住在此也有三个月了,与我相处得还算融洽,只是不太相熟。
上周她刚刚和女朋友分手,想换个环境调整一下心情,才提出要搬走。
反正我是无所谓,再找一个租客就是了。
我懒洋洋地想着。
在她之前还有三个租客,最后也都因为不同的理由搬走了。
距我父母和姐姐双亡已有五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了,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吃完早餐之后,我简单地收拾了餐具,回到房间里打开了电脑。
登录□□之后,一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
【编辑-梧桐】:云卿,榜单给你排好了,记得今天之内更上三章。
我的本名叫楚卿,云卿是我的笔名。
我大学毕业之后就以写作为生,人气不高不低,收入也跟着数据波动,并不稳定,平时也挺辛苦,不然我也不会贪这一个月一千五的房租收入。
我对着这句话沉思片刻,回了一句话过去。
【云卿】:知道了,今天一定交。
又要开始赶稿了。
我苦笑一声,打开了文档开始码字。
一章三千字,三章接近一万字,虽然我速度不慢,但写起来还是很辛苦的。而且我这几天卡文,灵感不是很充沛。
我边写边删改,写写停停,终于在傍晚时分完成了一万字。
窗外残阳西斜,我如释重负地放上了三章更新,给编辑发了消息,随后便关闭了电脑。
此时正值盛夏,空调已经运行了将近一天,发出的轰响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病床上喘气,听得我烦躁无比。
我关了空调,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打开了窗户。
玻璃窗滑过窗槽,撞在另一边的窗框上,发出的巨响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我粗暴的动作让我自己倍感惊讶。
这是怎么了?
是太累了吗?
——一定是太累了,累得我都烦躁起来。
我叹了口气,拿起被丢在一边的手机,打电话订了外卖。
晚上八点,夜幕倾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夜色深沉得不能见底,暗云遮星蔽月,天边没有一丝光亮。从窗边望出去,只有街灯还在顽强地亮着,一团团光芒在雨幕间变得模糊不清。
客厅连着一个向外凸出的半圆形的阳台。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耳边充溢着狂风拍打阳台玻璃门的声音,和电视剧里那个被抛弃的女人一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得我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烦躁,重重地按着遥控器换台。
莫歆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我正歪在沙发上,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对面的电视屏幕,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才正了正身形,重新坐好。
“雨太大了。”她一边抱怨,一边将雨伞上的水向门外抖落,才拿进屋中来撑开晾干。虽然极力压抑,但还是藏不住声音里的哭腔。
我目光一扫,见她双眼通红,心下就知是出了什么事。
虽然我们不熟,但本着朝夕相处的室友身份,我还是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怔了怔,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低声道:“是我前女友……她今天找到公司来闹事,说我移情别恋。”
我听她哭诉过她前女友的破事,闻言不由得挑眉。
“找新欢说分手的不是她吗?”
“谁知道她竟然那么无耻!”莫歆愤然,声音立刻拔高一度,“她这样一说……很多同事都相信了,真是……”
她还想说些什么,眼泪却又漫了起来。
我跳下沙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管他呢,以后别再见她就是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肩膀像是害怕一般微微瑟缩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我去洗澡了。”她轻声说道,转身回房去拿衣物。
我们俩平时都没什么话说,她不善于交际,我也一样。这也是我们相处了三个月还不熟的原因。
我坐回沙发上,按着遥控器翻找节目,根本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晚上十一点半,我准备睡觉了,却又觉得口渴,便端着水杯走近厨房,本想煮水来喝,就看见莫歆已经在水壶边上了。
“倒水吗?”她转头看见我,问道。
我应了一声。
壶中的水煮开,莫歆伸手关掉电源,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水,又向我伸手。
我自然地将水杯递过去,看她背对着我,将壶中的水倾入杯中,然后再转身递还给我。
“晚安。”她对我笑笑。笑意清浅,但眼神却十分古怪,像是在说——“好好睡一觉,求你了。”
“晚安。”我应了一声,将她奇怪的神情记在了心里。
水还烫,我没有立刻就喝,端着它回房去了。
不知为何,这一晚我睡得很沉,睡眠质量超过了以往的所有夜晚。
这一晚风雨激荡,响彻天地的呼啸声布满了整个世界。
我没有听见什么响动,睡得十分安稳。
然而,第二天的清晨,当我被一阵门铃声惊醒,才知道出了事。
敲门的人是警察。
莫歆死了。
她从客厅的阳台上跳了下去,鲜血飞溅,当场死亡。
我家在七楼,房号是702。
她死在这,死在702。
事故发生在半夜,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在睡觉,加上狂风暴雨的声音淹没了所有响声,一直到清晨雨停之后,下楼晨练的老人才发现了尸体。
老人家穿着长褂,雄赳赳气昂昂地提着剑下楼来,没过十秒钟又柔弱地扑到了小区门卫室。
门卫不敢置信,大着胆子过来看了一眼,转眼从彪形大汉变成一朵娇花。
两朵娇花打电话报警,警笛声迅速响彻长街。
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就被警察堵在了家里,尸体也已经被运走了。
听说莫歆死得很惨,眼珠掉出来一颗,滚到离尸体一米远的地方。
不过,再惨的场面我也看不见了。
因为此时此刻我被警察请到客厅里坐下,被迫回答问题,连到阳台边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眼前的警察长相平平,眉眼间却被一身警服活生生衬出了一点英武之气,表情冰冷而严肃。
他客气地请我坐下,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家。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依言坐下。
一起床就被警察找上门,我连牙都没刷。
要是我知道敲门的是警察,一定会洗漱干净再去开门。
对于莫歆的死讯,我心中是有些意外的。
毕竟她昨天还在计划着搬走,怎么夜里突然就死了?
若说是自杀……联系她准备搬走的事,又显得有些牵强。
但如果是有人杀了她……与她共处一室的我还活着呢。
我犹自思索,警察已经开始了例行公事的询问。
他先问了我的姓名、职业、年龄,我一一作答。
紧接着,他又询问我与莫歆的关系。
“我是她的房东,跟她认识不久,三个月而已。”我淡淡答道。
可能是因为我与莫歆并不相熟的缘故,对于她的死,我震惊之余并不觉得有多悲伤,心中十分平静,好像她死得理所当然。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我蹙起眉,耳边又听警察说:“莫小姐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我回忆一番,摇头,“没有。”
“那她有遇到什么事吗?”
“哦,这个倒有。”我平静地说,“她刚刚和女朋友分手,正伤心呢。”
“女朋友?”他瞪着我,似乎不敢相信,“你确定吗?”
“当然了,”我不以为然,漠然道,“不是女朋友,难道是男朋友吗?”
他一时哑口无言,似乎是被我的话刺中,脸色白了几分,眉头拧起,流露出几分不悦。
我只觉得有趣,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表情,瞥见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怒气。
但他涵养功夫甚好,很快又敛起情绪,温和道:“感谢您的配合,我想看看死者的房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冷淡地应下,起身一指,“在那边。”
莫歆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正准备走过去,我又叫住他。
“我现在可以去洗漱了吗?”
“可以,可以。”他连声应道,笑得十分尴尬。
我转身去洗手间,他则进了莫歆的房间。
过了一会,我回到客厅时,正见他脸色凝重地出来,手上戴了手套,将一张纸条捏在手中。
“请您看看这个。”他对我说,顺势将纸条递来。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张常见的便笺纸,莫歆房间里就有一本这样的便笺。
纸上的字是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迹潦草凌乱,体现出书写者内心极大的情绪波动。
“我真的很害怕……楚卿,我活不下去了”
后面没有句号,只有一笔斜斜的短线,应该是她在写到最后时崩溃了。
这也许是——或许就是——莫歆的遗书。
看见她的遗书上出现了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该诧异还是悲伤。
比起遗书的内容,更引我注意的是中间的省略号。
这一串省略号被写得歪歪斜斜,点不成点,每一点都拖出一段横线,时而断裂时而相连,勉勉强强构成一段省略号。
不过,这一段符号和遗书上其他的字迹放在一起,倒是十分符合。
“这是——她的遗书?”我半信半疑地问。
“是在她房中找到的,就压在书桌上。”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值得深思的是,为什么莫歆的遗书上会出现我的名字。
我和她明明不熟。
不过——仔细想来,这也不是完全不合理。
莫歆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在这座城市没有什么朋友和亲人,我却是与她朝夕相处,再怎么不熟,还是会比外人更加亲近一点。她写上我的名字,也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一种倾诉吧?
“我还找到了这个。”警察说着,向我展示一只装在证物袋里的药瓶,“这是安眠药,只剩下一半了。莫小姐平日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吗?”
“可能有吧,”我瞥了一眼,淡淡道,“我只知道她最近经常失眠。”
他点点头,语气突然沉冷下来。
“楚小姐,昨晚莫小姐出事时,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我如实回答,“昨天晚上风大雨大,声音很响,什么响声都能盖过去。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睡得很沉。”
他沉思片刻,又请求到我的房间里看看。
我给他指了方向,目送他进去。
过了一会,他端着我的水杯走出来,道:“这个东西我要带回去检验一下,楚小姐有意见吗?”
“怎么?”我也不愚钝,立刻猜出他的想法,“你觉得里面有安眠药?”
他点了点头。
“随意。”我淡淡道。
他向我道谢,离开了。
第二天,莫歆的父母上门收拾她的东西。
她母亲双眼红肿,不知道哭了多久,父亲也是一脸苍老之态,沉默不语。
“怎么会这样啊……”她的母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哽咽,“早知道,就不该让她来这里打拼……”
“好了,别哭了。”她父亲低声劝慰道,眼圈也是通红的。
我平静地帮他们收拾,听她母亲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话,突然就想起了我母亲。
可惜,她已经死了。
一周之后,他再次上门,这次是来告诉我莫歆的死结案了。
警方调查了莫歆的人际关系,证实了她刚刚和女朋友分手的说法,又调查到她前女友大闹公司的那个下午,莫歆一个人哭得很伤心,面对同事奇异的目光,她狠狠将桌上的文件一摔,怒道:“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不会信她的鬼话!”
当然,这一做法只是越描越黑而已。
她的前女友坦诚自己只是分手之前和莫歆吵了一架,觉得气不过,才闹出了这些事来。
我的水杯里被检测出了安眠药成分,警方认为这是莫歆去意已决,不想让我半夜醒来阻拦,才给我下了安眠药。
她留下的说她很害怕的纸条,也被定义为她害怕的是同事的目光和流言蜚语。
这一番推论,也很合理。
于是,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
然而,我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当天晚上,我就梦见了莫歆。
梦中时值凌晨,下着暴雨,电闪雷鸣,暗云泼墨。
我的视角十分奇怪,像是悬浮在空中,从阳台外往里面看。
是的,客厅的阳台。
702的阳台。
莫歆丧命的地方。
她就在阳台上,一条腿已经跨出了阳台的栏杆,双手紧紧抓着沾满雨水的护栏,转头望向屋内。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在不断颤抖,她的哭声清晰地传到耳畔,听得我心中剧震。
“求你了……”她哭得浑身颤抖,不断求饶,“放了我……”
她一直面向屋内,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从我的视角看去,屋内只有一片漆黑。
不知对方做出了什么指示,她连连摇头,哀求道:“不……求你了……”
没有人回答。
闪电撕裂夜空,照彻天地。
一个漆黑的人影缓缓走出来,来到阳台边。
我瞪大了眼睛,但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甚至连身形都看不出来。
他像一道行走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阳台上。
“不……不要!”莫歆哭得更凶了,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惊恐无比,“求你了……我不想死……”
人影不为所动,只是缓缓举起一只手。
她大叫一声,突然松开手,翻过栏杆,凌空坠落。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
天光大亮,白昼降临。
我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不止。
梦里的一切,是莫歆死亡的真相吗?
那个黑影的谁?
我翻身坐起,目光一扫,突然看见我房间的门开了一线。
睡觉关门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昨晚自然也是关好了才入睡的。
我的门锁没有问题,没道理会在夜间突然自行打开。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五年前的一幕。
清晨起床,关好的门不知为何自己打开了。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穿越时空传到耳畔,凄凄惨惨,哀哀怨怨,十分无助。
“卿卿……门为什么开了?”
“是爸妈回来找我们了吗?”
“底下那么冷……他们两个人会寂寞吗?”
“妈妈不是说过吗……一家人要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要在一起……”
无论在哪里都要在一起。
这句话就像是魔咒。
幽灵在这个宁静的清晨突然爬上了我的肩头,附在我耳边反复地说——
“无论在哪里都要在一起……”
我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随手抓过床头的相框就扔了出去。
“别说了!别说了!”
相框撞在墙上,然后摔落在地,碎了。
它牺牲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让我神智一清,平静下来。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然后缓缓下床,去捡摔碎的相框。
相框里是我的画像。
这是莫歆给我画的。
她是美术专业出身,画画是长项。她刚刚搬来这里时,也许是为了向我示好,就主动画了我的容貌,买了相框装起来送给我。
这幅画她画了挺久,差不多有一个月那么长。她画技很好,我很喜欢,就摆在了床头。
我拂开画纸上的玻璃渣,将它捡起来端详。
阳光透过画纸映射出来,将它背面的画面也一并映在我眼前。
背面还有画?
我微微一惊。
莫歆可从没和我说过。
我将画纸转过去,立刻吃了一惊——
画纸的背面,在年轻女子清秀的面容背面,竟然是一张恶魔的脸。
那张脸扭曲而狰狞,目露凶光,獠牙伸出,看得我都为之胆寒。
然而——这张恶魔的脸,却拥有我的脸型与轮廓。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恶魔?
画纸从我手中飘落,我怔怔地站着,突然觉得遍体生寒,慌忙迈步向前走去,来到窗边坐下,让阳光洒在我身上。
暖和多了。
我靠着墙,双眼一抬,目光扫过对面的我的书架。
我看书的品味很奇怪,向来喜欢那些血腥暴力的东西。
我姐还在世的时候,总说我看这些阴暗的东西,对我的性格没有好处,迟早有一天会让我自己也变得阴暗抑郁起来。
而她自己,当然是乐观开朗,阳光向上。
可是她再阳光又有什么用?
最后还不是因为心里无法承受噩梦般的场景,悬梁了结此生?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紧接着,那噩梦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楚卿,你就是个怪物!恶魔!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冷血的人!”
女子的声音在回响,怒火冲天。
神思迷蒙间,我听见自己在回答——
“我冷血又如何?总好过你整天哭哭啼啼地走不出来!”
阳光很暖,照得我十分困倦。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困了。
明明才起床没多久。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我睡着了。
梦中,我回到了五年前。
幽灵的诅咒在耳边来回穿梭,逼迫我沉入梦境。
五年前,我和我的父母、姐姐一起驾车出游。
在公路上,一辆迎面而来的货车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失控翻车,直直撞来,冲击力之大让我感觉到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货车压顶而来,将汽车的前半部分碾碎。
我和姐姐在后座,爸妈在前座。
那一刻,在姐姐的尖叫声和爸妈的惨呼声里,我心中保持着一种死寂般的冷静。
不知是谁的脑浆和鲜血溅到我脸上,散发出古怪的腥味。
在这之后,我记得我伸手碰了一下脸,然后就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爸妈都死了,我和姐姐却只是受了轻伤,很快就出院了。
车祸的一幕着实可怕,五年来一直是我无法摆脱的噩梦。
但噩梦终归是噩梦,平日我不想起它时,一直是很平静的。
我能做到这样,我姐姐却不行。
她的成长一直是顺风顺水的,性格也阳光开朗,对这些血腥的场景避之不及,这一次车祸,却是真真切切地目睹了鲜血和脑浆一起溅出的模样,听见了亲人的惨叫声。
她走不出来了。
我和她回老家安葬父母,没有其他亲戚,两个人一起在灵堂里守夜时,她每天都在哭。
她说她看见爸妈了,看见他们来找我们,要拉我们一起死。
我被她哭得很烦,心中越来越冷。
守灵第六天的晚上,我们两人一起入眠,睡前已经关好了灵堂的门,醒来却发现门被打开了。
门是从里面关上的,从外面开不了。
灵堂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人”了。
对此,她惊恐万分,不住地哭泣,说是爸妈回来了。
“卿卿……门为什么开了?”
“是爸妈回来找我们了吗?”
“底下那么冷……他们两个人会寂寞吗?”
“妈妈不是说过吗……一家人要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要在一起……”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一声。
“你怕什么,他们明天就入土了,还会诈尸起来?”
“为什么不会?”她像个疯子一样地呐喊,“你听不见吗?你真的听不见吗?!他们在喊我们啊,是他们的声音啊!”
“他们已经是鬼了。”我冷冷道。
“楚卿……”她突然冷静下来,死死盯着我,“你不难过吗?为什么这么多天了,你都没有哭过?”
“我很难过啊,”我淡淡道,“我心都碎了,你不知道而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如此讥诮的话。
而且,是在爸妈的灵位前。
我有这样的冲动,也就这么说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突然间遗忘了我是谁。
然后,她抿紧了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楚卿,你就是个怪物!恶魔!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冷血的人!”
“冷血又如何?”我讥诮地嘲讽道,“冷血也好过你整天哭哭啼啼地走不出来!”
我们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那一整天我都在外面,离开了灵堂。
晚上我回到灵堂里,迎面对上姐姐哭的红肿的双眼。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瑟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微微颤抖,我也没有多问。
反正已经是头七了,守完就没事了。
那天晚上格外地冷,我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隐隐听见风掠过灵堂的声音,一时间灯火俱灭,只有惨白的月光照在灵牌上。
我听见了姐姐的声音。
准确地说,我不知道那是她在说话,还是我在做梦。
她在哭。
“求你们了……快走吧……”她哭着哀求,声音凄婉,“我不想死的,不想死……”
我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
恍惚间,身边越来越冷。
我听见了什么声音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待我醒来,只看见了灵堂横梁上的一条长绳。
绳子拴成一个圈,吊着我熟悉的人——
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姐姐,就在我眼前。
她的身体已经冰凉了,正在微微摇晃。灵堂的门开了一线,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两个人的葬礼,变成了三个人的。
这次的梦太长了,我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一天睡了两次长觉,此刻只觉得饿昏了头,眼前阵阵发黑。
我跳起来,迅速洗漱更衣,拿了钱包下楼准备吃饭。
走出小区时,我心中又恢复了死寂般的冷静。
这五年来,我都是带着这种情绪在生活。
我刚刚迈出小区大门,就突然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楚卿!”
那是女生的声音,清脆而明亮。
转过头去,我在路灯下看见了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见到我出来,女生很是惊喜,像我挥了挥手,轻轻松了口气。
她转头对身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随即向我走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认出她是我的第二个租客,叫宁浅,是个人缘很好的姑娘。
宁浅走到我面前,咬了咬嘴唇,抬头直视我的眼睛,沉静道:“楚卿,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我不解。
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左手捏住右手,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我等了片刻,才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她说——
“楚卿,你知道自己有梦游症吗?”
“什么?”我茫然了,“梦游症?”
“对,梦游症。”她神情严肃,不像是在玩笑,“你自己应该察觉不到吧……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我还处于震惊之中,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梦游的时候……”她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词,“很可怕……”
“你不经常梦游,但是一到梦游的时候……真的很可怕。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搬走的。”她低下头,有些紧张,“我原本以为你自己知道,也觉得这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才没有对你提过。但是……我在报纸上看见那个女生的死讯,觉得这可能和你有关……”
“你是说,莫歆的死和我的梦游症有关系?”我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她是自杀的……警方已经调查清楚了。”
这句话,我自己都不相信。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对莫歆的死产生了怀疑。
她也许真的不是自杀的。
“我不知道这些……”宁浅更不安了,加快了语速,“不管怎么样,我想着让你知道这回事也好,如果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大不了就白跑一趟……”
她飞快地说完,望了路灯下的男生一眼。
“我要走了,再见。”
她丢下这句话,迅速跑开了。
两人离开后,我还怔在原地。
我有梦游症?
我是恶魔?
姐姐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出来,缠绕在耳畔。
“楚卿,你就是个怪物!恶魔!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冷血的人!”
还有莫歆的画。
她将恶魔的面孔画在我的画像背面,用的是我的脸型轮廓。
刹那间,我想起了莫歆留下的遗书。
“我很害怕……楚卿,我活不下去了。”
中间的省略号,我一眼看去就觉得奇怪。
——也许,这根本不是省略号。
这是破折号。
这句话,或许应该这样写。
“我很害怕——楚卿,我活不下去了。”
她害怕的人是我。
我没有心情吃饭,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忘记了。
我就靠着大门坐下,一动不动。
是我逼死了莫歆?
我不敢相信。
但是……事实也许就是如此。
当天晚上又下起了暴雨。
和莫歆死的那晚一模一样的暴雨。
我又做梦了,梦见了莫歆死的那一晚的场景。
这一次,梦中的黑影真真切切地显露出了容貌。
——是的,那是我。
当我从悬浮在空中的视角看去时,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阳台上的人是我。
她穿着我的睡衣,神情冷酷如同恶魔。
她一步步走出,莫歆也就一点点地退避,边退边哭,最终到了阳台上,跨到了栏杆外。
她向我求饶,可是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宁浅说我梦游时很可怕,她没有说明是怎样的可怕,但我已经隐隐意识到了。
就像姐姐说的那样,我是个恶魔。
莫歆将我的脸画在了恶魔的脸背面,她觉得我是恶魔。
我杯子里的安眠药一定是她放的,目的也许只是为了让我睡得更沉。
她不想看见我梦游。
可她就在那一晚死了。
是我逼死了她。
从姐姐死去的那一刻起,缠绕我的噩梦就从未消散过。
我以为我将它压制了,谁知它只是在用另一种方法来吞噬我。
睡梦中,我随着自己走了出去。
梦中的我走到阳台上,在漫天暴雨之中低头向下看。
七楼之下的地面上,莫歆支离破碎的身体就在血泊中。
她在向我招手。
“楚卿,来陪我吧。”她说。
“卿卿,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在哪里都要在一起。”
这是姐姐的声音。
“底下又冷又无聊,没有你们姐妹俩,真不知道怎么过呢,一家人当然要一起来啦。”
这是我妈的声音,其间混合着我爸惯常的附和。
我笑了一下,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凌空坠落。
噩梦……结束了。
一个月后。
晨练的老人下楼来,指着702阳台下正对着的空地向同行的人介绍:“就是这里,我看见两次了,大早上的真是吓个半死……两个好好的姑娘,突然就跳楼了……”
“真是惨啊,”同伴啧啧慨叹,抬头看了一眼702凸出的半圆形阳台,“她们都死在702,这地方还有人住吗?”
“谁敢住啊,”老人紧紧皱着眉,“警察虽然说是自杀……可是啊,我看这地方就不正常啊,是个凶宅也说不定呢!”
【完】
无意中翻到以前的一篇旧文,好像是高一还是高二写的,既然找到了就发上来,大家随便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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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死在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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