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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面桃花【9-10】 ...

  •   【九】
      再见到她是一个月后。
      我在半夜从睡梦中惊醒,看见床边的黑暗里有两道蓝莹莹的光,那是波斯猫碧蓝的眼睛。
      我扭开床头的灯,果然看见她抱着猫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她穿了绣桃花的黑色旗袍,倚在我的椅子上。已经是半夜了,但她看起来没有丝毫倦色,反而神采奕奕,指间执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
      “过得好吗?”她淡声问我,平静得一如往常。
      “……挺好的。”
      我本想告诉她,我看见她写下那些计划的信纸了。但我爱她,无论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她不需要如此算计我。
      可我说不出口。
      她冷漠的眼神和声音将我所有的爱恋情衷都堵在了心里。
      恐怕也只能永远留在心里了。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轻声说,“最后一件事。”
      这句话里充满了恶魔般危险的气息,我感觉到了。
      这些天,我一直梦见那棵桃花树,花心里的女人不断用微弱的声音对我呼喊,让我快逃。
      她们说,世间有一位美丽的恶魔,她最钟爱亡灵的歌。
      她们说,你的鲜血,最终会变成桃花树的养料。
      我知道她很危险,也知道她在利用我,但我不想逃。
      我很清楚,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开她织就的网。
      “好,”我听见自己说,“是什么事?”

      三天后的午后,我站在街口的广告牌下,等着前来接应的人。
      我要替她去取那只黑色的小皮箱。
      四点到了,一个戴宽檐帽的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走到近前,侧身而过,擦身的瞬间将一只黑色的小皮箱塞在我手中。
      我接了皮箱,自然地往前走去。
      “砰!”
      一声枪响,我侧身躲过飞来的子弹,闪到路边店铺的屋檐下。
      对面楼房的阳台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一个穿黑旗袍的身影伸出手,对袭击我的人开了两枪,那两人瞬间毙命。
      穿着旗袍和高跟鞋和人动手,恐怕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了吧。
      我拎着皮箱飞跑,她在我身后开枪,击毙追来的暗杀者。
      我穿过三条街,回到她的院落里。
      她还没有回来,我走到桃花树前,仰头去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树盛放的桃花里,似乎都隐匿着一张女人的脸,和我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这棵树了。
      接触过小皮箱的人都要死,我已经接触它两次了。
      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是她回来了。
      我转身面对她,问:“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出乎意料地,她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回答:“是啊。”
      她的神情太过淡然冷静,以至于我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是不是……故意留下那些信纸在桌上,故意让我看见的?
      这只小皮箱对她而言那么重要,她必须要找一个值得她信任和利用的人去拿。
      那个人就是我。
      她在考验我的忠诚。
      她的选择是对的。
      我闭上眼,静默片刻又睁开,目光直视着她,轻声说:“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爱你吗……”
      她沉默了一瞬,回答:“很抱歉,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奢求能活下来,也不奢求你会回应我……哪怕你能多看我一眼也好……”
      我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漠,令我无所适从。
      我说不下去了。
      她突然叹了口气,惋惜道:“何必呢?”
      她握枪的手就垂在身边,此刻微微动了动。
      “季小姐!”我往前一步,“季月笙!”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喊她的名字,话语出口之后,我感觉心里一轻,好像压着我多年的巨石终于碎开了。
      她看着我,语气里忽然充满了揶揄和嘲讽,讥诮道:“何必把自己变得如此疯魔?你现在和飞蛾扑火有什么区别?”
      是啊,我飞蛾扑火。
      可我心甘情愿。
      我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临死之前,有什么愿望吗?”她向我走近两步,淡声问。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我感觉自己一定脸红了,这真是太可笑了。
      面对一个要杀我的人,我竟然在奢求一个吻。
      她好像怔了一下,似乎从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人。
      我扶着身后的桃树,靠在树干上,以免自己站立不稳,下一秒就要倒下。
      她向我走来,轻声哼起一首歌。
      这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模糊不清的旋律。它的调子很轻很缓,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令我不自觉地向她靠近。
      我没有听过这首歌,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亡灵的歌。
      她真的吻了我。
      轻浅而冰凉的一吻,落在我的唇上,转瞬即逝,如同雪花飘落。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退开三步,抬起了握枪的手,对我开了三枪。
      她的枪法很准,这三枪也不例外。
      一枪打中膝盖,一枪穿透肺叶,一枪穿过心脏。
      鲜血四溅,我倒在地上,感觉自己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疼。
      被洞穿的肺叶让我感觉呼吸困难,我张大了嘴试图正常呼吸,但是失败了。
      她下手这么狠,一定不知道死亡有多痛苦。
      我无法呼吸,肺部难以扩张,呼气不成,吸气也不成。窒息的感觉太难受了,我第一次体会到被子弹穿透肺叶是这么痛苦。
      真是太疼了。
      不仅膝盖麻痹了一般无法动弹,心肺剧烈的疼痛也像是要穿透骨肉跳出身体一样,宛如一条暴躁的鱼在我的胸腔里来回游荡,狠狠地撞击我的骨血。
      我想快点死去,好结束这令人煎熬的痛楚与窒息,但死神也像是要和我作对一样,偏偏不让我如愿。
      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我的衣衫。
      “再见了,小姑娘。”
      她对我说了这句话,然后拎起小皮箱远去。
      我躺在地上,纷纷扬扬的桃花漫天飞舞,有一片花瓣飘落在我的脸颊上,熨着夕阳的凉意。
      她蹬着那双该死的高跟鞋远去,脚步声清脆动听。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我看着树上的桃花,发现它们的每一朵花心里,都有一张女人的脸。
      这人面桃花就如同她季月笙一样,表面看起来明艳不可方物,内里却如蛇蝎一般冷漠狠毒。
      我应该恨她。
      但我做不到。
      我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她婉约曼妙的身影。
      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的,都是她说过最温柔的那句话:“近日天冷,记得添衣。”
      我怎么能恨她?
      我死了以后,也许会变成这株桃花树的养料。
      而她,还是会如往常一样坐在树荫下,怀里抱着她的白猫,翻着时下流行的小说,然后用高脚玻璃杯中殷红的血液来浇灌她的桃花树。

      我死不瞑目。

      【十】
      那天夜里,我被后来赶到的人埋进了坟墓。
      她没有给我收尸,还好那些人有点良心,把我埋在了城郊的墓地里,立了一座无名碑。
      我在坟墓中沉默,期盼她能回来,能在墓碑前看我一眼,然后放下一朵桃花。
      可是她没有。
      我一直在等,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直到我坟边开出了一朵桃花。
      1945年,抗战结束了。
      她还是没有来。
      1946年的春天,她终于来到了我的坟边。
      她还是如1940年一样美丽,鬓边簪着一朵桃花,浅淡的绿色旗袍宛如这个春天新生的绿叶。
      她在我的墓碑前站了一会,临走前摘走了我坟边的桃花。
      她走了之后,墓地的守墓人给我立了一块墓碑。
      墓碑上镌刻着我的生卒年月,没有生平,墓志铭是崔护的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立碑人是季月笙。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在坟墓里沉默了很多年,终于明白我的爱是多么无望而可笑。
      她是这天地间的飘摇过客,光阴于她也只是逆旅一座①。
      她不会停留,不会回头,就像蝴蝶飞过桃花林,只会在最美的那朵花上流连片刻。
      只是片刻而已。
      【完】

      注①:改自沧月《花镜》:“天地不过是飘摇的逆旅,昼夜不过是光阴的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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