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路口的太阳花》suanle

4、第三章 木槿昔年（3） 秦安阳

　　路灯把人影拉的老长，秦安阳抱着路槿朝外走。路槿很瘦，他一点也不觉得累。
　　“去哪？”路槿抓着他的衣角问。
　　“回家。”秦安阳说。
　　回家。
　　两个字，让路槿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她哪有什么家，那是……秦安阳的家？
　　她不敢问。
　　已是傍晚天黑，本就没什么人出入的大门早早的上了锁。秦安阳无奈，只好放路槿下来，自己伸手去敲门卫室的窗户。
　　只敲了两下，就有一个老大爷从里面探出头来，他对着秦安阳笑笑，显然，他是认识秦安阳的。
　　开了门，秦安阳并不着急带她出去，而是转过身告诉她在原地等自己，就离开了。
　　再抬头，她看见，月亮的柔光和路灯的昏黄交融在一起，打在那个正推着车向自己走来的少年的身上。少年紧抿着双唇，看起来还在因为她的伤生气。
　　“上车。”秦安阳抬腿跨上去，转过身瞅她。
　　“啊？”路槿抬头。
　　“上车。”秦安阳说。
　　路槿轻手轻脚地坐在车后座上，这是她第一次坐自行车。
　　秦安阳看她的样子无奈的笑笑，对窗内的大爷挥了挥手，带她出去了。
　　路槿分明看到老大爷看她时眼中的狐疑。
　　“丫头。”察觉路槿的分神，秦安阳出声提醒。因为风太大，路槿并没有听清他之后说的话，只好再问：“怎么了？”
　　“你把着我点儿，别摔了。”秦安阳提高了嗓音，过了一会也没听见她应答，以为她又没听清，刚打算再说一遍，就感觉一双小手偷偷的伸过来，抱住了自己的腰。
　　风依旧迎面而来。
　　秦安阳的嘴角微微上扬。
　　路槿悄悄的涨红了小脸。

　　孤儿院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秦安阳慢慢骑着，不敢提速。此时的小丫头也顾不得害羞，已经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后背暖暖的。他怕她凉着，时不时的提醒小丫头把衣服披好，都只得来很细微的“嗯”声。
　　看来小丫头是真的累了。

　　秦安阳在肯德基的门前停下来，动了动身子，示意小丫头起来。
　　“到了？”路槿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
　　从坐上跳下来，没站稳，差点摔倒，还好被秦安阳扶了一把。
　　“没有，”秦安阳帮她整理歪掉的衣服，“你饿了，我带你吃点东西。”
　　“嗯。”路槿半阖着双眼微微靠在秦安阳身上。
　　现在的她，困的要命。
　　……
　　秦安阳看她这个样子，也不指望她能给些什么意见了，三下五除二的把餐点完，打包带走。
　　他半拉半抱的带着路槿走到路边，看了街边的自行车一眼，叹了口气，抬手打了辆出租车，把路槿塞进去，自己也跟着坐到她旁边。
　　出租车上，路槿睡了一路。

　　“到了，丫头。”车停下来，秦安阳叫醒这个大有睡到明天早上之势的小姑娘。
　　“啊。”路槿刚睁开眼就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的重新闭上。
　　秦安阳以为她并不想起来，就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丫头，起来了。”
　　“嗯。”路槿重新睁开双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秦安阳，又转而看了看车外，清醒了不少。
　　当她下车后看到一栋栋高楼大厦的时候，她彻底精神了。孤儿院在郊区，很少会有高于七层的楼，而在这里，处处都是。
　　“这是哪？”她仰头看秦安阳。
　　“我家。”秦安阳回答。

　　她跟着秦安阳上了电梯，直到秦安阳开了门，她还愣愣的。
　　“爸，我回来了。”秦安阳说。
　　秦爸坐在沙发上看他一眼后，目光就锁定在他身后小姑娘的身上。
　　“叫人啊。”秦安阳低声说。
　　“叔，叔叔好。”路槿忙不迭的开口，她声音很小，有些紧张。
　　秦安阳的爸爸……那，不就是孤儿院的院长了吗？
　　“嗯。”男人和善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安阳回来了？”一个女声从屋内传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妈，我回来了。”秦安阳说。
　　“天都黑了，怎么才……”女人笑意盈盈的从屋里走出来，当她看到躲在秦安阳背后的路槿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蹲下身打量着小姑娘，“小儿媳妇儿？”
　　……秦安阳愣了。
　　听她这么说，路槿更紧张了，舌头一颤，把刚要说出口的“阿姨好”硬生生的说成了“妈妈好”。
　　这回轮到秦妈愣了，旋即大笑起来：“好好好，安阳啊，我小儿媳妇儿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
　　路槿涨红了脸，求助似的望向秦安阳。
　　秦安阳失笑。
　　一旁的秦爸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又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看电视。
　　“小儿媳妇儿，你叫什么名字？”秦妈问。
　　“路槿。”
　　“路槿。好好听的名字，是不是啊老秦？”秦妈看向秦爸。
　　后者“嗯”了一声。
　　“多大了？”秦妈又问。
　　“妈，你查户口吗？”秦安阳看不下去了，想插嘴结束自己妈妈八卦的心。
　　谁知秦妈理都没理他，依旧笑眯眯的拉着路槿的手。
　　“十一岁。”路槿回答。
　　“那你……”
　　“妈，”秦安阳走过去拉起路槿，“她受伤了，我带她去上药。”
　　“受伤了？”秦妈惊呼，“怎么弄的，快去快去。”说着松开了路槿的手，还把她向秦安阳推了推。
　　秦安阳哭笑不得的带着小丫头回了房间。没关门，还能听到秦妈的笑声还有和秦爸的对话声。
　　“哎呦，老秦，你看我小儿媳妇儿多可爱啊！我可喜欢了。”
　　……
　　秦安阳反手关上门。
　　看路槿脸上红红的，淡淡一笑，安慰她说：“你别太在意，我妈就那个样。”
　　路槿咬着下唇，笑了一下。
　　小儿媳妇儿，一个很好听的称呼。想着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其实她不大懂，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是和秦安阳有关的，很美好的事情。

　　“你坐一会，我去给你拿药。”
　　路槿在床边坐了一会，看到他书桌上有一本书，封皮超级好看，就走过去。那是一本外文书。她看不懂封皮上的字，也不敢轻易翻开，只是看着。
　　不知道秦安阳什么时候回来的，反正她一回头就看见他正笑着看着自己。
　　“喜欢？”秦安阳拿起书递给她。
　　路槿慌乱的点点头，去看手里的那本书。
　　翻开来，都是外文的，没有一句中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来，坐床上，我给你上药。”秦安阳温柔的拉着她，回到床边。
　　秦安阳是真的小心，一点一点的帮她挽裤子，生怕碰到她破的地方。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秦安阳打开手中的药，是一瓶红色的药水，带着一股酒精味，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
　　“那，你轻一点。”路槿怕疼。
　　“好。”他轻笑。
　　棉签蘸着冰凉的药水涂在她破了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秦安阳边涂，边帮她轻轻的吹气。腿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很疼很凉也很暖。
　　他已经很轻了，可上完药，路槿还是红了眼。
　　“好了，”他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出去吃点东西。”
　　“秦……”路槿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还称呼他什么。秦安阳吗？不太礼貌。哥哥吗？好像又没那么亲近。
　　“怎么了？”秦安阳问。他并不在意她叫他什么，一个称呼而已。
　　“这本书，你看得懂吗？”她问。
　　秦安阳的视线从小丫头的脸上滑到她手中的书上，扬了扬嘴角，“看得懂啊，等你长大了，你也能看懂了。”
　　等我长大，恐怕也看不懂，秦安阳，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路槿想。

　　出来时，秦妈已经帮他们把吃的摆在桌子上。见他们出来，忙招呼路槿过去，却看到路槿眼圈发红。
　　“安阳，你欺负她了？怎么给我们弄哭了？”她假装严肃的去看秦安阳。
　　秦安阳怂了怂肩，懒得回答她。
　　倒是路槿连忙解释说是自己……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秦妈当然知道自己儿子不会欺负这个小丫头，就拉着她坐下，递给她一个汉堡。
　　路槿盯了半天，张嘴咬了一小口，只觉得好吃极了，比阿姨做的鸡肉炖土豆好吃一百倍。
　　看她吃的兴起，秦安阳也笑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很奇怪，总是在笑。
　　“安阳，你就不要吃了，都留给我小儿媳妇好了。”秦妈把另一个汉堡也推到路槿面前。
　　秦安阳无奈的点头，心想着这小家伙哪里吃得了？
　　秦爸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看向这边说：“安阳，你来一下。”说罢，还不忘瞄一眼正笑眯眯看着别人家小女孩吃东西的自家媳妇。
　　秦安阳颔首。拿纸巾帮路槿擦掉挂在嘴边的番茄酱，低头看她，轻声说：“我过去一趟，你在这里吃，吃饱了就去沙发上看会儿电视，我很快回来。好不好？”
　　“好。”路槿眨巴着大眼睛，含糊不清的回答。
　　秦妈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被儿子拉回了卧室。

　　卧室里。秦爸坐在床边，秦妈拉着秦爸的手倚在他身上。秦安阳站在窗前。
　　“安阳，”秦爸开口，“我不反对你恋爱，但是你要懂得适可而止，这丫头才十一岁，你从哪骗来的？”
　　“是啊，”秦妈在一旁帮腔，“你从哪给我骗回来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媳妇？”
　　……
　　秦安阳崩溃，“爸，我没恋爱。路槿在孤儿院受伤了，天太晚了所以我才带她回来。”
　　“孤儿院的孩子？”秦爸挑眉。
　　“嗯。据说来的时候很小，她记不得了。”秦安阳点头。
　　“哎呦，孤儿院的啊，更好，自家的。”秦妈闻言嘻嘻的笑着。
　　……秦安阳无奈的看了他妈妈一眼，深觉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果然，下一秒，秦爸抬手把秦妈抱到床上，躺下时还不忘嘱咐秦安阳关灯。
　　秦安阳扶额，准备出去，被秦妈叫住。
　　“哎，安阳，虽然那丫头还小，但是你得努力哦，给妈妈追过来，你看人家都不认你呢，哈哈哈。”
　　“……爸，妈，晚安。”
　　关灯。关门。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客厅。
　　餐桌上果然还留着一个汉堡没有吃。小丫头蜷在沙发的一角，早就睡熟了。电视里还播着刚刚父亲没看完的球赛。
　　不知道这丫头是又困了，还是被无聊困的。
　　秦安阳走过去把路槿抱起来，想了片刻，径直走去自己的房间。掀开被子，把小丫头放进去。
　　刚转身，就听到床上有声响，以为她醒了，又回过头去看，结果看到小丫头咂咂嘴，翻个身，踢开被子，继续睡。
　　他笑着摇摇头，帮她重新把被子盖好。关了灯，向客房走去。

　　早过了秋分，黑夜越来越长了，六点多的天还是黑蒙蒙的。
　　路槿睡的晕乎乎的从从床上爬起来，四下看了看。
　　哎？这，不是秦安阳的房间吗？
　　秦安阳早就起了，他还要上学。
　　本来想进来叫小丫头起床的，结果看到人家自己坐起来了，惊诧了一下，就对她说，快起来，吃点东西，送你回去了。
　　路槿点点头，顺着床沿爬了下去。跟在秦安阳后面出了卧室。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占了他的房间，那他睡哪里。
　　“叔叔阿姨呢？”路槿仰头问。
　　“还在睡，你快去洗脸。”秦安阳把她推进卫生间。
　　“有毛巾吗？”路槿问。
　　“……”这是个问题，秦安阳想，“你用架子上最左侧的那个蓝色的吧，那是我的。”
　　他的毛巾。
　　路槿的嘴角扬了扬，有一种莫名的开心。
　　等她出来，秦安阳递给她一杯牛奶和一块烤面包，拉她坐在餐桌前。
　　“你……”路槿嘴里嚼着东西，口齿不清的说。
　　“怎么了？”秦安阳也拿来面包咬了一口，他不喜欢喝牛奶。
　　“你昨晚睡的哪里？”
　　“啊，”秦安阳回来，“客房，家里有两个空的客房。昨晚睡的好吗？”
　　“对不起。”路槿小声说。
　　“道什么歉，快吃，一会走了。”秦安阳笑起来。

　　吃完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还有些清晨的薄雾漂浮在空中。
　　秦安阳昨天把自行车放在了肯德基门口，今天只好打车送她回去。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左手边拉着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走在薄雾之中，显得格外静谧和美好。
　　转过路口，路槿看到有三个和秦安阳穿着同样衣服的人站在那里看向他们。应该是等秦安阳的。
　　两男一女。
　　“嗨。”其中一个男孩向他们打招呼。
　　秦安阳微微点头。
　　“你妹妹？”女生见他们过来，立刻向秦安阳身边靠了靠，伸手去摸路槿的头发。
　　路槿后退一步，偏头躲开了。女生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她不喜欢这个女生。
　　刚才打招呼的男生笑嘻嘻的打圆场：“秦安阳，没想到你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就是认生了点，小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路槿。”
　　“丫头，”秦安阳说，“他叫丁浩天，那个姐姐叫柳涵，还有那个”他指了指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的人继续说，“他叫林泽，他们都是我同学。去，打招呼。”
　　路槿点点头，走过去。
　　“丁哥哥好。”
　　“林哥哥好。”
　　“柳，阿姨好。”
　　……“噗！”喝豆浆的丁浩天喷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边自始至终没说话的丁泽嘴角也露出了好看的弧度。
　　“丫头。”秦安阳无奈的看着她。
　　路槿偷偷冲他吐了吐舌头，当然，他们都没看见。
　　“孩子小，柳涵，你别在意。”秦安阳说。
　　本来脸色不太好的柳涵听秦安阳这么一说，马上笑起来，“没事，小孩子，开玩笑嘛。”
　　路槿小嘴一撇。
　　你才是小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孩子。
　　“好了，”秦安阳怎么会不知道路槿的小心思，只觉得好笑，“我送丫头回去，你们先去学校，一会我就来。”说着就拉起她的手走了。

　　到了孤儿院门口，又是锁着门的。
　　好不容易把大爷叫出来，大爷依旧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路槿，弄的她很不好意思。
　　“去吧，”秦安阳拍了拍她的后背，“有时间我再来看你，听话。”
　　路槿点头，走了进去。
　　秦安阳刚要离开，就被大爷叫住。
　　“小伙，给你个钥匙，方便。”
　　他接过大爷扔过来的钥匙，赶忙道了谢。
　　大爷嘿嘿一笑，回了门卫室，不一会，里面就传出来京剧的声音。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