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何曾挂疏桐》山桃有核

3、第三章

　　“大师。”章敏之回头，却见禅房门口立着一位灰布僧衣的和尚，曾来过府里与章老太爷下棋，故章敏之是认识的。
　　大师是本朝得道高僧，颇得皇室倚重，原也是有法号的，只不过犯了皇帝名诲，出家人法号又不能随意改动，后来便只称“大师”二字了。
　　“难得章施主还认得贫僧，”大师笑眯眯地双掌合十，章敏之也急忙合掌还礼，“今日有缘，不如来贫僧的禅房坐坐。”
　　“缘果儿，你去大殿门口守着，若有人找这位施主便回来报信。”那小胖和尚欢快的应了，能去前面看热闹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章敏之没了推脱的缘由，只得跟着大师进了屋子。只见屋子里还有一个年青人，约摸十七八岁，着深蓝色衣衫，很有些明朗的少年气息。
　　章敏之向那少年行了礼，跪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少年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小虎牙，甚为耀眼，又有点眼熟。
　　“这孽障原是贫僧的俗家弟子，法名缘嗔，没什么规矩，非要见见贫僧的客人，望施主见谅。”大师笑着向章敏之解释，“贫僧不愿理俗务，二位俗家身份，日后有缘再见，必会知晓。”
　　说着给章敏之斟了一杯茶，那少年一跃而起，“老和尚，我走了。人我也见了，陪你们喝茶太没意思。”说罢，便单手撑着从窗子跳了出去，隐进后山树林不见了。
　　一室寂静，待章敏之小口抿完那杯茶，大师才缓缓开口，“冤冤相报何时了，既从地狱回来，又何苦再入前世纠缠，不如珍惜当下平安喜乐。”
　　“大师所言，请恕敏之不懂。”看来漏洞出在他这儿了，可他如何得知？是敌是友？章敏之决定不动声色。
　　“无妨，你只记住，报仇不是折磨仇人，而是不放过自己。人活一世，不是只有手刃仇人才痛快。贫僧的话，若你不想懂，就当胡言乱语吧。有一天想懂了，再来此处便是。”说罢，便示意章敏之可以出去了。
　　出了禅房，章敏之有些恍惚，原以为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突然间似乎众人皆知。
　　她的家族，在太后死后如履薄冰，明哲保身，偏偏那年，身为嫡长子的父亲在下朝的路上遇刺身亡，更是使家族的未来雪上加霜。
　　父亲去世时尚未娶亲，只有一个通房丫头，本是该陪着父亲葬了的，却突然被诊出了身孕。当时的当家主母，为保住长子血脉，不顾世俗礼节，答应那丫头，只要生下儿子，就把她抬为少夫人。
　　怀胎十月，丫头诞下一对龙凤胎，自然欣喜若狂，不想小公子身体孱弱，未等到接生婆向外报喜便没了气息。得而复失的巨大冲击使得那丫头撒下弥天大谎，只说生了一个儿子，让女儿男扮女装。
　　那丫头便是她的母亲了，现在也熬成了大夫人。
　　这样规矩森严的钟鸣鼎食之家，不知母亲当年是如何瞒天过海。仅仅是她女扮男装便是难上加难，她从不用人伺候沐浴，夜间房里也不许留人，来了葵水后也是自己偷偷浆洗以后再扔给丫鬟。
　　前世她也是活的如此艰难，直至安郡王长孙进京求娶章氏姑娘。安郡王本是先帝手足，夺嫡时获罪被贬为郡王远赐西北边疆之地。安郡王嫡孙突然执太祖遗诏，说要求娶章氏女子为妻。
　　太祖驾崩多年，已历两帝，当时细节多不可考证。遗诏上加盖确为龙玺宝印，皇帝便应允了安郡王所求。
　　章家适龄女子仅有三房二小姐章霖清。别说安郡王只是个被废黜不讨喜的郡王，只考虑那西北贫苦的封地，三房也万万不想女儿出嫁，只苦于圣旨难违。
　　恰逢被章大夫人卖进窑子里的松芷与客人逗闷子时说起原来生活，说她伏到那章氏三公子章敏之身上时，竟隐约感觉到公子胸前微微隆起。
　　本也是个乐子，却听者有意。不知怎的传到了三房夫人耳中。她本就不服大房已久，同是嫡子，老大不在本该轮到三房承袭爵位，却被一个通房丫鬟生的遗腹子抢了先。如今还有女儿婚事正为难，听到这消息自然暗中探访。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多年谎言也不过瞬间就被推翻。母亲罪孽深重，被关在祠堂里生生饿死，最宠她的祖父气的要将她赶出家门，她再没有半点倚靠，任由三房揉捏。
　　一直作为男子生活，读圣贤书，她哪里懂得后宅妇人的腌臜手段。不久便被算计与那安郡王长孙同处一室，失了清白，毁了名声，只得在族谱上改了女字辈名字章敏清，匆匆出嫁。
　　好在夫君对她不错，没过几年便生了一子一女，那是她一生短暂的幸福时光。
　　夫家被诬陷谋反，说是章家三房发现证据，大义灭亲，长子章衍之带兵平乱。任由她跪于马下，磕头求饶，孩子还是被挥刀斩首，夫君也不知所踪。
　　她因是皇家赐婚，特恩赐押回京中再审。一路上侮辱、欺凌乃是家常便饭，她不再是那个温婉得体的郡王长子妃，可她只想洗脱冤屈。
　　在狱中，祖父终是割舍不下，前来看她。可她已经养成见人就跪的习惯，砰砰地磕头，求各位老爷替她寻找夫君，还夫家清白。
　　她永远记得祖父那长长的叹息，那么哀伤。“你曾作为章氏男儿的傲气、傲骨，终被这身罗裙毁尽了。”那是祖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晚，便有人给了她一杯毒酒，说章氏老太爷吩咐了，让她干干净净的去。
　　南柯一梦，她睁眼后回到了十二岁，母亲尚且喜气洋洋地安排着她进学读书的事宜，祖父也依旧每天把她叫进书房，考她学问诗书。
　　一个月的时间，她一边确认梦与现实，一边梳理仇恨。她不怨三房拆穿她的秘密，是谎言就永远成不了真，原本就是她和母亲的错。
　　可她不能原谅三房用计毁她清白，不愿自己的女儿踏入火坑，就要把别人推进去？
　　她更不能原谅，为扭转章氏一族的境地，讨皇帝欢心，就诬陷她夫家谋反，杀她孩儿，毁掉她仅有的幸福时光。
　　三年来，她日日梦到两个孩子哭喊着，求母亲为他们报仇。她不怕报应，因为上天让她重新来过，本就是那些恶人的报应！
　　却不想，短短几天，境况就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祖父提前知道了她的女儿身并选择维护她，大师又似乎通晓她的前世今生，咄咄相逼。当下，是她此生第一次感到迷茫。
　　走到大殿门口，只见一个妇人拽着一个愁眉苦脸的少年，是刚才禅房里那个。他蔫蔫的，远不似刚才那般精神。
　　少年看见她，眼里瞬间迸出光彩，大喊：“张兄！张兄！这儿！”喊着便拉着那妇人朝她走来。
　　妇人身着朝廷制的亲王妃品阶的礼服，但章敏之不常和女眷打交道，一时分辨不出哪位王妃。
　　“母亲！我说了我约了朋友切磋，母亲偏生不信，诺，就是这位张兄了。今天是真的没有办法相看你说的那位小姐了，下次行军回来再看！”他亲热地揽着章敏之，“张兄久等了！”
　　在军中历练的，只有湛亲王家的世子程珣，章敏之刚拱手要向王妃行礼，就被忙不迭地打断，“免礼免礼，张兄我们去竹林切磋吧！”
　　章敏之跟着程珣来到竹林，闷闷的憋着一肚子气，这人忒不讲理，偏还得罪不起。
　　倒是程珣兴致勃勃：“张兄是张尚书家的幼子？我为何从未见过。”
　　“回世子，我是忠毅侯章家三子章敏之。”合着他连哪个章都不知道！
　　“原来是章兄！那老和尚在禅房里与章兄说了什么？”他一副好奇的抓耳挠腮的样子。
　　“不过些缘分命理之说，世子若无别的事，请恕敏之先行离去，家中姐妹还在大殿等敏之护送回府。”这人有些奇怪，还是不要多纠缠。
　　待章敏之走远了，程珣慢慢敛了脸上笑容。
　　啧，个小丫头片子